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冬至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二十二个节气,每年公历12月22日左右、太阳到达黄经270°时交节;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的冬至专题记载,2017年的冬至在12月22日,农历为丁酉年十一月初五。冬至这天,太阳直射地面的位置到达一年的最南端,几乎直射南回归线,北半球的白昼最短、黑夜最长,且越往北越短;“吃了冬至饭,一天长一线”,冬至后白昼时间日渐增长,而夜晚渐渐缩短。我国除少数海岛和海滨局部地区外,1月都是最冷的月份,天文学上也把“冬至”定为北半球冬季的开始。[1] 在二十四节气中,冬至与夏至同属每月后半的“中气”,二者与春分、秋分合称“二至二分”,与“四立”共同构成节气的骨架。[2] 与其他节气相比,冬至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很早就超出农时节令的范畴,发展出祭天、贺冬、祭祖、数九等一整套礼仪与节俗,民间素有“冬至大如年”之说,至今仍是中国人生活中分量最重的冬季节日之一。
日短之至与一阳来复
冬至之名,来自对白昼极短的观测。全国农业展览馆的节气科普指出,古人最早认识的“气”只有春分、秋分、夏至、冬至四个,因其日出日落方位固定而明显;原始的春分、秋分只叫“分”,意为昼夜平分,夏至与冬至则叫“至”,因夏至白昼最长、冬至白昼极短,二者又分别称为“日长至”和“日短至”。[3] 学者张勃亦指出,冬至、夏至在历史上曾用名“日短”“日永”。[4] 按“定气法”太阳自春分点黄经零度起、沿黄经每运行15度为一个节气的规则,冬至对应黄经270°;此时太阳几乎直射南回归线,北半球白昼最短、黑夜最长。[5]
据《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记载,冬至三候为“一候蚯蚓结,二候麋角解,三候水泉动”:传说蚯蚓是阴曲阳伸的生物,此时阳气虽已生长但阴气仍然十分强盛,土中的蚯蚓仍蜷缩着身体;麋与鹿同科却阴阳不同,古人认为麋的角朝后生所以属阴,冬至一阳生,麋感阴气渐退而解角;山中泉水则开始有涌动之势。[6] 这种五日为一候、每节气三候的物候历,完整记载见于公元前2世纪的《逸周书·时训解》。[7] 与夏至三候“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对读,可见古人以麋、鹿角落的先后区分阴阳消长,把冬至视作阳气回升的起点。观测上,最迟在春秋时代人们已用正午圭表测影确定冬至与夏至、计算春分与秋分,《尚书·尧典》中“日中、日永、宵中、日短”分别对应春分、夏至、秋分、冬至;相传周代早期周公在中原以石制日晷测影,一年中影子最长的日子即冬至。[8] 西周初期周公姬旦营建洛邑时建立周公测景台,以土圭测日影较准确地测定春分、夏至、秋分、冬至,遗址在今河南省登封市告成镇;唐代高僧一行以“复矩”测量仪测冬至、夏至、春分、秋分四天正午日影长度,元代郭守敬加高圭表、建造观星台并创“景符”“窥几”,不断提高包括冬至在内的四正节气测定精度。[9] 值得一提的是,冬至虽地位显赫,却并非现行农历的岁首:夏商古历曾以秋分确定年终、以霜降为一年的气首,直到公元前104年汉武帝太初改历、建寅之月成为岁首,立春才被定为一年中的第一个节气。[10]
从祭天到贺冬:礼制与文献演变
冬至的节日化,首先表现为国家礼制。《周礼》中有“以冬至日,致天神人鬼”的祭祀仪式;“冬至郊天”之礼见《周礼·春官·大司乐》“冬日至,于地上之圜丘奏之”,即祭天大典,一直延续到后世。《人民日报海外版》据此指出,冬至在当时并非普通节气,也是国家祭祀的日子,古代政权通过国家祭典表达对自然的敬畏与感恩,并以此巩固社会秩序与文化认同。[11] 《后汉书》则记载:“冬至前后,君子安身静体,百官绝事,不听政,择吉辰而后省事。”官府放假七天,要举行祝贺仪式,称为“贺冬”。[12]
至宋代,冬至的节庆气氛已相当浓厚。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述:“十一月冬至,京师最重此节,虽至贫者,一年之间,积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庆贺往来,一如年节。”[13] 宋以后,冬至逐渐成为祭祀祖先和神灵的节庆活动;古人认为自冬至起天地阳气渐强、下一轮循环即将到来,是大吉之日,民间遂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江浙、闽南一带至今仍保持着冬至祭天祭祖、过节庆贺的习俗。[14] 从制度层面看,传统节日被视作一种“文化性的时间制度”,在国家级非遗项目名录的十大门类中归入第十大类“民俗”;2006年5月20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公布时,民俗类共70个项目,春节、清明、端午、七夕、中秋、重阳六大全国性节日与“农历二十四节气”同时入选。[15] 2007年12月,国务院公布《关于修改〈全国年节及纪念日放假办法〉的决定》,自2008年1月1日起施行,清明、端午、中秋与春节一样成为法定假日;这一系列举措构成了冬至等传统节令在当代被重新认识与保护的制度背景。[16]
数九、消寒图与冬事预备
冬至后进入“数九天气”,流传最广的冬至歌谣便是数九歌。虽版本颇多、南北各异,大意相同:“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17] 江苏的数九歌把冬日农事作了形象归纳:“一九二九,背起粪篓;三九四九,拾粪老汉沿路走;五九六九,挑泥挖沟;七九六十三,家家把种拣;八九七十二,修车装板儿;九九八十一,犁耙一起出。”可见冬至期间主要是为开春后的农事活动做准备。[18]
与数九相配的还有“九九消寒图”。明末《帝京景物略》记载:“冬至日人家画素梅一枝,为瓣八十有一,日染一瓣,瓣尽而九九出,则春深矣,曰‘九九消寒图’。”另一种消寒图是一幅描红书法,上有繁体“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九字,每字九画、共八十一画,冬至开始每天按笔画顺序填充一笔,每过“一九”填好一个字,“九九”之后春回大地。[19] 农事上,冬至前后是兴修水利、大搞农田基本建设、积肥造肥的大好时机,同时要做好防冻工作;江南地区更应加强冬作物管理,清沟排水、培土壅根,增强土地的蓄水保水能力,消灭越冬害虫,已开始春种的南部沿海地区则需认真做好水稻秧苗的防寒工作。[20] 冬至后各地气候景观差异较大:东北大地千里冰封、琼装玉琢,黄淮地区也常常银装素裹,大江南北此时平均气温一般在5℃以上,冬作物仍继续生长、菜麦青青,正是“水国过冬至,风光春已生”。[21] 民间还有许多以冬至日天气预测后期天气的谚语,如“冬至在月头,要冷在年底;冬至在月尾,要冷在正月;冬至在月中,无雪也没霜”“冬至晴,正月雨;冬至雨,正月晴”“冬至冷,春节暖;冬至暖,春节冷”“立冬无雨看冬至,冬至无雨一冬晴”等。[22]
一桌冬至:祭祖与南北食俗
祭祖是冬至最普遍的节俗之一。潮汕人家在冬至时会备足猪、鸡、鱼等三牲和果品,上祠堂祭拜祖先,一般都在中午祭拜完毕,午餐时家人团聚;沿海地区如饶平县海山一带,渔民则在清晨出海捕鱼之前祭祖,意为请神明和祖先保佑渔民出海平安。[23] 江浙一带另有不同的节令食品:姑苏地区对冬至节气非常重视,传统人家会在冬至夜喝冬酿酒,这是一种加入桂花酿造的米酒,香气宜人,畅饮时还配以卤牛肉、卤羊肉等各式卤菜;冬至日各地又有食赤豆饭、赤豆粥之俗,江南水乡如浙江嘉兴习惯在冬至日晚上吃赤豆糯米饭,民间认为冬至吃赤小豆粥可以驱避疫鬼、防灾祛病。[24] 关于汤圆,康熙《临海县志·卷一·风俗》载:“冬至,粉秫米为丸,谓之冬至圆。设牲醴食馔荐之祖先。”光绪《宁海县志》载:“冬至屑糯米粉作汤圆,以赤小豆作馅礼神及祖考。”旧时三门分属宁海、临海管辖,这些记载正与当地冬至祭祖用汤圆之俗相印证。[25]
北方则以饺子为冬至的标志性食物。“冬至饺子夏至面”,北方有冬至吃饺子的风俗,俗话说“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有一种说法称这一习俗是为纪念“医圣”张仲景冬至舍药医治人们冻疮的善举。[26] 三门祭冬的流传谚语“冬至大如年”“清明吃苦燕,冬至吃甜圆”,也把祭祖与节令饮食并提,反映冬至在地方社会中兼具祭祀、团圆与庆贺的多重功能。[27]
三门祭冬与国家级非遗名录
在众多冬至民俗中,浙江三门县的祭冬以程式完整、传承有序而著称。三门祭冬是传承于浙江省三门县各乡镇聚族而居村落之中、在冬至节举行的隆重而庄严的拜冬祭祖民俗活动,尤以亭旁镇杨家村、海游镇上坑村与健跳镇小莆村宗族祭冬规模最大、程式最完整、传承最完好。[28] 它由取长流水、祷告祈天、祭祖、演祝寿戏、行敬老礼、设老人宴及伴生的相关民俗文化组成;每年冬至日,三门各村落参加祭冬的主祭、陪祭、童男童女、执事等选择都有严格的族规约定,冬至日寅时众人就位,先祷告祈天,后举行祭祖大典、三献读祝,来宾及子孙听从喝礼、左昭右穆、雁序跪拜,礼毕演祝寿戏、设老人宴。[29] 三门县位于浙东中部三门湾畔,东濒东海、西枕天台、南邻临海、北接宁海,是海陆共生、多种文化交错共存的独特区域,人们耕海牧渔、耕读传家,因而特别尊重自然和重视家族关系;民国《临海县志稿·卷七·风土·岁时记》及三门宗族谱牒均有祭冬记载,聚族而居的特征使这一民俗得以正常传承并沿袭至今。[30] 冬至专题亦记,每年12月冬至前夕,浙江台州市三门县亭旁镇杨家村历时3天的祭冬大典便受到广大民众和媒体关注,它以节气为表,以“敬畏天地、感恩祖宗、敬老爱老、扬义涵德”为核心内容,已作为“农历二十四节气”的扩展项目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31]
从名录脉络看,2006年“农历二十四节气”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11年,九华立春祭、班春劝农、石阡说春被列入该遗产项目的扩展名录;2014年,三门祭冬、壮族霜降节、苗族赶秋、安仁赶分社被列入扩展名录。[32] 连同其余项目,先后列入国家级非遗“二十四节气”扩展项目名录的共有11个项目,它们都是活的历史文化遗存。[33] 2016年11月30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第十一届常会在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正式通过决议,将“二十四节气——中国人通过观察太阳周年运动而形成的时间知识体系及其实践”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该届常会会期为11月28日至12月2日、地点在联合国非洲经济委员会会议中心;在国际气象界,这一时间认知体系被誉为“中国的第五大发明”。[34]
诗词、冬令养生与当代传承
冬至“一阳生”的观念也见于诗词。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二十四节气诗词选粹”收录宋朱淑真《冬至》:“黄钟应律好风催,阴伏阳升淑气回。葵影便移长至日,梅花先趁小寒开。八神表日占和岁,六管飞葭动细灰……”其中“阴伏阳升淑气回”正与古人认为自冬至起天地阳气渐强、下一轮循环即将到来的认识相呼应;同书还收宋范成大《满江红·冬至》“寒谷春生,熏叶气、玉筒吹谷。新阳后、便占新岁,吉云清穆……”等篇。[35] 朱淑真诗中“六管飞葭动细灰”一句,还与全国农业展览馆所述古人以律管实葭莩灰候气的做法互为印证。[36]
顺时调摄同样是冬至文化的一部分。二十四节气中,冬至、小寒、大寒是最冷的时节,对高血压、冠心病等患者来说需特别注意防寒保暖;数九寒天,起居宜早卧晚起、合理安排户外活动,健康人群可进行适当的御寒锻炼如冷水洗脸,还需注意老年人的低体温现象。冬至前后是进补的好时机,饮食宜多样,谷类、果蔬、肉类合理搭配,适当选用高钙食品,但冬令养生忌无病进补,药补也并非多多益善,任何补药服用过量都是有害的。[37] 在当代,冬至仍是活态的文化实践:在河南登封,冬至“饺子宴”每年如约而至,人们品尝美食、观看民俗表演,感受节俗文化的独特魅力;在安徽寿县,游客在二十四节气馆听着传统农谚,模拟划龙舟、犁地,以沉浸式体验二十四节气蕴含的文化。[38] 2020年,二十四节气保护传承联盟成立,搭建起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保护传承的重要平台,也为三门祭冬这类聚族而居的社区民俗提供了延续的制度支撑。[39] 从《周礼》的圜丘祭天、《东京梦华录》的京师贺冬,到今日祠堂里的三献读祝与一碗冬至圆,冬至始终在一个民族的时间经验里占据着辞旧迎新的位置。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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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古人对二十四节气的认识,全国农业展览馆(中国农业博物馆)“农业博览·农业文明”栏目科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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