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
夏至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个节气,每年公历6月21日或22日交节。此时太阳直射地面的位置到达一年的最北端,几乎直射北回归线,北半球的白昼最长,且越往北越长;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的夏至专题记载,2017年的夏至在6月21日,农历为丁酉年五月廿七日。[1] 按现行“定气法”,太阳自春分点黄经零度起、沿黄道每运行15度为一个节气,运行至黄经90°即为夏至点;科技日报的一篇天文科普曾记录,某年夏至的具体时刻为6月21日17时14分,其时太阳运行到黄经90度、位于金牛座方向。[2] 在“节气”与“中气”交替出现的序列中,夏至属于每月后半的“中气”,与春分、秋分、冬至同为代表四季中点的节点。[3] 与立春、立冬等标示季节开端的“四立”相比,夏至更接近一个天文学上的极值点,围绕它形成的祭地、数伏、食面与观白夜等习俗,也多与“阳极而阴生”的物候观念相关。
太阳北行的极点:天文与历法定位
从地球上观测,太阳一年里在天穹中划过的轨道称为黄道,太阳在黄道上每回归一年运行一周;由于太阳处在黄道不同位置,加上黄赤交角的影响,地球上的寒暑、季节与昼夜长短随之发生有规律的变化,古人正是把寒暑变化、农事活动与太阳位置联系起来,制订出二十四节气。[4] 科技日报的科普以夏至为例说明:“把黄道这个大圆分为24段,每段是15度,太阳从西向东每走过15度就过了一个节气”;夏至时太阳直射北回归线,北半球日照时间最长、正午日影最短,北回归线上因正午太阳高度达90度、日光从头顶直射,可出现“日中无影”“立竿无影”的现象,且这类现象只会出现在南北回归线之间的区域。[5]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的夏至专题同样记载,这一天太阳直射地面的位置到达一年的最北端,几乎直射北回归线,北半球白昼最长,且越往北越长。[6]
夏至又是太阳北行的转折点。此后太阳直射点自北回归线逐渐向南移动,北半球大部分地区的白昼一天比一天缩短;只是由于太阳辐射到地面的热量仍比地面向空中散发的多,气温在一段时间内还会继续升高,故民间有“夏至不过不热”之说。[7] 历法上,西汉初年的《淮南子·天文训》首次记录了二十四节气的完整名称与顺序,公元前104年汉武帝颁布《太初历》正式将二十四节气纳入历法、指导全国的生产生活实践;中国古代长期沿用把回归年等分为24份的“平气法”,自清代以来改用以春分点为0度、太阳在黄道上每移动15度为一个节气的“定气法”并沿用至今。由于地球公转轨道为椭圆、公转速度不均匀,夏季部分节气可能接近16天,冬季有的节气则不足15天。[8] 就命名而言,立春、立夏、立秋、立冬与春分、秋分、夏至、冬至这八个节气反映一年中的季节轮转,其余节气分别反映气温、降水与物候的变化。[9] 学者张勃还指出,春分、秋分古只叫“分”,意为昼夜平分,夏至、冬至古叫“至”,夏至白昼最长又称“日长至”,冬至、夏至在历史上亦曾名“日短”“日永”。[10]
土圭、浑仪与定气法:观测精度的演进
最早为古人清晰认识的只有春分、秋分、夏至、冬至“四气”,因为这四个时点的日出日落方位固定而明显:夏至时太阳于东方极北的位置升起、西方极北的位置落下,第二天出没地点便向南行移,冬至则相反,春分与秋分日出日落为正东西。《尚书·尧典》开篇即讲述这一朴素的观测历史,其中“日中、日永、宵中、日短”被对应为春分、夏至、秋分、冬至。[11] 然而观测太阳出没或律管候气都难以获得精确的分至时刻,先民遂发明立表测影:先建立四正方向,进而识别夏至与冬至正午时刻的影长,最终确定回归年周期并据以制定精密历法。相传周代早期周公就在中原地区采用石制日晷测量日影,一年中影子最短的日子是夏至、最长的是冬至,再取二者之中为春分、秋分。[12]
西周初期,周公姬旦营建洛邑选址时建立周公测景台,以土圭测日影的方式比较准确地测定了春分、夏至、秋分、冬至的时间,该遗址位于今河南省登封市告成镇;观象台在明代称“观星台”,台上陈设简仪、浑仪、浑象等大型天文仪器,台下陈设圭表和漏壶,清代改称“观象台”并于康熙、乾隆年间先后增设八件铜制大型天文仪器。[13] 后世对两至的测定不断趋于精密:东汉张衡运用浑天仪演示天象和天体运动;唐代高僧一行发明“复矩”测量仪,能准确测出冬至、夏至、春分、秋分四天正午时刻的日影长度和漏刻昼夜分差;元代郭守敬把圭表的表杆加高、建造观星台,创造“景符”和“窥几”两种仪器,提高了二十四节气的测定精度;明代崇祯年间“定气法”取代中国传统的“平气法”,进一步提高了节气的准确度。[14] 从土圭测影到浑仪、景符,再到以黄经度数定气,夏至、冬至这两个最早被辨认的时间节点,始终是衡量观测精度与历法水准的基准。
鹿角解、蝉始鸣与数伏农事
我国古代将夏至分为三候:“一候鹿角解;二候蝉始鸣;三候半夏生。”夏至日阴气生而阳气始衰,鹿角开始脱落,知了在夏至后鼓翼而鸣;半夏是一种喜阴的药草,因在仲夏的沼泽地或水田中出生而得名,它的出现意味着炎热的仲夏里一些喜阴的生物开始出现。[15] 这种以五日为一候、每节气三候、全年七十二候的物候历,其完整记载见于公元前2世纪的《逸周书·时训解》,每一候以一种物候现象作相应,称为“候应”。[16]
由夏至派生的时间制度中,影响最广的是“伏日”。“夏至三庚数头伏”:“伏”表示阴气受阳气所迫藏伏于地下,三伏天也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从夏至开始依干、支纪日的排列,第三个庚日起为初伏,第四个庚日起为中伏,立秋后第一个庚日起为末伏,总称伏日,伏天的起止每年不尽相同,大致在七月中旬到八月中旬。[17] 夏至日后,通常再过二三十天就是一年中最热的天气。[18] 这期间大部分地区气温较高、日照充足、作物生长很快,降水对农业产量影响很大,故有“夏至雨点值千金”之说;进入伏天,北方气温高、光照足、雨水增多、农作物生长旺盛,杂草与害虫也迅速滋长蔓延,需加强田间管理,农谚遂有“夏至棉田草,胜如毒蛇咬”。[19] 各地还流传着大量指导生产的谚语,如“夏至时节天最长,南坡北洼农夫忙”“夏至有雷三伏热,重阳无雨一冬晴”“清明高粱小满谷,芒种芝麻夏至豆”“夏至杨梅满山红,小暑杨梅要出虫”等,内容涉及播种、追肥、防虫、果树浇灌与水产管理。[20] 气候上,夏至时节江淮一带正值梅雨,空气潮湿、阴雨连绵,器物容易发霉,蚊虫繁殖迅速,肠道性病菌容易滋生,人们尤其需要注意饮食卫生。[21]
祭地、夏至面与极地白夜
夏至自古兼具祭祀与节令的双重属性。古时夏至日,人们通过祭神以祈求灾消年丰;据《史记·封禅书》记载:“夏至日,祭地,皆用乐舞。”周代夏至祭神,意在清除疫疠与饥馑。[22] 与祭地的庄重相映照的,是各地以“尝新”“避暑”为线索的饮食习俗。俗话说“冬至饺子夏至面”,北京人在夏至这天讲究吃面,按老北京的风俗,夏至节气可以吃些生冷之物以降火开胃,又不至于因寒凉而损害健康。[23] 山东各地普遍要吃凉面条,俗称“过水面”;莱阳一带夏至日荐新麦,黄县一带则煮新麦粒吃,儿童用麦秸编一个精致的小笊篱,从汤水中一次一次地捞向嘴里,既吃了麦粒,又是一种游戏,富于农家生活的乐趣。[24]
南方另有一番节俗。浙江绍兴地区旧时人们不分贫富,夏至日皆祭其祖,俗称“做夏至”,除常规供品外特加一盘蒲丝饼;夏至这天,无锡人早晨吃麦粥、中午吃馄饨,取混沌和合之意,有谚语说“夏至馄饨冬至团,四季安康人团圆”,人们吃过馄饨还为儿童称体重,希望孩子们成长得更健康。[25] 因白昼最长而衍生出的地域景观,则以黑龙江漠河最为著名:漠河县是我国纬度最高的地区,到每年夏至时便产生昼长夜短的极昼现象,游人多称漠河为“不夜城”;北极光虽然一年四季都出现,但因天气原因极少能见,每年夏至前后9天中漠河多出现晴空天气、相对容易看到,因而这一时间也是漠河旅游观光的最佳季节,每当夏至到来便有数千国内外游客到北极村观看白夜和极光,人们通宵达旦,在村旁的大江之滨点燃篝火、载歌载舞。[26]
时间知识体系及其实践:申遗与扩展项目
夏至作为二十四节气体系中的一员,其保护依托的是整体性的非遗名录制度。2006年,“农历二十四节气”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11年,九华立春祭、班春劝农、石阡说春被列入该遗产项目的扩展名录;2014年,三门祭冬、壮族霜降节、苗族赶秋、安仁赶分社被列入扩展名录。[27] 2016年11月30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第十一届常会在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正式通过决议,将中国申报的“二十四节气——中国人通过观察太阳周年运动而形成的时间知识体系及其实践”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二十四节气被定义为“中国人将太阳周年运动轨迹划分为24等份,每一等份为一个节气”,申报从整体上归入《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五大领域中的第四类“有关自然界和宇宙的知识和实践”。[28] 该届常会会期为2016年11月28日至12月2日,地点在联合国非洲经济委员会会议中心。[29]
在“节气—中气”交替的框架下,夏季节气同样留下了鲜活的在地实践。半山立夏习俗是杭州半山地区民众在立夏节气前后世代传承的系列送春迎夏民俗活动,内容包括蚕花会、立夏祭祖、娘娘诞庙会等信俗仪式,称人、烧野米饭、绘泥猫、跑山等游艺,以及乌米饭、蚕豆、健脚笋、立夏饼、七家茶等节令饮食;该习俗2009年被列入浙江省第三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12—2019年已举行8届“半山立夏节”,被认为是“二十四节气”知识与实践体系地方性传承保护的重要组成部分。[30] “送大暑船”是每年小暑到大暑节气以台州椒江葭沚一带渔村为中心举办的综合性民俗活动,从农历四月开始到大暑日止、时间跨度长达三个月,参与民众十几万人次;清代学者俞樾在《右台仙馆笔记》中记录临海送大暑船的过程:“前大暑数日,大建道场。至大暑日,送之出海,听其所之,俗呼为大暑船。”[31] 梅源芒种开犁节则是浙江云和县梅源山区农民在每年芒种期间启动夏耕的民俗活动,民间也叫“牛大王节”,为畲汉两族共同传承;明洪武(1368—1398)起云和为朝廷银矿重要产区,矿工群体参与了梯田开垦,同治版《云和县志》卷十五载“邑有迎神之举,由来旧矣”,从迎神、祭神田信俗看,至迟在明弘治年间已有传承并延续至今、距今500余年。[32] 连同其余项目,先后列入国家级非遗“二十四节气”扩展项目名录的共有11个项目;2020年,二十四节气保护传承联盟成立,搭建起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保护传承的重要平台。[33]
长昼入诗:文学与艺术中的夏至
白昼最长这一鲜明的时令特征,很早便进入诗文。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二十四节气诗词选粹”收录唐韦应物《夏至避暑北池》:“昼晷已云极,宵漏自此长。未及施政教,所忧变炎凉……绿筠尚含粉,圆荷始散芳”,以“昼晷已云极”写日影极短、白昼极长;唐白居易《和梦得夏至忆苏州呈卢宾客》有“忆在苏州日,常谙夏至筵。粽香筒竹嫩,炙脆子鹅鲜……洛下麦秋月,江南梅雨天”,记苏州夏至筵与江南梅雨;宋杨万里《夏至雨霁与陈履常暮行溪上二首》则写“夕凉恰恰好溪行,暮色催人底急生。半路蛙声迎步止,一荧松火隔篱明”。[34] 同书还收白居易《销暑》“何以销烦暑,端坐一院中……散热由心静,凉生为室空”,与夏至避暑的心境相合。[35]
绘画与器物中亦留有夏至的印记:清代张若霭《墨妙珠林》(卯)册中绘有“夏至”,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清《雍正十二月行乐图》之“五月竞舟”与“二月踏青”等画面,体现中国人于四时流转、节气更替中因循自然的生活理念。[36] 夏至专题还记录了顺时调摄的养生观念:此时阳气最旺,起居宜晚睡早起、合理安排午休,运动宜在清晨或傍晚空气凉爽新鲜处进行;饮食宜多吃“苦”,苦瓜、油麦菜、莴笋、芹菜等带苦味的蔬菜多有清热作用,绿豆汤是民间传统的解暑佳品,有清热解毒、止渴消暑之效,但中医认为体质虚寒的人不宜频繁饮用。[37] 从《史记·封禅书》的祭地乐舞,到韦应物笔下的“宵漏自此长”,再到漠河北极村的篝火白夜,夏至既是一个由日影与黄经严格定义的时间点,也是一套被文学、节俗与当代生活不断复写的文化实践。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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