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意花
写意花是以极简的花材传达意境、不追求再现具体景致的插花样式。它与写景花相对:写景求“似”,写意求“韵”;写景以景为主,写意以意为主。写意花是中国文人插花的最高形态,也是最难教学、最难评判的一类。
与文人画的关系

写意花的观念直接来自文人画的“写意”传统。
文人画自苏轼提出“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之后,逐渐放弃了对形似的追求,转向“以形写神”“得意忘形”。元代倪瓒的疏林坡岸、明徐渭的墨葡萄、清八大山人的枯枝孤鸟,都是“以少胜多”的典范。
插花借用这一观念,形成了“一枝”“一花”“一叶”的极简样式——不插满,只取最能传达意境的一枝;不求全,只留最能引起联想的局部。
手法

一枝。写意花最典型的手法。一枝梅、一枝竹、一枝荷,插入瓶中,不加任何配材。
枯。以枯枝、枯莲蓬、枯叶为主材,以枯写荣,以死写生。八大山人的枯枝孤鸟,即此意。
残。以残荷、残菊、残叶为材,取“留得残荷听雨声”之意。
缺。刻意留出大面积的空白,使画面“不完整”。这一“不完整”正是写意的核心——观者以自己的想象补全。
斜。写意花的枝多斜出,不作直立。斜则有意,直则无趣。
与插花程式的冲突

写意花与程式化的插花体系存在根本冲突。
程式化的插花(如日本的立花、生花)以固定的角度、比例、役枝体系为基础,可教学、可评判、可复制。写意花则无法程式化——它的价值恰恰在于“不守程式”。
这一冲突在教学中尤为明显。教师可以教学生“主枝倾斜四十五度”,却无法教学生“这一枝该留多长才有意境”。写意花的教学只能靠“看”与“悟”,不能靠“法”。
评判

写意花难以用客观标准评判,但仍有一些共识。
简。是否足够简。多余的枝、多余的花,都是败笔。
势。是否有势。一枝斜出,须有方向感与张力。
韵。是否有韵。看完之后,是否留下一点什么——一个印象、一种情绪。
气。是否气通。枝的走向是否连贯,空白是否“活”。
俗。是否落俗。刻意求“雅”,往往成“俗”;刻意求“简”,往往成“空”。
当代的困境
写意花在当代面临两重困境。
一是材料的困境。写意花最理想的材料是梅、兰、竹、菊、松、荷——这些材料在传统文人生活中随处可见,今日城市中却不易得。用玫瑰、百合做写意花,往往不伦不类。
二是语境的困境。写意花的前提是“文人”——有一群能读懂“枯”“残”“缺”的观者。今日的观者多习惯“繁盛”“圆满”“喜庆”的审美,对“枯寂”之美缺乏共鸣。
因此当代的写意花多存于小圈子的雅集与教学,难以进入大众视野。这一处境与传统水墨画相似——它仍有价值,但那价值需要一定的文化准备才能感知。
写意花与“四君子”
写意花最常用的题材是“四君子”——梅、兰、竹、菊。
梅。以老干斜出、疏花数点为上。梅的“写意”在于“疏”——不画满树繁花,只取一枝;不在花多,而在枝的转折与花的稀疏。
兰。以叶为主,花为辅。兰叶的“写意”在于“撇”——一笔撇出,长短、粗细、曲直须一气呵成,不可描补。
竹。以竿、节、叶为主。竹的“写意”在于“个”字与“介”字的叶组,以及竿的挺直与节的顿挫。
菊。以花瓣的舒卷为主。菊的“写意”在于“散”——花瓣不求整齐,求散逸。
四君子的共同点在于“可简”:一枝、一叶、一朵,即足以成篇。这一特性使它们成为写意花最理想的材料。
写意花的“忌”
传统写意花有一些明确的禁忌。
忌“满”。插满则无“意”,只剩“形”。
忌“齐”。花材齐整排列,则成“花束”,失其自然的错落。
忌“艳”。色彩过于鲜艳、驳杂,则“俗”。
忌“巧”。刻意做出奇巧的姿态,则“做作”。
忌“多”。材料越多,意越散。一枝可尽意,何必十枝。
忌“断”。枝的走向中断,气脉不通,则“死”。
这些禁忌的核心是一句话:写意花做“减法”,不做“加法”。所有的功夫,都在“去掉什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