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分子机器

来自VeritasWiki 真理百科

分子机器(molecular machine)是指在分子尺度上、由若干可相对运动的部件构成,并在获得能量后能按受控方式运动、执行特定任务的人工分子体系。它与普通分子的区别不在尺寸,而在"可控运动":普通分子只做随机的热运动,分子机器则通过结构设计把这种随机性整流成有方向的位移或转动。2016 年瑞典皇家科学院把诺贝尔化学奖授予让-皮埃尔·索瓦日(Jean-Pierre Sauvage,斯特拉斯堡大学)、弗雷泽·斯托达特(Sir J. Fraser Stoddart,美国西北大学)与伯纳德·费林加(Bernard L. Feringa,格罗宁根大学),表彰理由是"分子机器的设计与合成"(for the design and synthesis of molecular machines)。按诺贝尔奖官方科普材料的说法,这类机器比一根头发丝还要细约一千倍;评选委员会则形容三位获奖者把化学带出了平衡态的僵局,带进能量充盈、运动可控的新维度。自然界早已存在分子机器——细菌鞭毛、肌球蛋白、ATP 合酶等都是例子——获奖工作的意义在于用化学合成把这套逻辑简化、重构为可设计的非生物体系。

定义与判据

判断一个分子体系能否称作机器,通常看三条。第一,它必须由两个或更多可发生相对运动的部件组成;单个刚性分子无论多精巧都只是结构,不是机器。第二,部件的运动要能被外部信号按意图驱动或切换,而非完全由布朗运动支配——加热使某个环沿轴来回跳动不算机器,能让它停在指定位置才算。第三,它必须做功,即在能量输入下完成某种可观察的任务,哪怕只是把一个比自身大一万倍的物体转动一点。

这三条把分子机器与"分子开关""分子传感器"区分开来:开关只需在两态之间切换,机器则要求运动部件在空间上产生可控位移,并把位移耦合到外部负载。也正因如此,三位获奖者的贡献常被概括为"三步走"——先造出可相对运动的互锁结构,再实现对运动的控制,最后造出能持续单向做功的马达。2016 年 10 月 5 日揭晓的这一奖项,奖金共 800 万瑞典克朗,由三人平分;获奖成果被评价为把化学从"研究分子是什么"推进到"让分子做什么"。

结构基础:机械键与互锁分子

常规分子靠共价键连接,原子间共享电子对,结构刚性强、部件难以彼此错动。分子机器依赖的是另一类连接——机械键(mechanical bond):两个或多个分子因几何上互相套锁而不可分离,彼此之间却不形成共价键,因而保有相对滑动或转动的自由度。研究这类互锁结构的分支称拓扑化学,索烃、轮烷与各种分子结是其典型产物。

20 世纪 50 至 60 年代,已有若干研究组在试管中检出分子链,但产率最多只有百分之几,方法繁复,多数人把它们当作猎奇而非可用化学;到 80 年代初,这一方向近乎陷入疲态。转折来自索瓦日的一次跨学科联想:他原本研究捕获光能的光化学复合物,在搭建某个模型时注意到,两个分子围绕一个中心铜离子缠绕的形态恰似一条分子链。借鉴这一模板,他的团队先让一个环形分子与一个月牙形分子被一价铜离子聚集到一起,再用化学反应把月牙形分子与第三个分子焊接成第二个环,最后移除已完成使命的铜离子。铜离子模板把互锁产率一举提高到 42%,索烃(catenane,源自拉丁语"链"catena)从此由微量奇观变成可批量制备的结构,拓扑化学随之复兴;此后研究者陆续做出三叶结、所罗门结与波罗米安环等分子级拓扑图形。

发展历程:从索烃到分子马达

第一步由索瓦日于 1983 年迈出:两个互锁的环满足了"部件可相对运动"的要求。1994 年,他的团队进一步做出在加入能量后一个环能绕另一个环受控旋转整整一周的索烃,这被官方科普材料称为非生物分子机器的第一个雏形;2000 年又把两个环状分子套成可伸缩的弹性结构,形态接近肌肉的肌丝。

第二步属于斯托达特。1991 年,他的团队构筑了缺电子的开口环与带两处富电子位点的长轴分子,两者在溶液中靠给体—受体吸引自发穿合,再封住开口使环留在轴上,高产率得到轮烷(rotaxane)——环状分子被机械地锁在哑铃状轴上,两端的大基团阻止其滑脱。受热时环在两处富电子位点之间来回跳动,像一柄微型梭子;1994 年团队实现了对这一运动的完全控制,从而摆脱化学系统固有的随机性。第三步由费林加完成:1999 年他造出第一个分子马达,此后不断优化,2014 年其马达转速达到每秒 1200 万转。

有意思的是,物理学家理查德·费曼早在 20 世纪后半叶关于极小机器的著名设想中就追问过"带可动部件的机器究竟能做多小",并预言二三十年后会出现实际用途,还举细菌鞭毛作为自然界已有的例子。获奖工作在方法上走的却不是他设想的自上而下微加工路线,而是自下而上的化学自组装:先靠模板与分子识别把部件"扣"在一起,再用光、电或化学燃料驱动它们。到 2016 年 6 月,美国戈登会议首次把"分子机器及其潜在应用"列为重点议题,被新华社报道视为该领域进入新阶段的信号。

驱动原理:受控运动与远离平衡态

三位获奖者被反复强调的共同贡献,是把分子系统带离平衡态。所有化学系统都趋向能量最低的平衡,那是一种"僵局":分子仍在动,但各方向概率相等,宏观上不做净功。生命体之所以能维持运动,是因为食物提供的能量把体内的分子系统持续推到高能、远离平衡的状态;诺奖官方科普材料用了一句直白的话——一旦人体处于化学平衡,人就会死亡。人工分子机器同理:必须持续或周期性地输入能量,才能维持定向运动。

能量形式多样。斯托达特的分子梭靠改变两处位点对环的亲和力实现往复,常以氧化还原、酸碱或光照切换;费林加的马达则把光异构化与"棘轮"机制结合:分子由两个类转子叶片经碳碳双键相连,叶片上的甲基与位阻基团像棘爪一样,使双键每次受紫外光脉冲只能跳跃 180 度而不能倒转,连续脉冲便累积成同一方向的整周旋转。棘轮的意义在于打破左右对称,把本无方向的热涨落整流为单向运动——这是分子马达区别于普通光致异构分子的关键。

诺奖官方把分子马达所处阶段类比于 19 世纪 30 年代的电动机:当时实验室里展示的不过是各式旋转曲柄与轮子,没人预见它们会通向洗衣机、风扇和食品加工机。这个类比既是定位,也是提醒——"能动"与"有用"之间往往隔着几代工程化。

代表性分子器件

在索烃与轮烷这两类"零件"之上,研究者搭出了一批可演示的器件。斯托达特团队 2004 年做出分子电梯,能把结构抬升到表面之上 0.7 纳米;2005 年做出人工肌肉,用轮烷的集体收缩弯折了一片很薄的金箔;还与合作团队开发出基于轮烷、带 20 kB 存储能力的分子计算机芯片,被认为若继续发展可能冲击传统硅基器件的思路。索瓦日团队则展示了可伸缩的环互穿结构,以及环交替双向转动的马达样体系。

费林加一侧的成果更具画面感。2011 年,他的团队造出"四轮驱动"纳米车(nanocar):分子底盘装着四个马达充当轮子,轮子转动时整车在表面上向前移动。另一个常被引用的实验,是把分子马达掺进液晶,掺入比例仅约 1%;光照启动马达后液晶结构被改变,放在其上的一根 28 微米长、比马达本身大一万倍的玻璃圆筒随之转动,把分子尺度的运动放大成显微镜下可见的机械功。2013 年,另有研究者以轮烷为基础做出能抓取并连接氨基酸的分子机器人。还有团队把分子马达接到长链聚合物上,光照下马达把聚合物缠成乱束,既把光能存进分子构型、也令材料收缩,被视为新型光响应储能材料与传感器的雏形。

应用前景

诺贝尔奖官方新闻稿把最可能受益的方向列为新材料、传感器与能量存储系统。沿这一线索延伸,可见的应用包括:由光或电驱动、能按需改变形状与刚度的智能表面与响应性材料;把分子马达的构型变化用于光能存储与释放的分子电池;以互锁结构充当分子级开关或存储单元的分子电子学;以及把可控运动用于药物控释、分子运输与催化的生物医学构想。费林加本人在获奖前后表示,一旦在分子层面控制了运动,就为控制其他形式的运动提供了可能,新材料研发的前景尤其广阔。

需要区分的是预期与现状。这些方向多数仍停留在概念验证或单分子、少量分子演示阶段,尚未形成可批量制造、可与宏观器件可靠接口的组件;评选委员会用 1830 年代电动机作比,本身就是在说明距离实用还有相当长的路。索瓦日在获奖当天把自己比作首次实现飞行的莱特兄弟——"当时人们还问飞行器有什么用,可我们现在已经有了波音和空客",这句自况同样宜读作对长期潜力的期许,而非对当下成熟度的判断。

局限与展望

最被研究者看重的难题是器件化与规模化。复旦大学化学系教授黎占亭在接受新华社采访时指出,分子机器能否走向实用,实现器件化、规模化是关键,全世界该领域科学家都在朝这一方向努力。单分子在溶液里受光转动,与亿万个分子朝同一方向、在同一时刻、以可重复的步调协同做功,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前者靠巧妙的分子设计,后者还需要取向排布、界面组装、能量均匀分布与宏观读出等一整套工程方案。

具体约束至少包括几层。合成层面,互锁结构的产率与纯度、长链与多部件体系的构建效率仍限制着可制备的复杂度;控制层面,如何在大量分子中保持方向一致、避免彼此干扰,以及如何在多轮循环后维持棘轮不失效,都缺乏成熟答案;能量层面,光、电、化学燃料的输入方式各有代价,化学燃料还会积累副产物;接口层面,分子尺度的位移如何被放大、被测量、被集成进现有器件,仍未形成通用范式。费林加在 2016 年戈登会议上说"我们已经制造出五六十种不同的分子马达,我现在更关心怎么使用它们,而不是再造出一种新的马达来",恰好点出了领域重心的转移:从"造得出新结构"转向"用得好已有结构"。

因此,分子机器当前更像一套正在积累的化学工具箱,而非一类成熟产品。它最直接的贡献,是证明"自下而上"的化学合成完全可以造出带可控运动的人造体系,并把"远离平衡态"确立为设计原则;由此衍生的机械键、分子梭、单向马达与刺激响应材料,已在超分子化学、材料科学与纳米科学中成为通用构件。至于它能否复演电动机从曲柄到家电的那段历史,取决于未来能否把单分子的精巧,翻译成可制造、可集成、可长期运行的宏观功能。

参见

  • 超分子化学
  • 纳米技术
  • 索烃
  • 轮烷
  • 分子马达
  • 分子自组装

参考资料

  1. 瑞典皇家科学院. Press release: The Nobel Prize in Chemistry 2016. NobelPrize.org, 2016-10-05.
  2. 诺贝尔奖官网. Popular information: The Nobel Prize in Chemistry 2016. NobelPrize.org, 2016.
  3. 瑞典皇家科学院. They developed the world's smallest machines(2016 年诺贝尔化学奖新闻稿). NobelPrize.org, 2016-10-05.
  4. 新华网. 分子机器使人类操控分子达到新高度. 新华网, 2016-10-06.
  5. 央广网. 新科诺奖成果揭示世界最小机器诞生历程. 央广网, 2016-10-06.
  6. 央广网. 获诺奖法国化学家为分子机器先驱 称该领域具"无限可能性". 央广网, 2016-1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