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夫
卫子夫(?—前91年),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人。汉武帝第二任皇后,卫青之姊,霍去病之姨母。出身平阳公主家讴者,建元二年得幸入宫,元朔元年生皇子刘据,遂立为皇后。征和二年巫蛊之祸起,太子兵败,卫后以皇后玺绶发兵,事败自杀,宣帝时追谥“思后”。
出身与入宫

卫子夫出身微贱。《史记·外戚世家》记:“卫皇后字子夫,生微矣。盖其家号曰卫氏,出平阳侯邑。”其母卫媪为平阳侯家僮,先与郑季私通,生子卫青;后与卫氏生三女,长女卫君孺,次女卫少儿(霍去病之母),三女即卫子夫。
子夫“为平阳主讴者”,即平阳公主家的歌女。平阳公主为武帝之姊,嫁平阳侯曹寿,府中“蓄歌者十余人”,以备武帝“过平阳”时进献——这是当时贵主的一种惯例。
建元二年三月,武帝祓于霸上,还过平阳主。主“奉觞上寿”,又“讴者进”,武帝“独说子夫”。席间武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轩中,得幸”。事毕还坐,“甚欢”,主因奏“子夫送入宫”。
入宫之后,情形却并不如预期。《史记》记:“入宫岁余,竟不复幸。”武帝“择宫人不中用者斥出之”,子夫“得见,涕泣请出”。武帝“怜之,复幸,遂有身,尊宠日隆”。这一“涕泣请出”的细节,是卫子夫一生中少见的主动之举,也可见她入宫初年的处境之难。
立后与卫氏外戚的崛起

元朔元年,卫子夫生男刘据,武帝年二十九始有子,大喜。是年,卫子夫立为皇后。此前陈皇后(“金屋藏娇”的陈阿娇)已因“挟妇人媚道”被废,退居长门宫。
卫氏的崛起,是西汉外戚史上最富戏剧性的一页。
卫青,子夫同母弟,本为平阳侯家骑奴。因姊得幸,入建章宫为侍中,后为车骑将军,七次出击匈奴,“收河南地,置朔方郡”,元朔二年封长平侯,官至大司马大将军。
霍去病,子夫姊卫少儿之子,元朔六年“以嫖姚校尉”从大将军出击匈奴,“斩首捕虏二千二十八级”,封冠军侯;元狩二年为骠骑将军,过焉支山,至祁连山;元狩四年与卫青分道出击,封狼居胥山。
此外,卫子夫长姊卫君孺嫁公孙贺,公孙贺后为丞相;弟卫步、卫广皆封侯。
《汉书·外戚传》记当时民谚:“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此语虽带讥讽,却道出了卫氏一门“由女宠而军功、由军功而权位”的特殊路径。与后世纯粹“以恩泽封侯”的外戚不同,卫氏的显赫,很大程度上是靠战功挣来的。
太子刘据与“不类己”

元狩元年,刘据立为皇太子,年七岁。武帝“为立博望苑,使通宾客”,又使“通《春秋》,受《穀梁》”,为其配置儒生师保。
刘据性格“仁恕温谨”。武帝用法严苛,多用酷吏,太子“每行宽厚,多所平反”,虽得民心,却与父亲的执政风格相悖。《资治通鉴》记:武帝“嫌其材能少,不类己”,而“皇后、太子宠浸衰,常有不自安之意”。
武帝曾对卫青说:“汉家庶事草创,加四夷侵陵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也。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不使朕忧。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贤于太子者乎!”
这段话是理解武帝晚年心态的关键:他自知“劳民”是一时之计,也确曾属意于“守文”的太子。但“不类己”的评价一旦形成,父子之间的信任便难以修复。加之卫青于元封五年卒,卫氏在朝中失去了最重要的军事支柱,太子的处境愈发孤立。
巫蛊之祸

征和元年至二年,西汉朝廷爆发了武帝一朝最惨烈的政治清洗——巫蛊之祸。
起因是丞相公孙贺之子公孙敬声“以巫蛊祠祭诅上”,事觉,父子下狱死,卫子夫之女诸邑公主、阳石公主亦坐死。此案由江充主持审理,牵连甚广。
江充本为赵国邯郸人,以“告讦”得幸,为绣衣直指使者,“督三辅盗贼”。他曾因太子家使“乘车马行驰道中”而劾奏太子,太子使人谢罪,江充不听,由是与太子有隙。
征和二年,武帝病,江充言“宫中有蛊气”,遂入宫掘地,“至太子宫,得桐木人”。太子刘据恐惧,从少傅石德之议,收捕江充等,自长安发兵。
卫子夫此时做出了关键的决定:以皇后玺绶调发中厩车马、长乐宫卫卒,支持太子。武帝在甘泉宫闻变,命丞相刘屈氂发兵平乱,“战五日,死者数万人”。太子兵败,出亡,至湖县(今河南灵宝)藏匿于泉鸠里,被围,自缢而死。
卫子夫在太子兵败后,被“收皇后玺绶”,自杀。其葬处为长安城桐柏亭,草草成礼。
平反与追谥
巫蛊之祸的真相,在武帝晚年即已部分澄清。
征和三年,高寝郎田千秋上书讼太子冤,武帝“感悟”,乃“族灭江充家”,又作“思子宫”,于湖县建“归来望思之台”。
后元二年,武帝崩,昭帝即位。昭帝一朝,卫氏一案未及正式昭雪。直至元平元年宣帝即位——宣帝为刘据之孙,巫蛊之祸时生仅数月,赖丙吉保全得免——才正式为祖父、曾祖母平反。
《汉书·外戚传》记:“宣帝即位,改葬卫后,追谥曰思后,置园邑三百家。”所谓“思后”,取“思念”之义;其陵园称“思后园”,在今西安附近。
刘据亦谥“戾”,称“戾太子”。“戾”为恶谥,然《谥法》“不悔前过曰戾”,用在刘据身上未必尽是贬义——他起兵是“不悔”,也是不得不为。宣帝为祖父定此谥,其中分寸颇可玩味。
卫子夫的一生,从歌女到皇后三十八年,最终以“收玺绶”三字作结。她既非权谋型的女主,也未曾在政治上留下自己的主张;她的历史地位,主要来自两个身份:太子刘据之母,以及卫青、霍去病的家族纽带。
巫蛊之祸的后续清算
卫子夫死后,巫蛊之祸并未立即结束。
征和三年,田千秋上书讼太子冤,武帝“感悟”,乃“族灭江充家”,又“焚苏文于横桥上”——苏文为黄门,曾与江充共构陷太子,此时被烧死于渭桥之上,算是为太子报了仇。
武帝又“作思子宫,为归来望思之台于湖”,使天下知其所悔。此举的政治意义大于情感意义:它以公开的“悔”来安抚人心,也为后来的政策转向(“轮台诏”)作了铺垫。
但平反并不彻底。太子刘据始终未得“昭雪”,其谥为“戾”,其孙刘询虽然后来即位为宣帝,也只能“改葬”而不能“追尊”。原因在于:若彻底平反,等于否定武帝当年的决策,这在“以孝治天下”的汉代是不可能的。
于是卫子夫一系的记忆,被压缩为“思后园”三百家邑和一座“归来望思之台”。直到两百年后,班固作《汉书》,才在《武五子传》中详记其事,并以“巫蛊之祸,岂不哀哉”作结。
史料与形象
卫子夫的事迹,主要见于《史记·外戚世家》与《汉书·外戚传上》,两书记载大体一致,而《汉书》稍详。
《史记》的记载带有明显的“亲历”色彩。司马迁与卫氏同时,其记“子夫侍尚衣轩中,得幸”之类的细节,笔法近乎白描,不加褒贬,这是《史记》外戚诸篇的一贯风格。
后世的文艺作品,则不断为她增饰情节。元杂剧有《汉武帝断李陵》《长门怨》,明清传奇有《未央宫》,近代京剧有《卫皇后》,多把她塑造成“贤后蒙冤”的形象。这些作品的情节,多出虚构,如“卫后在冷宫写血书”“太子托孤”之类,皆不见于正史。
史学史上值得注意的是:卫子夫没有独立的传记,她的名字始终附着于“外戚”这一类别之下。这本身说明了古代史书对女性的书写方式——她们的价值,多以其与男性(父、夫、子)的关系来度量。
今陕西兴平有“思后园”遗址,为陕西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园内封土及部分建筑基址尚存,是研究西汉帝后陵园制度的重要实物。
参考资料
- 《史记·卷四十九·外戚世家》(卫皇后本末) - 二十四史全译
- 《汉书·卷九十七上·外戚传上》(孝武卫皇后) - 墨书院古籍库
- 《史记·卷一百十一·卫将军骠骑列传》(卫青、霍去病军功) - 二十四史全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