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彩绘





天花彩绘是中国传统建筑中施于天花表面的彩画装饰,是建筑彩画的重要门类。天花,又称顶棚、承尘、平棊,是建筑室内覆盖梁架之下的顶面构造,其作用是遮蔽梁架、防尘保暖、装饰顶面。在天花表面施以彩画,即为天花彩绘。天花彩绘与藻井彩绘同属建筑顶部装饰,而藻井集中于建筑明间的中心部位,天花则覆盖室内顶面的全部区域;藻井彩绘以中心主题纹样为主,天花彩绘则以重复的单元图案为主,二者相依相衬,共同构成中国古代建筑"仰观之美"。
名称与含义
"天花"一词,指建筑室内的顶面构造,因如天上的花饰覆盖于顶而得名。又称"仰尘""承尘""平棊""平闇"。《营造法式》卷二"总释"中,于"平棊"条引《史记》"汉武帝建章宫,从风而靡,自名平棊",并释曰:"今宫殿中其上为方格,或为水纹,施于殿宇之内,名平棊。"可见"平棊"之名,取方格状的天花之意。
传统天花在构造上主要分为两种。一为"平闇",即用方木条纵横交错,形成密密的网格状顶面,网格之内的空白即为施彩之处,网格之上不另加板。二为"平棊",即在方木格上另施平板,板上施彩。平棊的方格较大,格心可容纳较完整的图案;平闇的方格较小,图案较为简素。此外,尚有"砌上明造",即不设天花,梁架外露,直接于梁枋斗拱上施彩,此种做法多见于等级较低的建筑。天花彩绘,即指平闇、平棊二类的表面彩画。
天花彩绘在功能上有别于藻井彩绘。藻井彩绘以一身独立的主题纹样取胜,居于建筑明间的中心,是装饰的高潮;天花彩绘则以成片的重复纹样取胜,覆盖室内顶面的全部区域,起统一基调、衬托藻井的作用。二者一主一从,一密一疏,构成了建筑顶部装饰的整体。
历史源流
天花的设置,约始于汉代。汉代建筑已有"藻井"之名,而天花作为顶面构造,其形制可以从汉代画像砖、画像石及明器陶楼中窥见。此时的天花多为木质方格,表面或有简单的彩饰。
魏晋南北朝至隋唐,随着佛教建筑的大量兴建与彩画技艺的成熟,天花彩绘获得长足发展。敦煌莫高窟的唐代洞窟中,覆斗形窟顶的四披与窟顶即为典型的天花装饰区。四披多绘千佛、说法图、经变画,顶心的藻井四周则绘边饰与垂铃、流苏等。这些虽是壁画而非木构彩画,却反映了当时天花彩绘的构图规律与色彩配置。
宋代是天花彩绘规范化的时期。《营造法式》卷十四"彩画作制度"对平棊、平闇的彩画做法作了详细规定。其"五彩遍装"条以下,分别规定了"平棊"的图案布置:平棊心内绘"团科"(即圆形团花),四角绘"角叶"或"角花";平闇则以方胜、几何纹填格。《营造法式》还规定了彩画的用色等级——五彩遍装、碾玉装、青绿叠晕棱间装、解绿装饰、丹粉刷饰等数等,并明确不同等级建筑的彩画规格。天花彩绘的图案、用色、构图,至此有了明确的标准。
元明清时期,天花彩绘达到极盛。明代的天花彩绘以宝相花、莲花、卷草为主,色彩以青绿叠晕为基调。清代的天花彩绘则更趋繁复,纹样密度大增,尤以宫廷建筑为最。紫禁城太和殿、保和殿、乾清宫等处的天花,满绘云龙纹彩画,金龙盘绕于青绿云纹之中,十分富丽。清式天花彩绘的典型做法,是在平棊的格心绘"团龙"或"团鹤",四周以"岔角云"(四角的云纹)围合,格与格之间的边框(称"方垫栱板"或"支条")上绘"燕尾"或"轱辘"(圆形团花),形成规整而富丽的整体效果。
结构与形制
天花彩绘的形制,取决于天花的构造。天花在构造上可分为支条、格心与边框三部分。
支条,又称"贴梁""垫栱板",是划分天花格心的木条,纵横交错形成网格。支条的表面是天花彩绘的组成部分,多施以连续性的图案,如轱辘、燕尾、万字、回纹等。清式建筑中的支条彩画,常在交叉处绘"轱辘"(圆形团花),在支条中段绘"燕尾"(燕尾形图案)或"轴辘燕尾",形成有节奏的带状装饰。
格心,又称"井口""格眼",是支条围合而成的方格内的区域。格心是天花彩绘的重点,其上绘制主题图案。格心的形状,除方形外,尚有长方形、六角形、八角形、圆形等式。明清宫廷建筑的格心,多作方形,正中绘一条团龙,四角绘四个"岔角云",形成"中心突出、四角围合"的构图。
边框与梁枋交界,是天花与梁架、斗拱相接的部位。此部位多依梁枋的彩画做法施彩,与梁枋彩画连为一体。如清式建筑中,天花的周边常与"箍头""找头""枋心"式的梁枋彩画相衔接,形成天花与梁架贯通的效果。
按构图方式,天花彩绘主要可分为三种。其一为"满铺式",即格心全部施以同一图案,如全部绘团花、全部绘云龙,形成整体统一的顶面。其二为"间隔式",即格心交替使用两种或数种图案,形成疏密相间、节奏变化的顶面。其三为"中心式",即建筑明间中心部位的天花施以较繁复的图案,两梢间及周围施以较简素的图案,形成向中心聚拢的效果。藻井即是在"中心式"天花的基础上进一步强化中心的产物。
彩绘工艺
天花彩绘的工艺,与一般建筑彩画同理,涉及地仗、打底、起谱子、铺色、晕色、勾线、贴金等工序。
地仗,指在木构件表面施加的灰浆层。天花构件多为木条与木板,其地仗的做法较为简单,多为"单披灰"或"一麻一灰",即施一层或两层砖灰、桐油、血料调配的灰浆,用以填补木缝、平整底面。天花位置高、构件多,其地仗施工往往需搭设满堂脚手架,费工费时。
打底与起谱子,是彩绘的起点。地仗干透后,先刷一层浅色底浆,再以淡墨或炭条起稿。天花彩绘因图案重复,讲究的作法是先绘制一个单元的"谱子"(放样稿),再将谱子按格心的尺寸过到各个格心上,称为"过谱子"或"拓谱子"。此法保证了同一天花上众多格心的图案完全一致,是天花彩绘整齐有序的关键。
铺色与晕色,是彩绘的主体。传统彩画颜料以天然矿物色与植物色为主,常见的有石青、石绿、朱砂、赭石、藤黄、靛蓝、雄黄等。天花彩绘的用色,讲究"青绿为地、朱金为饰"。晕色(叠晕、退晕)是天花彩绘的重要技法,即将同一色相由深至浅分作若干色阶,逐层推移,使平面彩画产生立体感。《营造法式》所记"青绿叠晕",其色阶可达三至五层。天花彩绘中,云纹、花瓣的边缘多施叠晕,以增强层次。
勾线与贴金,是最后的提神之笔。勾线即以深色或墨线勾勒纹样轮廓,使图案清晰有力。贴金则在龙纹、花蕊、宝珠等部位贴敷金箔,使天花在光线下熠熠生辉。清代宫廷建筑的檐下天花,金饰比重甚大,与青绿彩画形成强烈对比,是清式彩画的显著特征。
天花彩绘因位置高、面积大,对匠人的施工组织能力要求甚高。清代宫廷营造中,天花的彩画须先由"画样人"绘出"画样"(设计图),经审定后方可施作;施工时须搭满堂架,由多名画工分工合作,务使全堂图案水平一致、色彩统一。
纹样题材
天花彩绘的纹样题材,随建筑的等级与用途而不同。
龙纹与凤纹。龙纹是最高等级天花彩绘的题材。明清宫廷建筑的格心多绘团龙,龙作环形盘绕,居中而立,四周配以云纹。太和殿、保和殿、乾清宫等处的天花,即为满绘云龙纹的典型。凤纹则多见于后妃居所,与龙纹对称使用,形成"龙凤呈祥"的格局。
花卉与卷草。莲花、宝相花、牡丹、菊花、卷草等,是天花彩绘最常见的题材。莲花的运用与藻井同源,既有佛教的清净义,又有水生植物厌火的民俗义。宝相花是隋唐以后发展起来的理想化花卉,其花形饱满、层次多,最宜作格心的团花。卷草则多用于支条与边饰,其形回旋连绵,与天花的方格构图相合。
云纹与几何纹。云纹有如意云、四合云、流云、祥云诸式,多作格心四角的"岔角云",或作龙纹的辅衬。几何纹则有回纹、万字纹、联珠纹、轱辘纹等,多用于支条与边框,起划分与收边的作用。
吉祥图案。明清天花彩绘中,常有以谐音、象征构成的吉祥图案,如蝠(福)、鹿(禄)、桃(寿)、石榴(多子)、灵芝(长寿)等,或组合成"福寿双全""五福捧寿"等完整的图式。
代表实例
北京故宫太和殿天花彩绘,是明清皇家建筑天花彩绘的最高代表。太和殿殿内顶部满布天花,格心绘云龙纹,金龙盘绕于青绿云纹之间;四周的支条绘轱辘、燕尾。明间正中的藻井与周围天花相互衬托,共同营造出庄重肃穆的殿内氛围。其色彩以深青、翠绿为地色,上施金饰,与太和殿的礼制地位相称。
天坛祈年殿天花彩绘,是清代圆形建筑天花彩绘的杰作。祈年殿殿内的天花随建筑的圆形形体作放射状布置,格心绘团龙、龙凤纹与云纹,与殿内的九龙藻井、金柱、梁枋彩画共同营造出"天人合一"的祭祀空间氛围。
敦煌莫高窟的天花装饰,是现存数量最多的古代天花彩绘遗存。莫高窟现存洞窟绝大多数为覆斗形窟顶,其四披与中心即为天花装饰区域。自北朝至元代,敦煌天花的构图与色彩演变脉络清晰:北朝以斗四藻井配忍冬火焰纹为主,隋代始见方井套叠,唐代出现大量方胜、团花、葡萄石榴等纹样,五代以后又融入供养菩萨、龙凤等形象。其色彩以石青、石绿、土红、朱砂为主,是研究中国古代色彩学的珍贵样本。
山西应县净土寺天花彩绘,是金代小木作天花装饰的珍品。该寺大雄宝殿殿顶设覆斗形天花板,以房梁划分为九格,即九个藻井。天花板上以万千小木构件榫卯咬合,其间悬空探出微缩的楼阁,表面施以彩绘,绘有楼台、人物、花卉等。九座藻井全为木质雕刻,明间为斗八藻井,其余八个作八角、正六角、长六角、菱形等式,是研究金代建筑装饰的重要实物。
文化内涵
天花彩绘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在空间观念上,天花覆盖室内顶面,将梁架遮蔽于其上,形成完整、连续、有序的室内空间。天花彩绘的规整网格与统一色调,使室内空间获得了秩序感与均衡感,与下部的地面、墙壁共同界定了"天地上下"的空间秩序。
在等级观念上,天花彩绘的规格与用色有着严格的礼制规定。《营造法式》将彩画分为五彩遍装、碾玉装等数等,分别对应不同等级的建筑。明清时期,云龙纹天花只限于皇家宫殿与极少数坛庙,成为皇权的视觉标志。天花的繁简、用金的多寡,是建筑等级的直接体现。
在审美取向上,天花彩绘体现了中华民族特有的"仰观之美"。天花随建筑形体铺展,其图案的重复、色彩的统一、格心的对称,使人在抬头仰望时获得秩序与韵律的享受。天花与藻井一密一疏、一从一主的配合,更体现了中国建筑装饰"有主有从、层次分明"的整体构思。
在信仰与民俗上,天花彩绘的花卉、云纹题材,同样带有厌火、祈福的意味,与藻井彩绘一脉相承。天花所绘的莲花、宝相花,既是佛教的圣物,也是一种对安宁、清净的祈愿。
保护与传承
天花彩绘是古建筑保护中的难点。由于天花位置高、面积大、构件多,其勘察、记录与修复远比一般彩画困难。历经数百年的天花彩绘,普遍面临颜料褪色、地仗空鼓、金箔脱落、木构糟朽等问题。对天花彩绘的修复,须遵循"不改变文物原状"的原则,采用传统材料与工艺,进行保养性修复。
在传承方面,传统建筑彩画技艺已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得到系统保护。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所收录的北京传统建筑彩画技艺等项目,即包含天花彩绘的起谱子、彩画、贴金等传统技法。当代彩画匠师通过师承与实践,延续着这一传统工艺。同时,故宫博物院等机构对皇家建筑的天花彩画开展了系统的调查、修复与数字化记录,建立了高精度图像档案,为这一古老艺术的研究、保护与传播提供了新的途径。
参考文献
[1] 李诫.营造法式[M].北京:商务印书馆,1954. [2] 梁思成.营造法式注释[M].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83. [3] 故宫博物院古建部.故宫建筑彩画[M].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10. [4] 故宫博物院.建筑·彩画[EB/OL]. https://www.dpm.org.cn [5] 敦煌研究院.敦煌石窟全集[M].香港:商务印书馆,2002. [6]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北京传统建筑彩画技艺[EB/OL]. https://www.ihchina.cn [7] 傅熹年.中国古代建筑史(第二卷)[M].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1. [8] 山西省人民政府.净土寺(金代 应县)[EB/OL]. https://www.shanxi.gov.cn/zjsx/sxfg/cysx/202007/t20200724_6046983.shtml [9] 国家文物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录[EB/OL]. http://www.ncha.gov.cn [10] 刘敦桢.中国古代建筑史[M].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