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贶节
天贶节是农历六月初六的传统节日,“贶”音况,意为“赐予”,故天贶即“天赐”。这个节日在民间又称六月六、晒书节、晒经节、翻经节、姑姑节、晒衣节、晒霉节,节俗核心是一个“晒”字——趁着一年里阳光最炽热、湿气最重的时节,晾晒衣物、书籍、经卷与皮毛,以防霉防蛀[1]。与中和节相似,天贶节的“官方生日”也来自一道帝王诏令:宋真宗赵恒自称在六月六日两次得天书,遂将这一天定为天贶节,官员放假、道观行香。然而随着岁月流转,这天原有的政治含义渐被遗忘,反倒沉淀出了一整套与盛夏生活息息相关的晾晒与洁净习俗[2]。六月六在民间又有“大禹生日”之说,晋代皇甫谧《帝王世纪》称“禹六月六日生”,地方上“岁以为常”地重修裸飨,可见这一天的节俗本就层叠了多种来历[3]。
澶渊之盟后的一场“天书”
天贶节的设立,与宋真宗朝一段著名的政治风波相连。公元1004年秋,辽国萧太后与辽圣宗亲率大军南下,宋真宗在宰相寇准力劝下亲征,双方于澶州议和,订立“澶渊之盟”,宋朝每年向辽输送岁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4]。宋真宗却把这一城下之盟视为“丰功伟业”,宠臣王钦若进言“《春秋》耻之”,刺中了他的虚荣心,于是君臣合演了一出“天降诏书、泰山封禅”的闹剧:王钦若先是构陷寇准,转而迎合真宗好大喜功之心,策划天降诏书之事,真宗遂率群臣车载“天书”赴泰山,行答谢天恩之礼[5]。
《宋史·本纪第八·真宗三》记载,大中祥符四年正月“丙申,诏以六月六日天书再降日为天贶节”[6]。真宗在这一天命官员放假一日,到道观行香,上清宫等处建道场,并下诏扩建岱庙,建起气势恢宏的天贶殿,全国禁屠九天、停刑一日[7]。宋人许月卿有《天贶》诗云:“天贶逢佳节,地灵钟异人。今朝书上考,同日是生辰。”可见在宋代,天贶确曾是一个被郑重对待的官方节日[8]。不过,这种借天神以愚弄民众的设计终究行之不远,到了后世,天贶节的原初含义便逐渐被人淡忘,只留下六月六这个日子,与民众实实在在的晾晒需求结合在了一起。
晒衣晒书:从皇史宬到胡同院落
天贶节最鲜明的节俗是“晒”。民谚曰“六月六,晒红绿”,“红绿”指五颜六色的各类衣服,因为夏季潮湿,家里收藏的被褥、皮袄极易发霉或被虫噬,选在晴天拿出来晾晒最为相宜[9]。这一习俗自上而下都盛行:明代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载“六月六日,内府皇史宬曝列圣实录、御制文集诸大函,为每岁故事”,清代潘荣陛《帝京岁时纪胜》亦记“内府銮驾库、皇史宬等处,晒晾銮舆仪仗及历朝御制诗文书集经史”,贮存明清档案、实录、御制文集的皇史宬要在庭院中晒档案书籍[10]。
皇家带头,民间更不肯含糊。相传晒衣衣不蛀、晒书书不蠹,读书人一遇晴日便将书籍拿出晾晒,药铺晒药材,估衣店、皮货店把衣服皮料挂在通风处,喜轿铺的轿围子、执事旗伞也一并搬到院子或街心晾晒,以防霉防蛀;掌柜的还会在傍晚备一桌酒菜犒劳忙碌一天的伙计[11]。文人多晒图书字画,大户人家则晒珍藏的皮大衣、文玩,普通人家晒粮食、衣服,晾晒之物往往能反映出一家书香浓淡与家境丰俭[12]。明代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描绘了生动的市井图景:“六月六日,晒銮驾,民间亦晒其衣物,老儒破书,贫女敝缊,反覆勤日光,晡乃收。”清代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则说“京师于六月六日抖晾衣服书籍,谓可不生虫蠹”[13]。事实上,晒书的习俗渊源更早:东汉崔寔《四民月令》已记“七月七日,曝经书及衣裳,不蠹”,北宋《太平御览》引《韦氏月录》亦言七月七日晒曝革裘无虫;到了元代,人们才意识到六月六是一岁中最燥热、少雨之时,遂将晒衣晒书的日子从七月七渐渐挪到了六月六[14]。
翻经会、请姑姑与猫狗洗浴
寺庙道观在这一天也要把所藏经卷搬出晾晒。北京的白云观藏经楼藏有道教经书五千余卷,每年六月初一到初七举行“晾经会”;广安门内的善果寺则办“晾经法会”,僧侣礼佛诵经[15]。佛教寺庙翻晾经书称作“翻经节”,信众帮忙翻晾一页便默念一段经文,既能防经书霉变,也借机传播佛理;清代顾禄《清嘉录》还记信佛妇女每年此日到寺翻经念佛,说是翻经十次来生可转男身[16]。关于晒经的来历,民间附会出玄奘取经归途在通天河被老鼋掀落、佛经浸湿后于六月初六晒干的传说,《西游记》第九十九回亦有描写,为翻经之举添了一层传奇色彩[17]。
天贶节又称“姑姑节”,源于“六月六,请姑姑”的民谚。出嫁的女儿回娘家是这一天的重要内容,此时多值农闲,妇女带着孩子回到姥姥家,归来时在孩子前额印上红记,作为避邪求福的标记[18]。与“晒”相对的另一个关键字是“洗”:老北京人在六月六沐浴洁身、妇女沐发,家中养的猫狗也被赶到水池河塘洗澡,说是可防一夏生虱;更有意思的是“洗象”——明清两代从暹罗、安南进贡的大象养在象房,每年六月初六拉到宣武门西护城河洗浴,乾隆年间多达三十余头,两岸观者如堵,文人留下“都为河边洗象来”的诗句[19]。此外还有“洗马”之仪,御马监之马以锦帕覆头、后随独角青牛,于积水潭洗浴,两岸人如蚁聚,争看稀罕[20]。
一个被六月暑气稀释的节日
天贶节从诞生之初就带有几分人为建构的意味,随着宋代那场“天书”闹剧被世人看淡,它反倒因贴合盛夏生活的实际需要而留存下来。古人惯于把月初、月中、月日相同的日子设为节日——元日、二月二、三月三、五月五、六月六、七月七、九月九皆属此类,六月六正在其列[21]。旧时北京人还在六月六吃肉包子,民谚“六月六,看谷秀,揭开包子一包肉”,寓意谷子长得像包子般饱满充实;这一天也被称为“虫王节”,农人焚香祭祀,城市人去虫王庙拜祭[22]。清人富察敦崇还记六月六日“内府皇史宬晒书,民间晒衣物”,而《春明采风志》则简言之“六月六,是日抖晾衣物书籍,可去虫蠹”。
今人说起六月初六,大多只知它是一个晒物防蛀的时令节点,其背后的天书故事、洗象盛景已鲜为人道。但“六月六,家家晒红绿”的朴素智慧并未真正消失——它提醒人们在湿热的伏天里,用阳光为衣物书籍除霉驱蠹,也为半年劳作的生活做一次清爽的整理[23]。一个由帝王诏令而起、借暑气与生活惯性而活的节日,恰说明真正能沉淀进民间的,往往不是高高在上的政治符号,而是与柴米油盐、衣食住行的节律相契合的那部分[24]。
六月六的“洗”字,在老北京最盛大的展现是“洗象”。明代《万历野获编》已记“京师象只,皆用其日洗于郭外之水滨,一年惟此一度”;清代乾隆年间国力鼎盛,从外邦进贡、驯养在京供仪仗的大象多达三十余头,象奴、驯象师逾百人,洗象盛况远超明代[25]。文人戴璐《藤阴杂记》称当时名家洗象诗“歌行词赋无美不备”,而以王士祯竹枝词“玉水清阴夹绿槐,香车笋轿锦成堆。千钱更赁窗前坐,都为河边洗象来”最为人称道。道光以后国力衰微,象奴克扣象粮、管理不善,大象相继死亡,咸丰后象房无象;光绪甲申年一头大象忽疯,掷玉辂于空、伤毙太监,京城大乱,此后洗象之俗彻底中止[26]。
洗象之外,还有“洗马”:每年六月初六,中贵人导以仪仗鼓吹,于积水潭洗御马监之马,马头覆锦帕,后随一头独角青牛,两岸人如蚁聚,争看稀罕;洗马既毕,便是赏莲,清代积水潭植莲极盛,都人结侣携觞、酌酒赏花,或往凉水河、二闸、海淀一带观莲市莲,将酷暑里的一日过成了兼具洁净与游赏的节令[27]。
食俗、寿礼与回门的余韵
六月六的食俗因方俗而异。江苏东台县人这天早晨全家老少互道恭喜,并吃一种面粉掺糖油制成的糕屑,有“六月六,吃了糕屑长了肉”的俗谚;江南一带过了黄梅天,箱底衣物易霉,趁六月初六好日头拿出来晒一晒、免得霉烂,于是“六月六,家家晒红绿”又有了“家家晒龙袍”的下一句——扬州便传说乾隆皇帝巡游遇雨淋湿外衣,待天晴晒干再穿,恰是六月初六,遂有“晒龙袍”之说[28]。这一天也给猫狗洗澡,俗语“六月六,猫儿狗儿同洗浴”,把“洗”的讲究从人延伸到家畜[29]。回门的余韵同样生动:河南妇女回娘家要包饺子敬祖先,并在祖坟旁挖四个坑、各放饺子作扫墓供品;甘肃榆中则在六月六庙会上,求育妇女跪在太白泉边从水中捞石、以红布包好,祈求得子[30]。一个由帝王诏令而起的节日,最终在晒衣、吃糕、回门与求子的烟火里,落成了百姓自己的时令。
参考资料
- ↑ 古代六月六晒宝花样多:“土豪”晒皮大衣 文人晒书,央广网,2016-07-09。
- ↑ 六月六天贶节晒书日 请姑姑,中国新闻网,2022-07-04。
- ↑ 老北京“六月六”习俗:吃肉包子 晒经书衣物,人民网文化频道,2015-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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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晒书日”的来历,中国青年网,2022-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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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北京的“洗晒节”是哪天?过节要做这些事,北京日报客户端,2020-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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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贶节,富平县人民政府,未注明日期。
- ↑ 天贶节,富平县人民政府,未注明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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