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应
呼应是中国画构图与笔墨中处理形象之间顾盼联系的一对范畴,指画面上各物象之间、形象与空白之间乃至画内与画外之间,通过姿态、方向、气势、墨色的相互照应而形成的内在联系。有呼有应,则零散的形象结成生气贯通的整体;无呼应,则各物孤立罗列,画虽满而气断。故论章法者常言"处处有情,物物相关",呼应正是这"情"与"关"的具体机制。
呼应与开合、宾主、聚散诸范畴互为经纬:开合讲气机之行止,宾主讲地位之统属,聚散讲空间之集散,呼应则讲诸形象之间无形的联系之线。呼应往往不诉诸实在的笔画,而存在于形象的向背俯仰、笔势的承接断续之中,是一种"笔断意连"的关系。
概念内涵
呼应的根源在于中国艺术对"气"与"势"的看重。物象在画面上虽为静态,画家却要求它如生人一般有神态、有情意:山与山相揖让,树与树相交柯,鸟与花相顾盼,人物之间有语默往还。这种拟人化的联系,使画面成为一个有社会性的空间,形象之间如同交谈。呼应又分有形与无形两种:有形的呼应如枝干相连、水流相续、视线相接,以实在笔迹沟通;无形的呼应则纯以方向与姿态示意,如一鸟回首向画外,其应者在画外无穷处,空白亦成为应答者。
呼应还包括画内与画外的呼应。中国画章法讲究"画之四面有意外之意",画中物象常取伸入画面的裁截之态,使人意会其来自画外;画中人物的目光、行动指向画外,画外便隐然有境。这与书法一脉相通:一行字之间,上一字的收笔与下一字的起笔相承,行与行之间相避就,王羲之书法行气的映带,历来被视为呼应的极致典范,画家多由此悟入。
在构图与笔墨中的运用
在花鸟画中,呼应最为常见。折枝花卉讲究一枝主发、一枝相承,花之俯仰、叶之向背皆有情态;配以禽鸟虫蝶,则鸟之顾盼必与花枝相应,或欲栖、或欲啄,画意即在这顾盼之间。齐白石画蛙虾,个体之间游向相属、疏密相生,虽无一笔相连,而满纸生动,全靠呼应的势;八大山人画中的鱼鸟,或昂首、或缩颈,单看孤立,合看则彼此相看,寂寞中自有对话。
在山水画中,呼应表现为山势的起伏相承、路径云水的来去有致、屋宇桥梁与点景人物的照应。远山与近坡隔水相望,以云气通其脉;行人与草舍遥遥相对,以路径连其意。就笔墨言,呼应体现为笔笔生发:前一笔的势决定后一笔的去向,笔与笔之间虽断而意连,黄宾虹所谓用笔如作文有起承转合,正指这种笔势上的呼应。墨色亦有呼应:近处一团浓墨,远处以淡墨之点淡淡应之,全局墨色便不孤立。题款与印章同样参予呼应,款书的方向、印章的向背,常被用来接住画面余势。
历史脉络与代表论述
呼应作为明确术语,多见于明清以后的画诀与著述,但其观念早已内在于六朝以来的画论传统。顾恺之"迁想妙得"、谢赫"气韵生动"所要求的人物情味的关联,即呼应之理的先声;历代论人物画讲"顾盼生姿"、论山水讲"山形树势相揖让",皆是呼应的表述。清代画论中将呼应与开合并提为章法两大纲领者甚多,近现代构图学则把呼应列为章法的基本法则之一,与宾主、开合、虚实、疏密同列。潘天寿论构图所谓画中处处相关、脉络可寻,呼应即此脉络在形象关系上的呈现。
影响
呼应使中国画的空间成为有情的空间,这是它与机械拼合式构图的根本区别。形象之间以势相属、以意相通,观者观画如入人群,能感到画中的往来与应答。这一观念由绘画通于书法、篆刻、园林,成为中国艺术整体性思维的形式表征。在创作教学中,训练呼应即训练全局观:落笔之前须想定各形象之间的联系,落笔之后须使笔笔有所交代。呼应之理,最终指向"气韵生动"这一六法之首,是达到画面内在生命的基本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