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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格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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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格粘性(英文:Price Stickiness)是宏观经济学中描述商品或服务价格不能随市场供求变化而迅速、充分调整的现象,指价格在受到需求冲击或成本冲击后,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保持相对不变或只做缓慢、滞后调整的特性。价格粘性是新凯恩斯主义宏观经济学的核心微观基础,它试图解释为什么货币供给的变化会引起实际产出和就业的波动,而不是像古典二分法所预言的那样仅仅改变名义价格水平。与完全弹性价格假设相对,价格粘性把名义刚性和实际刚性引入一般均衡框架,使短期总需求管理政策具有了实际效果。理解价格粘性,是理解货币政策传导、经济周期波动以及非自愿失业存在的关键前提。

一、基本解释

价格粘性指的是在产品或要素市场上,价格面对供求条件的变化无法瞬时调整到新的市场出清水平。在标准的完全竞争模型中,价格被假定为完全弹性,任何超额需求或超额供给都会立刻通过价格变动被消除,市场始终处于均衡。但在现实中,企业调整价格往往需要重新印菜单、通知客户、重新谈判合同、重新做市场调研,这些活动都产生成本,于是企业宁可让价格在一段时间内偏离最优水平,也不愿频繁调整。价格粘性描述的正是这种价格对冲击反应迟钝的特性,它通常区分为名义价格粘性和实际价格粘性两个层面。

从时间维度看,价格粘性既包含价格调整的滞后,也包含调整的不完全。所谓滞后,是指价格对冲击的响应存在时滞,今天的需求扩张可能要经过数个季度才反映到价格上;所谓不完全,是指在长期价格最终会调整,但在短期无法充分调整,因此实际价格会暂时偏离长期均衡水平。经济学者用价格调整的频率来衡量粘性程度,如果企业平均一年只调价一到两次,则粘性较强;如果企业随行就市每天调价,则粘性较弱。经验研究普遍发现,服务业、餐饮、理发等面对面服务的价格粘性显著高于金融资产、大宗商品和农产品等标准化交易品的价格。

二、概念解读

理解价格粘性的关键在于区分名义变量与实际变量。名义价格粘性指价格以货币单位衡量的数值不易变动,例如一家餐馆的招牌菜保持了两年价格不变,尽管同期原材料成本和人工成本都在上涨;实际价格粘性则指以某种基准折算后的相对价格调整缓慢,例如相对工资水平长期维持不变。两者常常相互交织,名义粘性会放大实际粘性,因为既然名义价格不易动,当总需求下降时企业就转向削减产量和雇佣,而不是降价,这就把名义冲击传导为实际产出波动。

价格粘性的存在打破了古典二分法。在货币数量论框架下,货币供给增加只会同比例推高所有名义价格,对实际产出没有影响。一旦引入价格粘性,货币扩张在短期内就表现为实际货币余额上升、利率下降、投资和消费扩张,产出因而上升;只有在价格逐步调整到位之后,名义冲击才最终转化为价格水平变化。这正是货币政策在短期内具有真实效应的理论基础,也是新凯恩斯主义与货币主义、新古典宏观经济学之间在政策结论上存在分歧的根源之一。

价格粘性还需与完全弹性价格假设进行对照才能准确把握。完全弹性价格是瓦尔拉斯一般均衡的理想化前提,它要求存在一个虚拟的拍卖人瞬时出清市场,价格随供求瞬时变化,不存在任何摩擦。现实经济缺乏这样的拍卖人,交易在分散、信息不对称、需要签约的环境中进行,因此价格必然表现出不同程度的粘性。正因为承认这一现实差异,新凯恩斯经济学才得以在保留一般均衡方法的同时,为货币政策的短期有效性找到微观依据,而不必退回缺乏微观基础的旧式凯恩斯主义。

需要强调的是,价格粘性并不等于价格永远不变。它描述的是一种动态调整过程:价格会变,但变化得慢、变化得少、变化得不均匀。企业的定价决策通常遵循某种规则或惯例,例如参照成本加成、参照竞争对手价位、参照上一期价格并做小幅修正。正是这些看似微观的定价惯例,在总体层面汇聚成了宏观意义上的价格水平缓慢调整,使得总需求波动得以持续相当长的时间。

三、主要类型

第一种分类是名义价格粘性与实际价格粘性。名义价格粘性源于货币计价单位的不易变动,典型来源包括菜单成本、交错调整合同以及企业不愿率先涨价或降价的心理与声誉考量。实际价格粘性则来自市场结构本身,例如寡头市场上的默契合谋、最小价格变动单位约束、工资指数化安排等,使相对价格难以调整。两者对政策含义不同:名义粘性意味着货币非中性,实际粘性则意味着一部分市场失灵本身就是长期性的,难以通过简单的货币扩张来根治。

第二种分类是按粘性来源划分为菜单成本型、交错调整型和合同型。菜单成本型认为调整价格需要直接的物理与管理成本,因此只有当价格偏离最优水平的收益超过调整成本时企业才调价。交错调整型强调各企业调价时点分散,任一时刻只有一部分企业在调价,整体价格水平因此缓慢漂移。合同型强调工资和价格由长期合同锁定,合同期内价格不能自由变动。这三种机制在现实中往往同时存在,共同决定了整个经济体的价格调整速度。

第三种分类是按粘性程度和持续时间划分。短期粘性通常指几个季度内的价格刚性,多与需求冲击和存货调整相关;中期粘性可能持续一到三年,多与劳资合同、采购协议和长期供货关系相关;长期粘性则可能来自制度性因素,如价格管制、行业准入限制和习惯性消费。经济学家通过考察价格调整的频率、幅度和分布来判断不同市场属于哪一种类型,这对识别货币政策传导时滞具有直接意义。

第四种分类是按市场结构划分。在完全竞争或接近完全竞争的市场,如农产品批发市场,价格粘性较低;在垄断竞争市场,如品牌消费品市场,企业拥有一定的定价权,价格通常具有中等粘性;在寡头市场,如航空、电信、成品油市场,企业相互观望,价格往往呈现较强粘性,甚至出现价格领导制和价格战交替出现的格局。市场结构越集中,企业越有能力维持价格,粘性往往越显著。

第五种分类是按调整方向划分。向上的价格粘性指价格上涨存在阻力,企业担心涨价会流失客户、招致监管关注或被舆论批评;向下的价格粘性指价格下降存在阻力,企业担心降价会破坏品牌形象、引发价格战或被竞争对手跟进。研究发现向下粘性往往强于向上粘性,因为降价一旦发生很难逆转,且会向市场传递需求疲软的负面信号。这种不对称性对于解释通货膨胀的持续性和紧缩期的产出下滑至关重要。

四、理论知识

菜单成本理论是价格粘性的经典微观基础。该理论认为,企业调整名义价格需要付出成本,包括重印价目表、更新系统、通知渠道商和客户的费用。设企业面临的最优价格为调整后的利润与维持旧价格的利润之差,只有当这一差额超过菜单成本时,企业才会调价。这一分析重要的地方在于,单个企业的菜单成本可能非常小,但在垄断竞争的一般均衡中,价格的微小偏离会造成总需求的外部性放大,从而可能获得很大的总量效应。这就是所谓的小菜单成本、大周期效应,即名义刚性即便源于微不足道的摩擦,也可能产生显著的货币非中性。

交错调整价格模型进一步刻画了价格调整的时间结构。在交错定价框架下,各企业在不同时点设定价格,并且价格在设定后维持若干期。企业当期设定的新价格取决于对未来整体价格水平和实际边际成本的预期,而未来的整体价格水平又取决于其他企业尚未调整的旧价格。这一相互依赖形成了一个价格调整的递归结构,使得单次货币冲击的影响会像涟漪一样在若干期内逐步释放,产出和通胀的响应因此被拉长、被平滑。交错调整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货币政策的实际效应具有持续性和滞后性。

名义粘性合同理论从劳动市场和产品合同角度解释价格和工资的刚性。在效率工资、长期雇佣关系和集体谈判的制度背景下,名义工资往往被合同锁定一至三年,工资不能随需求冲击即时调整,企业的边际成本因而稳定,最终产品价格也就具有了粘性。费希尔和泰勒分别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提出了交错合同模型,证明即使只有部分工资合同处于重新谈判状态,货币冲击也会通过相对工资变动影响实际就业与产出,从而在微观层面为货币非中性提供了严格论证。

实际刚性与近理性理论则从信息不完全和认知局限的角度补充说明粘性。当企业无法准确判断价格变动究竟来自总体通胀还是来自自身市场的相对需求变化时,企业会采取保守的、参照历史的价格调整策略。这种对信息的谨慎处理在个体层面是近似理性的,但在总体层面却造成了明显的名义刚性。卡普林和斯普尔伯在近理性定价研究中指出,即使企业几乎不主动优化价格,只要执行简单规则,也能在福利上接近完全最优,却足以产生显著的价格粘性,这一结论极大改变了理论界对粘性微观成本的判断。

在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框架下,价格粘性通常借助卡尔沃定价模型引入。该模型假设每期只有固定比例的企业能够重新优化价格,其余企业维持原有价格,未被选中调整的价格随总体通胀进行部分指数化。在卡尔沃定价下可以推导出新凯恩斯菲利普斯曲线,通胀率取决于预期通胀与实际边际成本的加权。该曲线是当代货币政策分析的核心方程,它把价格粘性、预期形成和货币政策规则整合在统一框架内,为中央银行的通胀目标制和最优利率规则提供了理论依据。

五、常见误区

第一个常见误区是把价格粘性等同于价格完全不调整或市场必然失灵。事实上价格粘性只表示调整缓慢、不充分,价格最终仍会随成本和需求变化移动。把粘性理解为完全刚性,会导致误判货币政策的长期效果,可能得出货币政策可以永久提高产出的错误结论。长期而言,价格会充分调整,货币冲击终将主要体现为价格水平变化,实际产出回到由技术、资本和劳动决定的自然水平,这一认识对于避免过度依赖需求刺激至关重要。

第二个常见误区是认为价格粘性只与企业有关,与劳动者和家庭无关。实际上工资粘性是价格粘性的重要组成部分,劳动合同、最低工资制度、内部人谈判以及效率工资安排都会使名义工资调整滞后,直接抬升企业的边际成本刚性。此外家庭的消费习惯、借贷合约的固定利率安排也会延缓总需求对政策的响应。忽略工资和金融合同层面的粘性,会低估价格调整的整体滞后程度。

第三个常见误区是简单地认为粘性越强越好或越弱越好。价格粘性是一种摩擦,通常会带来相对价格的扭曲和福利损失,因为价格偏离了资源最优配置所要求的水平。但在极端需求冲击下,一定程度的价格粘性可以避免价格剧烈波动、维持市场秩序,减少金融不稳定。因此政策评价的关键不是单纯消除粘性,而是理解粘性水平下的调整速度是否导致了过大的产出缺口和社会成本,从而决定是否需要以及如何实施宏观稳定政策。

第四个常见误区是把菜单成本理解为主要指纸张和印刷费用。在现代电子交易环境下,物理印刷成本极小,但菜单成本依然存在,它以决策成本、客户关系成本、声誉成本和协调成本的形式出现。企业担心频繁调价会被消费者解读为机会主义行为,损害长期客户忠诚度,这种隐性成本往往远大于显性的印刷开支。因此即便电子化程度大幅提高,价格粘性也没有随之消失。

六、总结

价格粘性是连接微观定价行为与宏观经济波动的桥梁性概念。它解释了为何货币供给变化会先在短期内影响产出与就业,再逐步转化为价格水平的调整;它也为理解货币政策的有效性、时滞与传导渠道提供了理论出发点。菜单成本、交错调整、名义合同和实际刚性等机制共同作用,构成了新凯恩斯经济学对非自愿失业与产出缺口的微观解释。在实证层面,价格粘性还可以通过价格调整的频率、幅度与持续期加以度量,这些统计量已成为判断货币政策传导速度的重要参考,也是各国央行评估通胀动态时反复引用的经验事实。

在实践层面,价格粘性提醒政策制定者关注调整摩擦带来的福利损失与政策时滞,提醒企业重视定价策略的长期声誉影响,也提醒分析者不要机械套用完全弹性价格的均衡结论。对企业而言,理解价格粘性意味着在制定定价策略时必须把客户关系、竞争反应与调价成本一并纳入考量,而非只依据成本加成做静态计算;对投资者而言,价格粘性的强弱会影响名义收益与实际收益的分离程度,进而影响资产配置与通胀对冲选择。随着大数据和电子化定价的普及,价格调整频率呈现分化:线上标准化商品调价更频繁,而服务和人力和约密集的领域粘性依旧较强。未来对粘性的研究将继续聚焦于信息摩擦、预期形成与最优货币政策的相互作用。

参见

  • 菜单成本
  • 价格调整成本
  • 新凯恩斯主义
  • 卡尔沃定价
  • 新凯恩斯菲利普斯曲线

参考资料

[1] [2] [3] [4] [5] [6] [7]

  1. ↑ 曼昆. 宏观经济学[M].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20.
  2. ↑ 布兰查德. 宏观经济学[M]. 北京: 清华大学出版社, 2019.
  3. ↑ 罗默. 高级宏观经济学[M]. 上海: 上海财经大学出版社, 2014.
  4. ↑ 泰勒. 宏观经济学原理[M]. 北京: 中信出版社, 2018.
  5. ↑ 卡尔沃. 垄断竞争条件下的交错价格调整[J]. 货币经济学杂志, 1983.
  6. ↑ 罗滕伯格. 价格调整成本的垄断价格动态[J]. 经济学研究评论, 1982.
  7. ↑ 费希尔. 长期合同、理性预期与最优货币供给规则[J]. 政治经济学杂志, 19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