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柔
刚柔是中国画笔墨审美中的一对基本范畴,指用笔用墨中刚劲与柔婉两种力量品质及其相互关系。刚者笔力遒劲、斩钉截铁,如金铁之坚;柔者笔致绵密、温润含忍,如绵里裹铁。中国画论从来主张刚柔相济,纯粹的刚失于枯硬霸悍,纯粹的柔失于疲软媚弱,唯刚中有柔、柔中有刚,笔墨方能既有力又耐看。
刚柔的观念源于中国哲学中关于阳刚之美与阴柔之美的分野,本是对于天地性情总体的一种把握,被移用于人物品藻、文章风格,再进入书画批评。书法中的方笔圆笔、提按顿挫,绘画中的骨法用笔与墨韵渲染,都是刚柔这对范畴的具体呈现领域。
概念内涵

刚柔首先是用笔力量的两种形态。刚的表现是笔力的斩截:下笔肯定,行笔沉着,收笔果决,线条如折钗股、如屋漏痕,有金属声与金石气。柔的表现是笔力的内敛含忍:行笔从容不迫,线条绵长不断,如春蚕吐丝、如流水行地,力量藏于笔画之内而不外耀。需要强调的是,柔不是软弱,而是以柔韧之质承载力量;刚也不是粗暴,而是力量的纯净凝聚。古人形容好线条常用"绵里针""棉裹铁"一类比喻,正说明刚柔本不可分:至柔之笔而含至刚之力,至刚之笔而有温润之意,方是上乘。
刚柔又体现为笔与墨的分工传统。通常以笔主刚、以墨主柔:骨法用笔立其骨,水墨渲染济其润。一幅画中,勾勒皴擦见刚,烘染泼破见柔;轮廓劲挺而墨气氤氲,便有刚柔相生之妙。在风格层面,刚柔进而成为画家气质与画格的分类:北派山水多刚,南派山水多柔;工笔多柔中见刚,大写意多刚中寓柔。风格无高下,但偏至皆有病,刚而不润为枯,柔而有骨为贵。
在构图与笔墨中的运用

在笔墨实践中,刚柔主要通过笔法与用水的调节来实现。中锋行笔,笔锋常在画中,力量浑圆内含,是柔中之刚;侧锋、皴擦,笔锋外露,棱角分明,是刚中之变。黄宾虹总结用笔为平、留、圆、重、变诸要义,其所谓重,如高山坠石,是刚;所谓留,积点成线、力透纸背而不浮滑,则刚柔兼之。他论墨法讲浓淡干湿的互破互用,浓墨焦墨为刚,淡墨湿墨为柔,一幅之中层层积染,刚的骨架被柔的墨韵层层包裹,遂成浑厚华滋之境。
历代画迹可作刚柔之印证。范宽《溪山行旅图》雨点皴如凿如铸,是至刚;然山体所受烟岚之气使满幅不迫,刚中自有柔。董源、巨然披麻皴温润绵长,是至柔;然皴笔如锥划沙,柔中自有骨。吴昌硕以金石篆籀之笔作花卉,笔力扛鼎,是刚之极,而没色用墨滋润,刚而不枯。潘天寿用笔方硬如铁犁耕地,自谓一味霸悍,其刚至矣,然指墨与湿墨的运用使画面刚中有润,霸悍中见静气。书法上,王羲之行书刚柔浑融,笔笔流转而字字坚卓,历代皆以之为刚柔相济的极致范本。
历史脉络与代表论述

刚柔作为审美范畴,先见于文论与书论。古人论书法,以骨力为刚、姿媚为柔,衡量历代书家的高下常在于刚柔的调配;孙过庭《书谱》论用笔的迟速、燥润,其理亦通于刚柔。画论中,谢赫六法之"骨法用笔"确立了以力为美的用笔传统,历代论者以"力透纸背""笔能扛鼎"许人,皆是尚刚;同时以"气韵""墨韵"为柔的归趣。清代以来,论者多明确主张刚柔相济、方圆互用;近现代黄宾虹、潘天寿的论述,把刚柔问题与笔墨的独立审美价值联系起来,认为笔墨之美正在力度与韵致的两端之间取得平衡。
影响

刚柔相济成为中国画笔墨批评的通则,也是习画者用笔训练的根本标准。刚的修炼在于力的凝练与沉着,柔的修炼在于控制与涵养,二者其实都是对书写者心性的陶冶,故古人由笔墨之刚柔论人之性情,形成书画与人品互证的传统。这一观念亦通行于书法、篆刻、武术、园林等中国文化的诸多领域,是阳刚阴柔这一普遍美学分野在造型艺术中的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