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志铭雕刻
墓志铭雕刻,指对埋置于墓中、镌刻死者姓讳生平的石刻志石及其志盖所施加的雕刻。墓志为一方(或多方)石刻,其上刻死者之姓氏、籍贯、生卒、行迹与铭辞,埋于墓中,以标识墓主、防陵谷变迁。方形者上覆一盖,谓之"志盖",多刻死者之爵里姓讳,字体以篆书为多,称"篆盖";其下为"志石",刻死者生平事迹与铭文,谓之"志文"(或分"志"与"铭")。北魏以后,墓志之形成定制,志盖与志石相配,盖顶多刻云纹、莲花、四神之属,志石侧面或刻花纹,志文由名家书丹、良工镌刻,故墓志铭雕刻兼具史料、书法与雕刻三重价值,是碑刻艺术中独具特色的一支。
名称与含义
墓志,是置于墓中、镌刻死者生平的石刻,其方形且上有盖者称"墓志铭"。墓志之名,取"志"者记也、"铭"者名也之意:志以记事,记死者之姓氏、籍贯、生卒与行迹;铭以颂德,作韵语以颂死者之德。然古来"墓志""墓志铭""墓铭"诸名,往往混用,凡埋于墓中、志墓主之石刻,皆可称墓志或墓志铭。
墓志之组成为志盖与志石两部分。志盖覆于志石之上,多作盝顶(覆斗形),其顶面刻死者之爵里姓讳,字体以篆书为多,故称"篆盖",亦有作隶、楷者。志石为墓志之主体,正面刻志文(志与铭),背面、侧面或刻题记、花纹。志盖与志石合而为一副墓志,安置于甬道或墓室之中。
墓志与墓碑相关而有所不同。墓碑立于地表墓前(或神道旁),为人所见,故崇尚高大显赫;墓志埋于墓中,为穿圹者所刻、以志其墓,故不避质实。墓志之起,本为防陵谷变迁、后人误穿他墓而误认,故其志文往往迁就圹中位置,其形制亦以能久埋地下为要。墓志铭雕刻,即以志盖之纹样、志石之志文与侧面花纹为对象的雕刻,其盖顶之纹、志文之书、镌刻之工,皆为墓志铭雕刻的重要内容。
历史源流
墓志之源,当溯至墓中志墓之俗。秦汉之际,墓中已有刻墓主姓名之"墓志"或"告地策"之类,然尚无定制。东汉墓中始见略具志墓之意的小型石刻,如墓中多方(石)、刻死者姓名爵里之类,是为墓志之滥觞。
魏晋南北朝时期,因战乱频仍、立碑之风一度受抑(西晋曾禁断立碑),埋志于圹中之风遂兴,墓志渐成定制。北魏以后,墓志之制尤为完备:方形志石,上覆盝顶志盖,盖刻篆书之爵里姓讳,志石刻志文与铭辞,盖顶多刻云纹、莲花、四神之属,志石侧面或刻花纹。北魏墓志数量众多,如《元桢墓志》《张黑女墓志》之楷书,笔画方峻、结体秀逸,是魏碑楷书的重要一脉,故北魏墓志于书法史意义重大。其时墓志之铭辞,承东汉墓碑、南朝碑志之体,多为骈体或四言韵语,气象典雅。
隋唐时期,墓志之制趋于鼎盛。唐代墓志数量极多,志文多由名家书写,志盖多作篆书,篆法精严,志石之楷书气象端庄,如欧阳询、颜真卿诸家之书迹,亦有见于墓志者。唐墓志之盖顶,多刻四神、十二生肖、莲花、云纹之属,志石侧面或刻缠枝花、卷草纹,雕刻精美。其时墓志之志文,多骈散结合,于墓主之行迹记载尤详,为研究中古史的重要史料。
宋元明清,墓志之制相沿不改,然其规模、书体、纹样因时而异。宋墓志之志文,多作散体,盖顶纹样渐趋简朴;明清墓志仍行,然其数量与气象已不逮唐,且渐为墓表、神道碑所分。历代墓志之出,或出于出土、或出于传世,遂为金石学与书法研究的重要材料,如赵明诚《金石录》、叶昌炽《语石》皆重视墓志之收录与研究。
形制与结构
墓志铭雕刻的形制,大体可分志盖、志石与组合方式三端论之。
其一,志盖。志盖覆于志石之上,多作盝顶(覆斗形),四面斜杀,顶面刻死者之爵里姓讳。志盖之字,字体以篆书为多,称"篆盖",亦有作隶、楷者;篆盖之字,或一行、或数行,或作九宫排列,字径端严。盖顶之纹样,多为云纹、莲花、四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十二生肖之属,以浮雕、线刻为之,环绕题字,写照死者归天、四方守护之意,是墓志铭雕刻中最见纹样之美的一环。
其二,志石。志石为墓志之主体,正面刻志文(志与铭)。志文之书体,有隶、楷、行各体,其中以楷书为最多,北魏墓志之楷书方峻秀逸、唐墓志之楷书端庄雄浑,皆为书法史上的重要一脉。志文之行款,多作竖书、自右而左,或有界格以使字行整齐;志石之侧面,或刻花纹(缠枝花、卷草)、或刻八卦、十二辰,讲究与盖顶之纹相配。志石之大小、厚薄,须与志盖相称,方显一副墓志之匀停。
其三,组合方式。志盖与志石相合,谓之"一合";合置之法,或以志盖覆志石(字面向下)、或以志盖置于志石之旁。志盖之题字与志石之志文,一简一繁,一题名一记事,相配而成一副完整的墓志。墓志之安置,或置于墓室之中、甬道之内,或置于棺床之前,其位置多与墓之形制相关,是研究墓葬制度的重要材料。
雕刻题材与手法
墓志铭雕刻的题材与手法,可自志文镌刻、盖顶纹样与侧面花纹三端论之。
其一,志文镌刻。志文之镌刻,与碑刻文字同,须经"书丹"与"镌刻"两道工序:书者以朱笔书志文于志石之上,刻工依字凿刻。墓志志文之优劣,既系于书者之书法,亦系于刻工之技艺,善刻者能传书丹之笔意,使字口深峻、点画圆润。北魏墓志之楷书,笔画方峻而转折分明,是刻工依方笔书丹镌刻而成的典范;唐墓志之楷书,端庄圆融,则多由精于圆笔者镌刻而就。
其二,盖顶纹样。志盖盖顶之纹样,多为云纹、莲花、四神、十二生肖、缠枝花之属。云纹流转、莲花端严,写照死者归天、逍遥云汉之意;四神、十二生肖环列四方,取四方守护、岁时周流之意。盖顶纹样以浮雕、线刻为之,环绕题字,层次分明,讲究纹样与题字之呼应,是墓志铭雕刻中最见装饰之美的一环。
其三,侧面花纹。志石之侧面,或刻花纹,如缠枝花、卷草、八卦、十二辰之属,以浮雕、线刻为之,环绕志石,取吉祥绵长之意。志盖与志石之纹样相配,云纹、莲花、四神、生肖之说相互呼应,共成一副墓志之整体装饰。墓志铭雕刻之技艺,与石碑雕刻整体相通,然因其埋于地下、以能久存为要,故尤重石质之坚、字口之深与纹样之整。
代表实例
北魏墓志,是墓志铭雕刻中最具时代特色、于书法史意义最大的一类。北魏墓志数量众多,形制完备,方形志石上覆盝顶志盖,盖刻篆书之爵里姓讳,志石刻楷书志文与铭辞,盖顶多刻云纹、莲花、四神之属。其中《张黑女墓志》之楷书秀丽含蓄、结体秀逸,《元桢墓志》之楷书方峻遒劲,皆为魏碑楷书的代表,对后世楷书影响深远,是研究北魏墓志形制与书法的珍贵实物。
唐代墓志,是墓志铭雕刻趋于鼎盛、纹样精美的一类。唐代墓志数量极多,志文多由名家书写,志盖多作篆书,篆法精严,志石之楷书气象端庄。唐墓志之盖顶,多刻四神、十二生肖、莲花、云纹之属,志石侧面或刻缠枝花、卷草纹,雕刻精美,如西安、洛阳一带出土之唐代墓志,可为其代表。唐墓志之志文记载墓主行迹甚详,为研究中古史提供了大量正史之外的史料。
《张黑女墓志》,原名《魏故南阳张府君墓志》,北魏刻石,楷书,其字秀丽蕴藉,结体趋扁,笔画圆润中含方峻,气象秀逸,历来被视为魏碑楷书中圆润一路的代表,是研究北魏墓志书法的重要标本。《元桢墓志》为北魏宗室之志,楷书方峻遒劲,气象雄强,亦是北魏墓志的重要实例。二者皆为北魏墓志之名品,同见重于金石与书法之学。
此外,历代墓志或出土于地下、或传世于人间,其中篆盖之篆书、志文之楷书、盖顶之纹样荟萃,共同构成墓志铭雕刻绵延千余年、纹样与书体繁富的宏大谱系,是碑刻艺术中独具特色、不可替代的一支。
文化内涵
墓志铭雕刻的文化内涵,可自"志墓防变""书法载体""史料礼制"三端论之。
其一,志墓防变。墓志之设,本为志墓主之姓名爵里于地下,以防陵谷变迁、后人误穿而认错墓主。故墓志铭雕刻是古人"以石志墓、以文存人"的体现,寄托了慎终追远、不忘所自之愿。志盖之题名、志文之记事,皆围绕"志墓防变"这一本旨而设,其形制亦以能久埋地下为要,此与地表显赫之墓碑恰成对照。
其二,书法载体。墓志之志文与志盖,篆、隶、楷各体荟萃,刻工精到,故墓志铭雕刻是书法艺术的重要载体。北魏墓志之楷书、唐代墓志之楷书与篆盖,皆以墓志传世,成为后世书法取法之源;墓志之书丹、镌刻,又是研究书丹与刻工工艺的重要材料。墓志铭雕刻遂于志墓防变之外,又兼具书法艺术之重。
其三,史料礼制。墓志之志文,详载墓主之姓氏、籍贯、生卒、行迹、婚姻、子嗣,是研究历史人物、家族、制度、社会、风俗的重要史料,其价值往往为传世文献所不及。墓志之形制、纹样、书体,又反映当时的礼制、宗教信仰与审美风尚,如盖顶之四神、生肖、莲花,皆与当时的信仰与礼俗相关。墓志铭雕刻遂成为集史料、书法、礼制于一体的文化宝库。
保护与传承
墓志埋藏于地下,本为求其久存,然一经出土,即暴露于空气之中,其字口、纹样易受风化、酥碱、裂隙之损;历代盗掘、施工动土,更使大量墓志散失、损毁或流失。加之部分墓志出土后长期露天存放,或拓印频繁,其珍贵之志文与纹样尤须珍护,故墓志铭雕刻之保护日益为文物与碑刻界所重。
在保护方面,重要的墓志多随其出土墓葬或所藏机构一并列入文物保护单位,受到系统管理。西安碑林、洛阳古代艺术馆(关林)等所藏大量历代墓志,皆纳入保护体系,文物部门对其开展测绘、建档、拓本整理与库房环境控制。修缮遵循"不改变文物原状"的原则,对断裂、残缺之墓志以同质材料、传统工艺补配,并注重志文、纹样的协调与可识别性。对志文漫泐之墓志,则以早期拓本参校。拓印作为金石学与书法研究的重要传统,亦须在严格管理下有限进行,以免损伤志石。
在传承方面,墓志铭雕刻所代表的碑刻、书法与石雕技艺,被纳入文物保护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与传承的范畴。相关机构与匠师通过对现存墓志的测绘、摹刻、拓本研究,梳理其形制、书体、纹样与刀法谱系,延续选料、书丹、镌刻、拓印等传统工序。墓志之书法,又成为当代书法创作与研究取法的重要源泉,使这一兼具志墓、书法与史料价值的石刻门类得以延续与弘扬。
参考文献
[1] 叶昌炽.语石[M].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1986. [2] 赵明诚.金石录[M].北京:中华书局,1983. [3] 欧阳修.集古录[M].北京:中华书局,1985. [4] 梁思成.中国建筑史[M].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1998. [5] 杨伯达.中国石雕艺术[M].北京:文物出版社,1997. [6] 启功.书法概论[M].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 [7] 王壮弘.碑帖鉴别常识[M].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1985. [8] 西安碑林博物馆.馆藏墓志[EB/OL]. https://www.sxhm.com [9] 中国国家博物馆.古代墓志[EB/OL]. https://www.chnmuseum.cn [10] 国家文物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录[EB/OL]. http://www.ncha.gov.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