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绣
刺绣是用针引线在织物上穿刺、盘绕、叠压,以绣迹构成图案的工艺,俗称绣花。它以针代笔、以线代色,在既有的织物底料上追加一层纤维,因此与织锦、缂丝这类"从无到有"的织造工艺分属两个系统:织是造布,绣是在布上作画。
与织的关系

刺绣与织造的技术分野,在于纱线的走向。织造中经纬两组纱线互相垂直交织,图案靠提花在织造时形成;刺绣则在已经完成的织物上追加线迹,针可以朝任意方向走,线可以覆盖在布面上,也可以穿透布面在背面隐藏。这一自由使刺绣的图形不受经纬的方格子限制,可以做出流畅的曲线、渐变的色阶、仿真的明暗。 自由也带来代价。刺绣是逐针累积的手工,一件作品动辄数十万针,耗时以月计;织造可以借提花机批量生产,同样图案可以重复千次。这一效率差异决定了二者在历史上的分工:织锦用于大宗的服饰与陈设材料,刺绣用于需要精细、独特、贵重的小件。 刺绣与织锦在中国纺织工艺中长期并称,共同构成装饰织物的两大体系。二者的边界时有交叉,例如妆花织物在织造时插入彩纬形成局部花纹,效果接近绣;缂丝以通经断纬的方法织出书画,工序近于织而效果近于绣。
源流

刺绣的起源早于纸的普及,与纺织同步。商周时期已有刺绣实物痕迹,殷墟出土的铜器上黏附的织物印痕中可见绣线。战国时期刺绣技术已相当成熟,湖北江陵马山一号楚墓出土的绣品以锁绣为主,纹样为蟠龙、凤鸟、虎、花卉,针脚匀整,配色丰富,说明当时已形成完整的针法体系与纹样规范。 汉代刺绣随丝绸之路贸易扩展,绣品远传西域。敦煌、尼雅、民丰等地的遗址中出土过汉代的绣片,多为云纹、瑞兽、茱萸纹,用于衣缘与佩饰。唐代刺绣受佛教影响,出现大量绣佛、绣经,针法上发展出平绣,取代锁绣成为主流,色彩也从楚汉的浓艳转向富丽。宋代刺绣走向艺术化,宫廷设文绣院,民间出现以摹绣名人书画为业的绣工,针法精细到可以表现书法笔意,这一传统被称为绣画。明清两代刺绣全面繁盛,地方流派形成,苏、湘、粤、蜀四地并称四大名绣,此外还有京绣、瓯绣、汴绣、汉绣、鲁绣等,各具面貌。
针法体系

针法是刺绣的技术核心,一部刺绣史在很大程度上是针法演进史。按线迹的结构,中国传统针法可归为几大类。 平绣类是最基础的一类,针脚平行排列,密排成面,绣面平整光洁。平绣内又分出多种变化:直平针沿直线排列,斜平针倾斜排列,缠针在针脚上绕线形成饱满的线面,套针以前一针的中部接入后一针,形成渐变过渡,这是仿真绣的关键。擞和针以长短针交错,做出柔和的明暗,虚实针以疏密控制浓淡,施针用于表现毛发的走向。这一类的共同特点是以线的排列模拟面的明暗,接近绘画的笔触。 锁绣类是最古老的一类,针线环环相扣形成链条状。锁绣的线迹有立体感,适合勾勒轮廓与表现带状纹样,楚汉绣品几乎全用此针。由锁绣衍生出辫绣、接针、滚针等,多用于勾勒边缘与表现细长线条。 结子类以线绕结成颗粒,打籽绣是代表。每一针形成一个硬结,密集排列后有强烈的肌理,适合表现花蕊、鳞片、果实。这一类不追求平服,而以凸起的颗粒取胜。 盘绕类以金线、银线盘于布面再以细线钉住,包括盘金、盘银、钉线、钉金等。盘金绣的线不穿透布面,而是浮在表面,因此不损伤金线本身的光泽,是宫廷与戏曲服装的主要装饰手法。 其它还有戳纱、纳纱、网绣等依底料经纬施针的技法,以及乱针绣这一近代创制的针法——以长短交叉的线条层层叠加,不追求针脚的整齐,而以线条的交错模拟光影,适合表现油画与摄影的效果。
底料与线材

底料决定绣面的基础性能。丝绸底料光滑、细腻、反光,适合精细的平绣与仿真绣,苏绣多用;棉布底料粗糙、吸光、稳定,适合粗放的民间绣,苗绣、鲁绣多用;麻布底料硬挺、透气,适合日用绣品;纱、罗一类透孔底料用于戳纱绣与纳纱绣,图案由纱孔的填塞形成。皮革底料用于民族服饰与鞋靴,需要特殊的针法,因为皮革的孔洞不可逆,一针下去不能拆。 线材决定绣面的光泽与质感。蚕丝线是最主要的材料,可以劈分至极细。一根丝线由若干茧丝并合而成,劈丝是把一根丝线分成若干股,最细可劈至数十股之一,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劈丝是苏绣的基本功,劈得越细,绣面越平滑,过渡越自然。 金线、银线用于盘金绣与钉线绣,传统金线以金箔缠于芯线制成,现代多用镀金膜。绒线用于绒绣,质地蓬松,冷暖感强。发绣以人发为线,色黑而有光泽,多用于绣佛像与肖像。
品类与用途
刺绣按用途可分为几类。 服饰绣是最古老的一类,用于衣袖、衣领、裙摆、襟边、鞋帽。中国传统的服饰绣有严格的等级规范,明清时期的补子、龙袍、霞帔,纹样与色彩都按品级规定,刺绣在这里承担着标识身份的功能。 戏衣绣用于戏曲服装与道具,追求远观的华丽效果,多用盘金、打籽、钉线等立体感强的针法,配色浓艳。戏曲服装的刺绣不计工本,一件蟒袍可绣数月,是刺绣工艺的高峰之一。 宗教绣用于佛像、经幡、佛衣、法器装饰,讲究庄重与规范,纹样依宗教仪轨而定,不可随意改动。敦煌、西藏、青海的寺院中保存了大量宗教绣品。 陈设绣用于绣屏、挂轴、台屏、屏风,追求艺术性,题材多为书画、花鸟、山水,是刺绣从实用走向欣赏的产物。宋代的绣画、清代的仿真绣、当代的双面异色绣,都属于这一支。 日用绣用于枕套、桌围、荷包、扇套、眼镜盒等,工艺相对简略,注重实用与耐用。 礼俗绣与人生礼仪结合,嫁衣、喜帐、寿幛、百家衣、虎头帽、肚兜,刺绣在这里承担着祈福与标识的功能。
中国的地方体系
江南是刺绣最发达的地区。苏州一带的苏绣以平、齐、细、密、匀、顺、和、光著称,绣线劈得极细,配色雅致,题材以花鸟、山水、人物为主,双面绣为其绝技。上海露香园的顾绣在明代以摹绣名人书画闻名,对苏绣影响深远。 湖南的湘绣以狮虎题材著称,创制鬅毛针,以针代笔表现毛发的蓬松感,形象生动,有"苏猫湘虎"之说。广东的粤绣构图繁密、色彩浓艳,多用金线,含潮绣与广绣两支,潮绣的钉金绣与垫绣工艺独特。四川的蜀绣针法严谨,晕针分层,题材以芙蓉鲤鱼、熊猫、山水著称。 此外还有北京的京绣,宫廷风格,属燕京八绝之一;浙江温州的瓯绣,以人物与山水见长;河南开封的汴绣,承宋代绣画传统,善绣古画;湖北武汉的汉绣,配色浓艳,多用分层破色;山东的鲁绣,以衣线绣为特色,风格粗放;陕西的西秦绣,以纳纱绣为主。 少数民族刺绣自成体系。苗绣的针法繁复,图案承载神话叙事,蝴蝶妈妈、姜央、龙、鸟、鱼是核心母题;侗绣的绣片多用于背带与服饰,纹样以几何为主;瑶绣以反面绣为特色,图案在布的背面完成;壮绣多用几何纹与云雷纹,与壮锦的图案相通;土族盘绣以两根线盘绕成圈,形成独特的立体纹理。
工艺过程
一件刺绣作品的完成通常经过设计、上绷、勾稿、配线、施绣、落绷、装裱几个环节。 设计决定构图与配色。传统绣稿多来自绘画,绣工依画施针,因此有"以针代笔"之说;现代绣稿由设计师专门绘制,考虑针法的可行性与材料的表现力。 上绷是把底料固定在绷架上,使其平整绷紧。绷的松紧直接影响绣面质量,太松针脚会拉扯布料起皱,太紧会使布料变形。 勾稿是把图案描到底料上。传统用熏样的方式,把稿样覆在布上熏出轮廓;也有用白粉扑印、用毛笔直接勾描的。现代多用透光台描摹或数码打印。 配线决定色彩的层次。同一色区往往需要十余种不同色阶的线,从深到浅排列,形成过渡。配线的水平直接影响绣面的立体感。 施绣是最耗时的环节。针序有讲究,通常先绣主体后绣背景,先绣深色后绣浅色,先绣大面积后绣细节。绣错了必须拆线,拆线会留下针孔,因此每一针都要谨慎。 落绷是把绣好的底料从绷架上取下,装裱成挂轴、镜框、屏风。装裱的方式影响绣品的平整度与保存寿命。
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
苏绣、湘绣、粤绣、蜀绣以及京绣、苗绣、瓯绣、汴绣、汉绣、鲁绣等先后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形成国家、省、市、县多层次保护体系。代表性传承人通过绣坊、传习所、院校合作等途径培养后继人才。 保护面临的主要问题是时间成本与市场价格的不匹配。一件精细的绣品需要数月甚至数年,工时成本极高;而市场上大量机器绣品以低廉价格占据中低端市场,手工绣品被挤压到高端定制与收藏的小众领域。这一结构使年轻人难以靠刺绣谋生,传承的可持续性存疑。 另一问题是技艺的碎片化。传统绣工往往只掌握某一类针法或某一类题材,完整的技艺体系分散在多人身上。当代的传承需要把这些碎片重新整合,这在师徒制的条件下难以完成,需要借助院校的系统教学。
参考资料
-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https://www.ihchina.cn/
- 故宫博物院藏品:https://www.dpm.org.cn/explore/collections.html
-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品:https://www.chnmuseum.cn/zp/
- 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https://www.vam.ac.uk/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https://www.metmuseum.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