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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平竞争审查

来自VeritasWiki 真理百科

公平竞争审查(英文:Fair Competition Review)是中国在竞争政策领域建立的一项事前审查制度,指行政机关和法律、法规授权的具有管理公共事务职能的组织,在制定涉及经营者经济活动的规章、规范性文件、其他政策性文件以及具体政策措施时,必须依照法定标准对其是否具有排除、限制竞争的效果进行审查的一项制度安排。与反垄断执法针对经营者的垄断行为不同,公平竞争审查规范的对象是政府及具有管理公共事务职能的组织所制定的政策措施,属于对政府行为的竞争审查,其目的在于防止行政权力不当干预市场、防止通过政策文件制造地方保护与市场壁垒,从源头上保障市场的统一开放与公平竞争。该制度与《反垄断法》中的滥用行政权力排除、限制竞争规制相互衔接,是竞争政策基础地位在政府决策环节的具体体现。

一、基本解释

公平竞争市场秩序

公平竞争审查制度的核心逻辑,是把竞争评估的时间点前移到政策制定环节,在政策措施出台之前就对其竞争影响进行筛查,而不是等到政策实施并产生排除、限制竞争的后果之后再依赖执法予以纠正。这种"事前审查"的定位使其区别于传统的反垄断执法:反垄断执法通常在垄断行为发生后介入,属于事后规制;公平竞争审查则属于事前预防,通过对政策文件的内容进行审核,避免含有排除、限制竞争内容的文件进入实施阶段。

从审查主体看,公平竞争审查的基本要求是"谁制定、谁审查",即政策措施的制定机关承担自我审查职责。制定机关在起草文件时,需要对照审查标准逐项核对,确认不存在排除、限制竞争的内容;经审查认为不具有排除、限制竞争效果的,可以实施;具有排除、限制竞争效果且不符合例外规定的,应当不予出台或者调整至符合要求后再出台。与此同时,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市场监督管理部门承担监督指导职责。

从审查对象看,公平竞争审查覆盖的不仅仅是正式规章,还包括规范性文件、其他政策性文件以及"一事一议"的具体政策措施。凡涉及经营者经济活动的政策,无论形式如何,只要对市场竞争可能产生影响,都应纳入审查范围。这一宽口径的界定,意味着招商引资优惠、地方补贴、行政许可条件、政府采购门槛、资质认定等都可能构成审查对象。

从制度目标看,公平竞争审查服务于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这一总体要求。地方保护和市场分割往往以政策文件为载体,通过设置歧视性标准、限制外地商品和服务进入、实行差别化补贴等方式实现。仅靠个案执法难以根治,因为文件数量庞大、形式多样。公平竞争审查通过把竞争评估嵌入文件制定的常规流程,形成制度化的"刹车"机制,从源头遏制排除、限制竞争的增量政策。

从法律地位看,公平竞争审查制度由专门的规定予以确立,并得到《反垄断法》的确认与衔接。修订后的《反垄断法》明确要求行政机关和法律、法规授权的具有管理公共事务职能的组织,在制定涉及经营者经济活动的规定时,应当进行公平竞争审查。这一规定使公平竞争审查从政策性要求上升为法定义务,也为审查提供了上位法依据。

二、概念解读

公平竞争联席会议

理解公平竞争审查,首先要区分它规范的对象与反垄断执法规范的对象。反垄断执法针对的是经营者实施的垄断协议、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和可能具有排除、限制竞争效果的经营者集中;而公平竞争审查针对的是政府机关制定的政策措施,属于对政府行为的约束。二者共同构成竞争政策的两条防线:一条约束市场主体,一条约束行政主体。前者防止企业以合谋、排他等方式损害竞争,后者防止政府以政策安排扭曲竞争。

其次要理解公平竞争审查与"滥用行政权力排除、限制竞争"的关系。后者是《反垄断法》规定的一类违法行为,指行政机关和法律、法规授权的具有管理公共事务职能的组织滥用行政权力,限定或者变相限定单位或个人经营、购买、使用其指定的经营者提供的商品,或者妨碍商品在地区之间的自由流通等。公平竞争审查是预防此类行为的事前机制,通过审查把含有此类内容的文件拦在出台之前,二者一为预防、一为事后追究,形成前后呼应的制度闭环。

第三要理解"公平竞争"的含义。这里的公平竞争并非抽象的口号,而是有具体指向的:政策不得给予特定经营者以税收、补贴、土地、要素价格等方面的优惠而歧视其他经营者;不得限制外地经营者进入本地市场或设置本地化经营要求;不得排斥、限制或者强制经营者从事垄断行为;不得超越定价权限进行政府定价;不得违法给予特定经营者以行政性垄断地位。审查标准正是围绕这些具体情形展开的。

第四要理解审查标准与例外规定。公平竞争审查既规定应当禁止的情形,也规定了可以实施的例外,如为维护国家经济安全、文化安全、涉及国防建设,为实现扶贫开发、救灾救助等社会保障目的,为实现节约能源资源、保护生态环境等社会公共利益,以及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情形。但这些例外必须满足"没有对公平竞争影响更小的替代方案"且"实施期限明确或者实现后及时终止"的条件,防止例外被滥用。

第五要理解审查程序中的第三方评估与抽查机制。仅靠制定机关自我审查,可能存在能力不足或动力不足的问题。为此,制度允许在特定情形下引入第三方专业机构进行评估,包含利害关系人意见征询,并建立了上级机关抽查和监督检查机制。联席会议制度下的抽查、通报与整改要求,使自我审查不至于流于形式,从而提升制度实效。

第六要理解投诉举报与监督纠正的通道。单位和个人认为政策措施涉嫌违反公平竞争审查标准的,可以向政策制定机关或者其上级机关、市场监督管理部门反映。受理机关应当及时核查处理;经核查确实违反审查标准的,应当予以纠正、责令改正或者建议制定机关修改、废止相关政策措施。这一社会监督通道与内部自我审查相互补充,共同构成对政策制定行为的约束网络。

三、主要类型

审查条例培训会

按照审查所针对的政策领域划分,公平竞争审查大致可分为市场准入类审查、要素获取类审查、商品服务流动类审查和生产经营成本类审查。市场准入类审查关注政策措施是否设置不合理的准入条件、许可门槛和资格要求;要素获取类审查关注土地、劳动力、资本、技术、数据等要素能否被各类经营者以公平条件获取。这几类审查覆盖了地方保护与市场分割的主要表现形式。

按照审查标准的四种情形划分,可归纳为:不得设置不合理和歧视性的准入和退出条件;不得限定经营、购买、使用特定经营者提供的商品和服务;不得设置没有法律法规依据的审批或者事前备案程序;不得对外地商品服务实行歧视性标准或设置壁垒。此外还包括不得排斥或者限制外地经营者参加本地招标投标、不得违法给予特定经营者优惠、不得超越定价权限定价、不得强制经营者从事垄断行为等,共同构成审查标准的完整清单。

按照审查的程序形式划分,可分为制定机关自我审查、联席会议办公室会同有关机关审查以及委托第三方评估。自我审查是基础形式,适用于一般政策文件;对拟适用例外规定、社会舆论普遍关注、对公平竞争影响重大或存在较大争议的,可以进行第三方评估。不同形式的审查在专业深度、独立性、耗时成本上各有特点,实践中根据政策的重要性与影响范围匹配使用。

按照审查的阶段划分,可分为增量政策审查与存量政策清理。增量审查针对新制定的政策措施,要求"不审不出台";存量清理则针对制度建立之前已经出台、仍在实施的政策措施,要求开展集中清理并限期整改。二者结合,既管住新增的排除、限制竞争政策,又逐步消化历史遗留的存量壁垒,构成"控增量、清存量"的完整路径。

按照适用的例外情况划分,可分为一般审查与适用例外条款审查。一般审查按标准逐项排除违法情形;适用例外的情形则需要说明理由并对必要性、替代方案和实施期限作出论证,同时应当明确实施期限。对适用例外出台的政策措施,制定机关应当在书面审查结论中说明相关情况,并在政策实施过程中进行定期评估,一旦例外情形消除,应及时废止或修改。

四、理论知识

以案促改座谈

公平竞争审查的理论基础在于竞争政策优先与"竞争中性"理念。竞争中性要求政府在对待国有企业与民营企业、本地企业与外地企业、大企业与中小企业时保持中立,不因所有制、地域、规模的不同而给予差别待遇,避免政策的倾斜扭曲资源配置。如果政府以补贴、要素优惠或准入门槛为特定企业提供不公平优势,竞争过程就会被扭曲,价格信号失真,最终损害消费者福利与创新活力。公平竞争审查正是把竞争中性从理念转化为可操作的审查标准。

从政府失灵与寻租理论看,政府干预市场并非总是增进福利。制度经济学指出,管制可能被受管制行业或特定利益集团"俘获",导致政策服务于少数人的利益而非公共利益。地方保护、行业壁垒、歧视性补贴往往是利益集团游说的产物。公平竞争审查通过程序化的审查与第三方评估,提高政策制定的透明度与可问责性,增加特殊利益影响决策的成本,从而抑制政府失灵与寻租空间。

从可竞争市场理论与市场进入壁垒看,许多排除、限制竞争的政策实质上制造了人为的进入壁垒。可竞争市场理论强调,只要市场进出自由、沉没成本低,潜在进入者的压力就能约束在位者的行为,使市场绩效趋近竞争水平。政策文件若限制外地企业进入、设置不合理许可或强制本地化经营,会抬高进入壁垒、消解潜在竞争压力。公平竞争审查针对的正是这类人为壁垒,通过恢复进出自由来维护市场的可竞争性。

从产业组织理论的 SCP 范式看,市场结构影响企业行为,企业行为又决定市场绩效。政策措施既可以直接改变市场结构(如限制进入、限制经营者集中),也可以通过影响企业行为(如指定购买、限制定价)间接影响绩效。公平竞争审查在政策出台前评估其对结构、行为与绩效的可能影响,是一种在结构形成之前进行的竞争影响评估。它把产业组织分析从解释现实扩展到预测政策后果,具有预防性价值。

从法与经济学角度,公平竞争审查体现了对干预措施的成本收益衡量。任何排除、限制竞争的政策都须说明其公共目标与必要性,并证明不存在对竞争影响更小的替代方案。这实质上要求政策制定者进行竞争影响评估与比例原则检验:手段与目的相匹配、损害最小、收益大于成本。这种制度设计把竞争评估嵌入决策程序,降低了以公共利益之名行保护之实的可能性。

五、常见误区

误区之一,是把公平竞争审查理解为对企业的审查。实际上审查对象是政策制定机关的各类政策措施,而非经营者。企业并不因该制度而被逐个审查,受约束的是政府机关在制定涉及经营者经济活动的规章、规范性文件及具体政策时的行为。混淆这一点,会把制度误读为又一次针对市场主体的合规负担。

误区之二,是认为只要政策目标正当,就不必进行竞争审查。这一看法忽视了手段与目的的区别。即便政策目标正当(如促进本地就业、扶持新兴产业),若实现目标的手段造成严重的排除、限制竞争效果,且存在对竞争影响更小的替代方案,则该政策仍需调整。审查关注的正是"以何种手段实现目标",而非否定目标本身。

误区之三,是把公平竞争审查等同于反垄断执法的一个分支。二者虽有衔接,但性质不同:反垄断执法由执法机构对经营者行为进行调查与处罚,属于事后规制;公平竞争审查由政策制定机关自我审查为主,属于事前预防。将二者混同,容易低估审查在政策源头把关上的独立价值,也容易忽视制定机关的主体责任。

误区之四,是认为例外规定可以随意援引,从而让排除、限制竞争的政策"合法化"。例外规定有严格条件,要求不存在对公平竞争影响更小的替代方案,并要求实施期限明确、到期或目的实现后及时终止。若以例外为名长期维持保护性政策,仍属违规。审查机关有权要求说明理由并进行评估,防止例外成为规避审查的后门。

误区之五,是忽视存量政策清理的重要性,只关注新出台文件的审查。大量排除、限制竞争的规定存在于制度建立之前出台且仍在执行的文件中,若不清理,"控增量"的效果会被"存量壁垒"抵消。因此,清理存量与审查增量必须并重,才能逐步形成统一开放、竞争有序的市场环境。

误区之六,是把公平竞争审查理解为市场监督管理部门的单一职责,而忽视政策制定机关的主体责任。制度的基本原则是"谁制定、谁审查",政策制定机关是审查的第一责任人,市场监督管理部门承担的是监督指导、抽查与督促整改的职责。把审查责任完全推给监管部门,既不符合制度设计,也会导致审查在源头环节被架空。

六、总结

公平竞争审查是一项约束政府行为、维护市场公平竞争的事前审查制度,通过"谁制定、谁审查"的方式,把竞争评估嵌入政策措施的制定流程,从源头上防止含有排除、限制竞争内容的政策出台。它与反垄断执法、与滥用行政权力排除限制竞争的规制相互衔接,共同构成竞争政策的完整制度体系,是竞争政策基础地位在政府决策环节的落实。

在内容上,审查标准围绕市场准入、要素获取、商品服务流动与生产经营成本等维度展开,既列举应当禁止的情形,也规定严格限定的例外;在程序上,以自我审查为基础,辅以第三方评估、联席会议抽查与监督检查;在路径上,坚持控增量与清存量并重。其理论根基在于竞争中性、政府失灵与可竞争市场等命题。唯有落到实处,才能真正打破地方保护与市场分割,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

参见

  • 垄断行为
  • 滥用行政权力排除限制竞争
  • 竞争政策
  • 全国统一大市场
  • 经营者集中

参考资料

[1] [2] [3] [4] [5] [6]

  1. ↑ 王先林. 竞争法学[M].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8.
  2. ↑ 王晓晔. 反垄断法[M]. 北京: 法律出版社, 2021.
  3. ↑ 国务院. 关于在市场体系建设中建立公平竞争审查制度的意见[Z]. 2016.
  4. ↑ 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 公平竞争审查制度实施细则[Z]. 2021.
  5. ↑ 孙晋. 公平竞争审查制度研究[J]. 法学评论, 2019(4): 45-57.
  6. ↑ OECD. Competition Assessment Toolkit[R]. Paris: OECD Publishing, 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