二次烧成





二次烧成,是陶瓷生产中相对于一次烧成而言的烧造工艺,指坯体或器物须经两次或两次以上的入窑烧造方能成为成品。其常见形式有二:一是先以较低温度素烧坯体,使泥料脱水、增加强度,再施釉并于较高温度釉烧;二是先经高温釉烧使器皿成瓷、釉面固化,再于釉上加施彩料,以约七百度至八百度低温进行彩烧。前者见于瓷器与精陶的成坯,后者见于各类釉上彩瓷的绘饰。二次烧成是陶瓷工艺史上极为重要的技术路线,彩绘瓷的发达在很大程度上即奠基于此。
概念与缘起
二次烧成之"二次",指烧造的遍数,而非某一种固定的温度或气氛。凡坯、釉、彩须分两次或多次烧成者,皆可归入二次烧成或多次烧成的范畴。与一次烧成(坯体施釉后一次入窑成器)相比,二次烧成的工序更繁、耗能更多,然其长处亦十分明显:坯体的素烧使泥料中的有机物、碳酸盐、结晶水提前排除,坯体收缩趋于稳定,再施釉高温烧成时,器物变形、开裂、缩釉之弊可大为减少;釉烧后的釉面已致密光洁,此时于其上施彩,彩料不必再经受高温,故可自由选用发色鲜艳而熔点较低的各种金属氧化物色料,色彩表现的空间遂大为拓展。
从工艺逻辑上看,二次烧成是陶瓷由"坚固的用器"走向"绚丽的艺术品"的关键一步。青瓷、白瓷等单色釉器,多以一次烧成为主;而一旦要在器物表面描绘人物、花鸟、山水、故事,便需要温度较低、发色更自由的彩料,也就必然要求把彩绘置于釉烧之后,另行低温烤烧。釉上彩之所以能有五彩斑斓的成就,正以二次烧成为前提。
素烧与釉烧
以先素烧、后釉烧为形式的二次烧成,其第一遍为素烧。素烧温度视胎釉性质而定,一般在摄氏八百度至一千度上下,目的是令泥坯脱水、玻化初起、强度增加,同时使坯体收缩大部分完成,为施釉与高温釉烧奠定基础。素烧后的坯体称素坯或涩胎,其吸水率适中,便于施釉挂浆,釉层亦较易均匀。宋代汝窑、官窑等一些名窑的器物,以及明清景德镇的部分精细瓷作,都有素烧工序之记载或遗存特征。素烧的另一用途在于筛选与修整:素烧不合格者可在施釉前剔除,素烧后的坯体还能进行雕刻、修足等二次加工。
第二遍为釉烧,即在素坯上施釉后,于高温窑中烧成。瓷器釉烧温度多在一千二百至一千四百度之间,视瓷胎、釉料配方而定。釉烧温度远高于素烧,故釉料熔融流动、玻璃化,形成光滑致密的釉面,器物至此方成瓷。素烧与釉烧的温度差、收缩差,须经精确配比,否则施釉后仍会出现釉裂、剥落之病。这一路线体现了"先固其骨、后润其肤"的工艺智慧。
素烧与釉烧之间,尚有若干须加留意的关节。其一是坯体的含水与温度,素烧后须待坯体冷却至适当温度方可施釉,过冷则釉浆附着不匀,过热则釉浆速干、易生针孔。其二是施釉之厚薄,釉层过厚则高温下流动堆积、聚釉成珠,过薄则发色不足、易露胎骨,故须视釉性、器形而定。其三是装窑的位置与间距,素坯于窑内所受热气不均,靠近火口者受热偏早,远离者受热偏迟,故须以匣钵垫隔,使受热匀齐。凡此种种,皆为素烧与釉烧两段工艺之间不可轻忽的经验。
釉烧与彩烧
以先釉烧、后彩烧为形式的二次烧成,多见于彩绘瓷,尤其是釉上彩瓷。其第一遍为高温釉烧,使器物成瓷并形成白釉或色釉的底面;第二遍为低温彩烧(又称烤花、彩烧),即在已烧成的釉面上用彩料作画,再入低温炉烧至约七百度至八百度,令彩料中的助熔剂熔融、彩料与釉面牢固结合。低温彩烧的炉具称红炉、彩炉或锦窑,其温度控制较釉烧更为精细,稍有不慎便会造成彩料流散、发色失准或"崩彩""粘彩"。
釉上彩、斗彩、五彩、粉彩、珐琅彩等,均以釉烧加彩烧的二次烧成为基本工艺。斗彩尤为典型:它先在高温下一次烧成青花轮廓,再在釉上填彩,二次入炉低温烤烧,青花与釉上彩相互"斗"合。因此,斗彩实为"高温青花一次"与"釉上彩二次"的结合,是二次烧成原理的精妙运用。此外,还有将素烧、釉烧、彩烧叠加起来的三次乃至多次烧成,清乾隆珐琅彩中的某些精品即有多次彩烧之例。
彩烧的炉具与火候,自成一套讲究。红炉之形制多类于矮圆的炭炉,器物置于炉膛之中,四周以炭火包围,使其受热均匀而不直逼;亦有以匣钵承器、以木炭慢养的,火候绵密,无骤冷骤热之弊。彩烧温度低则彩料不解、附着不牢,高则彩料漫溢、色调变暗,故以适宜为要。彩烧时器物不宜多层叠压,以免相互磕碰、蹭坏彩面;出炉亦须缓冷,骤遇冷风则彩面易生细裂。这些操作虽属经验之谈,却直接决定彩瓷的成败,是釉上彩工艺中最见功力的环节之一。
与一次烧成的比较
二次烧成与一次烧成各有利弊,其取舍取决于器物的品类、用途与工艺追求。
其一,成品率与合格率。二次烧成虽增加一道工序与一次能耗,但因素烧可提前排除隐患,釉烧与彩烧的成品率往往更高,尤其对精细薄胎、大件器物更为有利。
其二,色彩表现。一次烧成的彩料须与胎釉共受高温,色料选择受熔点与气氛的严格限制,发色不多;二次烧成把彩绘移至低温,色料来源大为拓宽,几可得一切鲜艳之色,这是彩瓷繁荣的技术根源。
其三,生产成本与效率。二次烧成工序繁、耗能高、周期长,对窑炉与人力要求更高,故多用于高档瓷器与宫廷、市场价值较高的产品;日用粗瓷则多取一次烧成以求经济。
其四,耐久与安全。釉下彩一次高温烧成,彩在釉下,耐磨耐蚀,但色彩受限;釉上彩经二次烧成,色彩妍丽,然彩在釉上,年久摩损或遇酸碱易伤。二者之短长,正由烧成方式的差异所决定。
因此,二次烧成并非简单地"多烧一遍",而是陶瓷工艺在耐用性与装饰性之间作出的技术权衡,是彩绘瓷得以发展的重要条件。
应用与价值
二次烧成在中国陶瓷史上的应用极广。就瓷种而言,青花、釉里红、釉下五彩等属釉下一次高温烧成(也可视作施釉后一次烧成的变体),而五彩、粉彩、斗彩、珐琅彩、新彩等釉上彩瓷,则皆依赖"釉烧—彩烧"的二次烧成。景德镇自明代以来成为彩瓷重镇,其御器厂与民窑的彩瓷生产,无不以精美的二次烧成工艺为支撑。清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御窑彩瓷,尤以釉彩与烧成的精工著称。
从技术史的角度看,二次烧成体现了对火候、气氛、收缩、发色诸因素的精细把握,是中国古代制瓷工匠长期经验的结晶。它把单一的高温烧造,分解为可控的多段工序,使陶瓷在实用之外获得了广阔的艺术表达空间。今日陶瓷工业中的素烧、釉烧、烤花工艺,仍是这一原理的扩展与延续。
追溯其源,二次烧成的理念在唐宋时期已见端倪。唐代长沙窑的釉下彩、唐三彩的二次烧造,宋代磁州窑的白地黑花与釉上红绿彩,都在不同程度上运用了分次烧成的办法。甘肃、河南等地出土的宋金红绿彩瓷,即是在高温白釉器上以红绿彩料描绘后低温烤烧,被视作釉上彩的早期形态,也是"釉烧加彩烧"二次烧成的重要实证。明清以降,随着彩料品种的丰富与御窑制度的完善,二次烧成日趋精熟,终于在康雍乾三朝达到高峰,形成了青花、斗彩、五彩、粉彩、珐琅彩等异彩纷呈的彩瓷谱系。
保护与传承
二次烧成作为传统制瓷技艺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相关技艺已纳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体系。景德镇手工制瓷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其中即包含素烧、釉烧、彩烧等烧成环节;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故宫博物院、中国国家博物馆等机构藏有大量反映二次烧成工艺的历代瓷器,是研究与展示这一工艺的重要实物。相关科研机构与高等院所对素烧与釉烧的温度、收缩、结合机理持续开展研究,中国硅酸盐学会等学术团体亦推动陶瓷工艺的科学研究与交流。当代陶瓷产区在传承中结合现代窑炉与控温技术,使二次烧成在保证品质的同时更趋稳定高效。认识二次烧成,不仅有助于理解彩瓷的辉煌,也有助于把握陶瓷工艺"实用与审美相济"的内在逻辑。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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