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心
写心是中国绘画理论中关于艺术表现主观精神的重要命题,指绘画的根本目的在于抒写画家的内心世界——包括性情、胸襟、意趣与寄托,而非仅仅再现外在物象。与"传神"侧重刻画对象精神不同,"写心"强调画家主体的心灵表达,是文人画美学的核心观念之一。宋人已把绘画看作"文之有余"的自适之业,所谓"文以达吾心,画以适吾意"(苏轼语,见其《书朱象先画后》),道出了写心传统的基本精神。
词源与出处

"写"在古代即有宣泄、抒发之义,《诗经》"我心写兮"已含倾吐心绪之意。"写心"进入画论,与文人参与绘画密切相关。北宋苏轼在《书朱象先画后》中说:"文以达吾心,画以适吾意而已。"意谓文章用来表达心中所思,绘画用来舒畅胸中之意,创作首先是自我的精神需要,而非供人观赏的商品。这一观念把绘画功能从"成教化、助人伦"的社会教化转向个体心灵的安顿,是画史上一次根本性的转向。金代王若虚论诗有"哀乐之真,发乎情性"之说,元明清题画诗文中"写心""写胸中逸气"更成为习用语汇。元人汤垕《画鉴》论画谓"书画之艺,皆须意气而成",又引"不俗之谓韵",皆与写心之说相通;明代王绂《书画传习录》、董其昌论"士气",都把养心视为作画的前提。
内涵与解读

写心理论与"写意"相表里,但侧重点在"心"不在"笔"。它包含几层含义:其一,绘事为心灵之寄托。元初倪瓒在《答张藻仲书》中说:"仆之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自娱即写心,画是人格与心境的呈现。其二,物我为写心的媒介。明清之际的遗民画家以残山剩水寄托故国之思,八大山人笔下瞪眼的白眼鱼鸟,是孤傲心境的直接写照;郑板桥画竹自题"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笔墨皆系于胸中块垒。其三,写心并不排斥法度与形似,而是主张形与法皆应为心服务,所谓"笔性墨情,皆以其人之性情为本"(清刘熙载《艺概·书概》语)。正因为以心为根底,中国画的品评历来把画品与人品相连,郭若虚《图画见闻志》所谓"人品既已高矣,气韵不得不高",可视为写心观念在批评领域的引申。
历史发展与代表人物

写心观念的酝酿可上溯到唐代王维水墨渲淡的画风与张璪"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纲领,后者已把"心源"确立为创作的本源。北宋文同、苏轼画墨竹,主张"胸有成竹",寄寓君子之节;米芾父子创"米氏云山",以墨点写江南烟雨,皆是借物写心。元代文人画大盛,赵孟頫以书画相融寄托雅意,黄公望《富春山居图》写萧散淡泊之怀,倪瓒、吴镇各以简淡、沉郁见性。明清徐渭以泼墨大写意抒激愤,石涛倡"我自用我法",八大的孤冷、扬州八怪的奇崛,直至近代吴昌硕、齐白石以画寄性情,写心传统绵延不绝。近人陈师曾著《文人画之价值》,谓文人画"不在画里考究艺术上功夫,必须在画外看出许多文人之感想",可视为对写心传统的现代总结。
影响

写心理论确立了中国画以人格养成为根底、以抒写性情为归宿的创作观,使诗、书、画、印合为一体,画品与人品相通。它推动了大写意画风的发展,也使中国绘画在世界的艺术版图中呈现出鲜明的主体性特征。当然,极端化的"不求形似"也曾招致空疏之讥,故历代论者多主张形神兼备、心物交融,写心与师造化相济而不偏废。近人论中国画,每以"表现"与"再现"对举,写心传统正是"表现"一面的根源:画家面对一草一木,落笔时写的是自己数十年的涵养与怀抱,画格之高下,终取决于其人之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