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螺钿
厚螺钿是中国传统螺钿镶嵌工艺中依钿片厚薄分类的一大类型,又称硬螺钿,指使用较厚的螺贝片(蚌片、贝壳片)镶嵌于漆器表面的技法。厚螺钿的螺片质地坚实、色泽较为单一,嵌饰后纹样高出漆面,具有明显的浮雕感,与使用极薄螺片(软螺钿)、色泽变幻如虹彩的薄螺钿相对。厚螺钿是螺钿镶嵌中最早形成、延续最久的形态,自商周以迄唐宋皆为螺钿的主流,唐代即已有之,唐宋时期螺钿漆器的螺片多数在零点五至二毫米之间,皆属厚螺钿范畴。明清以后,虽有薄螺钿兴起并成为主流,但厚螺钿仍以其厚重古朴的艺术风貌在螺钿工艺中占有一席之地,清代扬州的卢映之、卢葵生祖孙即以厚螺钿技法所长而著称。
名称与定义

"厚螺钿"之名,直接点明了此种螺钿手法的钿片特征——厚。与之相对的"薄螺钿",则指使用极薄螺片的类型。厚螺钿又称"硬螺钿",这一名称揭示了其工艺属性:因螺片厚实,质地坚硬,不易弯曲,故称"硬"。硬螺钿的螺片一般未经深度研磨,保留了蚌壳较厚的珠光层,嵌入漆面后高出漆面,形成浮雕般的视觉效果。
从材料特征看,厚螺钿所用钿片,取材于河蚌、珍珠贝等贝壳较厚的珠光层,或用整个蚌泡嵌入。商周漆器上的螺片厚度一般在一至二毫米左右,有时甚至用整个蚌泡镶嵌上去,这是螺钿漆器的原始状态。此后经过一千多年的发展,虽然螺片逐渐变薄,但至唐五代,螺片厚度也还是在零点五至一毫米之间,仍属厚螺钿范畴。可知厚螺钿是螺钿工艺早期的主导形态,其钿片厚度多在零点五毫米以上。
从工艺效果看,厚螺钿的螺片因厚实,嵌入漆面后高出漆面,纹样具有浮雕感,立体感强,与漆面形成高低错落的层次。这种浮雕效果,与厚螺钿所用蚌片色泽较为单一的特点相结合,形成厚重、古朴、雄浑的艺术风貌,别具一格。
历史源流

厚螺钿的历史,几乎与螺钿镶嵌的起源相始终。考古发掘表明,早在西周时期,先民就已将蚌壳镶嵌在漆器上作装饰。1956年在河南陕县上村岭虢国墓中发现的外壁镶嵌六个蚌泡的漆豆,1964年在邙山庞家沟西周墓中发现套在瓷豆外的、嵌有蚌泡的漆器托残片,都是早期厚螺钿的实物见证。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考古工作者在北京琉璃河西周燕国墓地发掘出一批西周嵌螺钿漆器,其中彩绘兽面凤鸟纹嵌螺钿漆罍、嵌蚌泡漆豆等,采用螺钿工艺,其上的蚌片经裁切磨制后拼嵌出饕餮、凤鸟、圆涡等图案。目前,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在琉璃河西周燕国墓地发掘出的西周嵌螺钿漆器,是迄今为止所见到的世界上最早的螺钿漆器之一。
唐五代是厚螺钿工艺高度发展的时期。唐代,工匠开始将螺贝锯磨成片,按照图样在漆面上拼贴成形,各色花鸟、枝叶和人物在黑色的漆面上尽情绽放。唐代螺钿髹饰技法尤以铜镜背面的装饰最为大放异彩。1955年在河南洛阳唐墓中发现的人物花鸟纹镜,以橙红、油绿色螺钿为材料,裁割镶嵌成两位老者、一位侍女以及开花树、鹤、狸、小鸟、湖石等,构成一幅完整生动的图案;河南三门峡出土的云龙纹嵌螺钿漆背铜镜,亦为这一时期的佳作。日本奈良正仓院所藏的唐代螺钿紫檀五弦琵琶、螺钿紫檀阮咸、金银平脱琴,所用的贝壳片都相当厚,被称为厚螺钿漆器的代表,将唐代螺钿镶嵌技巧发挥到极致。
宋元时期,螺钿工艺更为流行。宋代螺钿漆器多在黑漆底上镶嵌白色螺钿,有的还在钿片周围嵌加金银丝,使螺钿嵌结牢固,色彩更为富丽。其器物大都为经箱和匮、盒等,常被用来进御或作为送给权贵的礼物,南宋时更有螺钿漆几、案和屏风等家具。现今所见宋以前的嵌螺钿器均为厚螺钿;元代虽开创了薄螺钿工艺,但厚螺钿仍并行不废。
明清两代,厚螺钿与薄螺钿并存,各有发展。清代嘉庆、道光年间,江苏扬州漆器能手卢映之及其孙卢葵生擅长多种髹饰技法,而以厚螺钿技法尤为所长,所嵌细片经过雕琢,高出漆面,有浮雕效果,是清代厚螺钿工艺的代表。近代以前,厚螺钿工艺一直延续,与薄螺钿共同构成螺钿镶嵌的两大类型。
工艺流程

厚螺钿的工艺流程,与其母体螺钿镶嵌大致相同,大致包括备料、制钿片、画稿、挖槽或平嵌、髹漆、磨显推光等环节,但因钿片较厚,故在制钿片与嵌入方式上各有特点。首先是备料与制钿片。厚螺钿取材于河蚌、珍珠贝等贝壳较厚的珠光层,或用整个蚌泡。原料经浸泡、去污、剖解,取出内层的珠光层,锯切、打磨成较厚的钿片。与薄螺钿须将螺片研磨至极薄不同,厚螺钿的螺片保留了一定的厚度,故磨制的难度相对较小,但对钿片的平整、厚薄均一仍有一定要求。
其次是画稿起样与嵌入。工匠先在器胎上起稿,勾画出纹样轮廓,再按稿置入螺片。厚螺钿可采用平嵌或挖嵌的方式嵌入,因钿片厚实,多须在器胎上挖出相应深度的凹槽以容纳之,或将螺片嵌贴于漆面之上。厚螺钿的螺片因厚,嵌入后高出漆面,纹样具有浮雕感。因贝壳色泽较为单一,工匠多以单一或少数几种颜色的蚌片拼嵌纹样,追求古朴厚重的效果。
再次是髹漆与磨显推光。螺片嵌毕,器面髹涂大漆,干透后逐级打磨,使贝壳珠光纹样显露,并使螺片与漆面嵌结牢固。与薄螺钿须磨显至与漆面齐平不同,厚螺钿的螺片因厚,磨显后仍高出漆面,形成浮雕效果。最后以手掌或细料反复揩擦推光,使表面光亮,蚌片的珠光与漆面的温润相互辉映。
艺术特征

厚螺钿的艺术特征,可以厚、实、浮、古四字概括。其一是厚。螺片质地厚实,嵌入漆面后体量感强,不似薄螺钿之轻薄。其二是实。蚌片色泽较为单一而浓重,画面色调浑厚,不似薄螺钿之缤纷。其三是浮。螺片高出漆面,纹样具有浮雕感,立体感强,可与漆面形成高低错落的层次变化,这是厚螺钿区别于薄螺钿的最显著特征。其四是古。厚螺钿是螺钿工艺中最早的形态,其厚重古朴的风貌,承载着螺钿工艺早期的发展记忆,自有一番古拙之美。
厚螺钿的题材,涵盖人物、花鸟、几何纹样、饕餮、凤鸟等。商周厚螺钿多以蚌泡、蚌片拼嵌饕餮、凤鸟、圆涡等图案,具神秘庄重的气息;唐宋厚螺钿多以螺钿嵌饰铜镜、琵琶、阮咸等器物,题材有人物、花鸟、云龙等;清代厚螺钿则以山水、人物、花鸟见长,卢葵生的厚螺钿漆砂砚即为其代表。
代表器物
厚螺钿的传世与出土器物,印证了这一工艺的辉煌成就。西周时期,北京琉璃河燕国墓地出土的彩绘兽面凤鸟纹嵌螺钿漆罍、嵌蚌泡漆豆、漆觚、漆壶、漆杯等,是所见最早的厚螺钿漆器之一,其磨制和镶嵌技法甚为精湛,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唐代,河南洛阳唐墓出土的嵌螺钿人物花鸟纹铜镜、河南三门峡出土的云龙纹嵌螺钿漆背铜镜,是厚螺钿铜镜装饰的代表。
日本奈良东大寺正仓院所藏的唐代螺钿紫檀五弦琵琶、螺钿紫檀阮咸,是厚螺钿工艺的顶级珍品。螺钿紫檀五弦琵琶全长108.5厘米,腹宽31厘米,通体采用紫檀木制成,直项,琴轸分列琴头两侧,左三右二;琴面通身镶嵌螺钿,并嵌有螺钿骑驼人抚弹琵琶图,腹面捍拨处贴以玳瑁薄片,其上用螺钿嵌出芭蕉、鸿雁、鹦鹉和花草间骑在骆驼上弹琵琶的伎乐人;琵琶的背面底色是黑色髹漆,上面镶嵌着无数螺钿玳瑁夜光贝壳,贝壳上都雕有精巧花纹。螺钿紫檀阮咸长100.5厘米,琴箱面径38.7厘米,厚3.5厘米,四弦十四柱,琴体用紫檀木制作,嵌以螺钿、玳瑁、琥珀等饰物,背板上为螺钿镶嵌出的一对飞翔的鹦鹉,口中衔着长长的彩色珠链。这些器物的贝壳片都相当厚,被称为厚螺钿漆器,将唐代螺钿镶嵌技巧发挥到极致。
五代至宋,江苏苏州瑞光寺塔发现的五代螺钿漆经箱,其贝片厚度一般为一毫米左右;浙江湖州飞英塔发现的五代螺钿说法图经函,贝片厚度在零点五至一毫米之间,均属厚螺钿。清代,扬州卢映之、卢葵生的厚螺钿漆砂砚,所嵌细片经过雕琢,高出漆面,有浮雕效果,可与端、歙二砚媲美。
当代传承
厚螺钿作为螺钿镶嵌工艺的重要类型,在当代得到相应的保护与传承。螺钿镶嵌相关的扬州漆器髹饰技艺、稷山螺钿漆器髹饰技艺均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扬州漆器髹饰技艺于2006年被列为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扬州漆器厂为其保护单位,其螺钿镶嵌工艺包含厚螺钿、薄螺钿等类型。山西稷山螺钿漆器髹饰技艺亦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其因用料讲究、做工精细复杂,漆器外观古朴雅致,漆面光亮润滑。
当代厚螺钿传承呈现出若干特点。其一,传统厚螺钿技法得到保存。厚螺钿的制钿片、挖槽、嵌片、磨显等工序,由代表性传承人掌握并传习。其二,与薄螺钿、点螺等技法并行发展,共同构成当代螺钿镶嵌的工艺体系。其三,产品应用于台屏、地屏、摆件、文房用品、家具、首饰等多种载体。
厚螺钿的当代传承也面临问题。其一,厚螺钿钿片厚实、色泽单一,其古朴厚重的艺术风格在当代市场中的受众相对有限,多用于特定题材与器物。其二,工艺繁复、学习周期长,从业者老龄化。其三,关键技艺的抢救性记录与文献整理仍有待加强。针对这些问题,各地通过培育传承人、建设非遗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发展文创产品等举措加以应对。厚螺钿作为螺钿镶嵌工艺中最早形成的形态,其厚重古朴的艺术风貌与悠久的历史记忆,具有不可替代的文化价值,正得到越来越广泛的认识与珍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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