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现
再现,指艺术通过形象对现实世界或经验对象加以呈现的方式,其理论前身是古希腊的"模仿"(mimesis)。它是艺术理论中最古老也最具争议的概念之一:艺术究竟是复制现实,还是构造现实?再现的边界与可能性,构成了从古希腊到当代的持续讨论。
基本含义

再现的核心是"以某物呈现另一物"。一幅肖像再现其人,一部小说再现某段历史,一出戏剧再现某个事件。再现通常包含三个要素:被再现的对象、再现的媒介(画布、文字、声音、影像)与再现者(艺术家及其选择)。
与之相对的概念是表现(expression),即艺术传达内在情感与精神状态。再现偏于外向(指向世界),表现偏于内向(指向主体)。但二者在实践中难以分开:任何再现都带有选择与解释,因而包含表现;任何表现也往往借形象而呈现。
古典模仿说

柏拉图:在《理想国》第十卷中,柏拉图把艺术视为对感官世界的模仿,而感官世界又是对理念世界的模仿,艺术因此是"模仿的模仿",与真理相隔三层。他据此对诗人持保留态度。这一批评确立了西方对再现的怀疑传统。
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亚里士多德为模仿辩护。他指出模仿是人的天性,艺术模仿"可能发生的事",因而比历史更具普遍性。模仿的对象是行动中的人,其目的在引起怜悯与恐惧并加以净化(卡塔西斯)。亚里士多德的模仿说为再现赋予了积极的认知与情感价值,成为后世现实主义理论的源头。
模仿说经文艺复兴(阿尔伯蒂、达·芬奇以"艺术是自然的镜子"论画)与近代学院派延续,长期支配西方艺术观念。
近代与当代的争论

镜子与灯:批评家艾布拉姆斯在《镜与灯》中以"镜子"喻模仿(再现外部世界)与"灯"喻表现(照亮内在精神),概括浪漫主义对模仿说的转向。浪漫主义强调想象与情感,视艺术为内在之光的外射。
再现的危机:二十世纪,摄影与电影的发明改变了再现的生态。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讨论技术复制如何消解作品的"灵韵"。随之,绘画逐渐放弃写实功能,走向印象、后印象、立体主义与抽象,再现不再是绘画的必然任务。
贡布里希与图式:在《艺术与错觉》中,贡布里希指出再现并非对视觉印象的被动复制,而是以既有图式(schema)为起点不断"制作与匹配"(making and matching)的过程。所谓"纯真之眼"并不存在——观看总受经验、习惯与预期塑造。这一理论有力反驳了朴素模仿说。
符号学的视角:霍尔在《表征》中把 representation 理解为意义的建构与生产,认为符号系统通过编码使意义被共享。这使再现问题从"像不像"转向"意义如何被生产与流通",与意识形态、身份政治相连。
分析美学:古德曼在《艺术语言》中主张,再现不是相似(相似是对称的,而再现不对称),而是符号的指称方式。丹托则强调把某物视为再现需要理论环境("艺术界")的支持。
中国语境

中国传统虽有"师造化"(张璪)这样的写生主张,但主流审美更重"写意"而非"再现"。苏轼"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明确贬抑单纯的形似追求;谢赫"六法"中的"气韵生动"居于首位,而"应物象形"(即再现性描绘)被列为较后的位置。这一取向使中国绘画偏向形神关系、笔墨语言与意境的经营。
不过,中国绘画中也有高度精微的再现传统,如宋代院体画的写生(黄筌、崔白的禽鸟)与界画的建筑描绘。因此中国艺术的实际情况是:再现能力存在且精湛,但审美评价的重心不在形似。顾恺之"以形写神"、石涛"搜尽奇峰打草稿"都表明写生观察与超越形似之间的张力。
影响与意义
再现理论影响艺术创作的方向(写实与抽象)、教育的方法(写生训练)以及公众对艺术功能的期待(记录还是表达)。它也是摄影、电影与当代影像伦理讨论的基础:当影像成为"证据",再现与真实的关系便具有社会后果。理解再现的历史与限度,有助于超越"像不像"的表层标准,进入作品的选择、视角与意义构造。
参考文献
[1]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Representation and Art[EB/OL]. https://plato.stanford.edu/ [2] Encyclopedia Britannica. Mimesis[EB/OL]. https://www.britannica.com/topic/mimesis [3] 中国大百科全书. 模仿说[EB/OL]. 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 https://www.zgbk.com/ [4]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现实主义与再现传统[EB/OL]. https://www.metmuseum.org/ [5] 泰特美术馆. Representation[EB/OL]. https://www.tate.org.uk/art/art-terms/r/represent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