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新过程
创新过程指一项新技术或新服务从最初的想法到在市场上被采用所经历的一系列活动与转换。研究创新过程,要回答的是"中间发生了什么":想法如何被筛选,知识如何变成设计,设计如何变成可制造的产品,产品如何找到用户,收益又如何回到下一轮投入。这些问题看似平常,但不同答案对应完全不同的管理方式,也对应不同的政策取向。
一条被反复修正的线索
最早的解释是线性的:基础研究产生应用研究,应用研究产生开发,开发产生产品,产品推向市场。这条链在1950年代至1960年代被广泛接受,政策含义也直白——要更多创新,就多投基础研究。
1960年代后期,大量实证研究开始质疑它。迈尔斯与马奎斯等人对数百个创新案例的调查发现,多数成功的创新由市场需求而非科学突破触发;这催生了"市场拉动"模型,把创新的起点从实验室挪到用户。但市场拉动同样是线性的,只是把箭头反了过来。
英国学者罗伊·罗斯韦尔在1990年代把20世纪后半期的认识归纳为五代模型,这条线索因此变得清楚:第一代技术推动,第二代市场拉动,第三代技术与市场的耦合互动,第四代一体化与并行开发,第五代系统集成与网络化。前三代本质上仍是线性思维,第四代起把创新看作同时涉及研发、设计、制造、营销的并行过程,第五代则把它看作企业与其供应商、客户、研究机构共同构成的网络。中国学者在评述时常补充一句判断:多数中国企业仍处在第二代到第三代之间,只有少数领先企业进入第四、第五代。[1]
另一种切法:四项基本活动
把创新过程拆成阶段是一种切法,拆成活动是另一种。后者的好处是不预设顺序。常见的四分法是:搜索,扫描内外部环境,找出可能的机会与威胁;选择,从众多可能中决定投哪一个,这既是战略判断也是资源分配;实施,把选中的想法变成可交付的东西,包括开发、试制、投产、上市;获取,从创新中取得价值,包括定价、知识产权、商业模式设计。
这四项活动在任何组织中都会发生,区别只在于是否有意识地管理。它们的组合也解释了为什么有些企业"点子很多、成果很少":搜索能力强而选择能力弱,想法在筛选中被平均主义摊薄;或者实施能力强而获取能力弱,做出了东西却赚不到钱。用这套框架做诊断,比追问"我们的创新流程有几个阶段"更有效。
并行的代价与收益
从串行走向并行,是20世纪后期制造业最重要的组织变革之一。串行开发中,设计完成才交给工艺,工艺定下来才交给制造,每一环都在等上一环;并行的做法是让工艺、制造、采购、服务的人从设计早期就参与,把下游的约束提前暴露。
收益是时间。日本企业在1980年代能显著缩短产品开发周期,很大程度上靠这一点。代价是协调成本:参与的人越多,会议越多,决策越慢,若没有清晰的接口与责任人,并行的效率会被内耗吃掉。这也是为什么并行开发往往与平台化、模块化一起出现——只有把系统切成相对独立的模块,多方并行才不至于互相踩踏。
数字化带来的变化
过去三十年,创新过程的外形被信息技术改写了两处。
一处是搜索环节的成本大幅下降。过去找技术、找供应商、找用户反馈都要靠人跑,现在可以通过专利数据库、开源社区、电商评论与社交平台批量获取。搜索变得便宜,带来一个新的失衡:想法变多而筛选能力没变,于是"选择"这一环成为瓶颈,绝大多数创新项目的失败发生在这里而不是实施环节。
另一处是迭代节奏的加快。软件行业的持续集成、硬件行业的快速原型、消费品的众筹预售,都把"先做完整再上市"改成了"先做最小可用版本再边卖边改"。这一变化把创新过程从串行推向螺旋,也改变了阶段门的意义——门不再只设在里程碑处,而设在每一次发布之前。
阶段门的位置
阶段门是另一条影响深远的做法。它在开发流程中设置若干决策点,每个点用事先约定的标准判断项目是继续、修改还是终止。它的作用是给"叫停"一个正当程序,避免项目因沉没成本与个人面子而无限延期。
但阶段门有明确的适用边界。它适合不确定性可分段降低的项目,例如产品改进与平台升级;对原理尚未验证的探索性项目,阶段门往往在第二道关口就把它们筛掉,因为这类项目在早期拿不出可量化的市场数据。成熟企业的应对办法通常是双轨:主流程设门,探索性项目另设一套小额、快速、允许失败的通道。[2]
过程与绩效
研究创新过程的一个持续困难是,过程无法直接测量,只能靠代理指标。常用的有开发周期、项目成功率、新产品收入占比、单位研发投入的专利产出。这些指标各有偏差:周期可以被压缩到牺牲质量,成功率可以通过只做好做的项目来提高,收入占比可以通过重新定义"新产品"来调节。
因此,比较可靠的做法是把过程指标与结果指标配对使用,并且明确配对关系——缩短周期应当伴随质量指标的稳定,提高成功率应当伴随项目平均收益的上升。若两者同时改善,多半说明管理真的起了作用;若一个改善另一个恶化,多半是把指标搬到了别处。[3]
与相邻概念的关系
创新过程与创新管理是一体两面:前者描述"事情怎样发生",后者安排"如何让它更好地发生"。它与技术生命周期概念互补,生命周期描述外部的时间结构,过程描述内部的行动序列。它在政策层面的对应物是创新链、创新体系一类的说法,那些概念把视角从单个企业扩展到产业与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