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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势

来自VeritasWiki 真理百科

定势(set,德语 Einstellung)指由先前经验、重复练习或当前情境诱发的一种心理准备状态,使个体倾向于以特定的方式去知觉、思考或反应。它既可能是短暂的、由指导语唤起的心向,也可能是长期积累的、近似习惯的倾向。定势在知觉中表现为知觉定势,在问题解决中表现为解题定势,在态度与反应层面则表现为反应定势。它的存在说明,人的认知并非每次都从零开始,而总是带着此前的活动所留下的“准备姿态”进入新任务,这既是效率的来源,也是僵化的根源。

概念源流

“定势”一词源自德语实验心理学。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符兹堡学派在研究思维时发现,被试在接受任务后会产生一种“决定倾向”,使联想朝任务要求的方向流动,而不受当下刺激的直接支配。这一发现挑战了当时占主导的联想主义:思维并非被动地被刺激串联起来,而是被一个预先设定的目标所引导。此后,格式塔心理学进一步从知觉组织角度研究定势,指出知觉对象的意义取决于整体结构,而结构可以被先前的经验与当前的态度所预设。

在苏联与东欧心理学中,定势被发展为一个独立的理论体系。乌兹纳泽(Dmitri Uznadze)及其学派用“定势”来解释主体在反复接触固定刺激组合后形成的、对后续刺激自动作出预备反应的状态,并认为定势是介于需要与情境之间的整体性心理准备,是无意识层面的调节机制。这一传统与西方侧重认知加工的解释路径不同,但在强调“准备状态先于具体反应”这一点上是一致的。

卢钦斯的量水实验

定势最经典的实验证据来自卢钦斯(Abraham Luchins)在20世纪40年代设计的量水问题。题目给出三个容量不同的水罐,要求量出指定体积的水。前几题都可以用同一个复杂公式解决:先灌满第二个罐,从中倒出第一个罐的容量,再倒出两倍第三个罐的容量。被试连续做若干道这样的题之后,会形成一套熟练的解法。随后出现的新题,既可以用上述复杂公式解决,也可以用更简单的两步法解决。

结果显示,经过练习的被试绝大多数继续使用复杂公式,而未经练习的对照组多数直接采用简单解法。这就是所谓“机械化”或定势效应:先前的成功经验锁定了思路,使人看不到更简洁的路径。卢钦斯还发现,若在关键题目之前给予警告,提醒被试“不要盲目”,复杂公式的使用率会下降,但并不能完全消除。这一细节很重要,它说明定势不是单纯的知识缺乏,而是一种自动化的、难以靠意志完全抑制的准备状态。[1]

机制与相关现象

对定势机制的解释,通常包括三个层次。在程序层面,反复练习使解题步骤组块化并自动化,组块一旦形成便在后续任务中被整体调用,难以拆解。在表征层面,先前的任务塑造了对新问题的“问题空间”表征,被试把新题归入旧类别,于是只搜索旧类别内的算子。在注意层面,定势窄化了信息取样范围,与既定框架不符的特征被忽略。这三层解释可以同时成立,分别对应技能、知识与注意三个视角。

定势与功能固着关系密切。功能固着可以看作定势在物体用途上的特例:物体被锁定在其惯常功能上,正如问题被锁定在惯常解法上。两者的区别在于载体,一个针对物,一个针对程序。定势还与迁移研究中的“负迁移”概念相通:先前的学习干扰了后续任务的表现。但定势不完全是负面的,它在熟练行为中表现为稳定、快速与低耗,专家之所以能在压力下迅速反应,很大程度上依赖已经固化的准备状态。

定势的双面性

定势的积极面在专业领域尤为明显。棋手面对熟悉的棋型能迅速识别攻防要点,放射科医生扫描影像时能快速锁定可疑区域,飞行员依据仪表模式作出即时处置,这些都依赖长期训练形成的知觉与动作定势。没有这种准备状态,人不可能在瞬息万变的情境中作出及时反应。可以说,定势是把慢速、费力的受控加工转化为快速、省力的自动加工的基本机制。

消极面则表现为僵化与盲点。研究者在象棋任务中发现,高水平的棋手面对一个熟悉布局时,会倾向于走出记忆中熟悉的、但并非最优的一步,即使存在更简洁的取胜线路;只有当被明确要求寻找“最快解法”时,部分棋手才能跳出定势。医学影像诊断中的“搜索满足”现象也属同类:一旦发现一处病变,搜索便提前终止,遗漏了其他部位更隐蔽的病灶。这些例子说明,定势的危害不在于知识不足,而恰恰在于知识过于顺畅地接管了加工过程。[2]

影响因素与测量

定势的强度受练习量、时间间隔、任务相似性与提示的调节。练习越多、任务越相似,定势越强;较长的间隔与明确的“换一种思路”提示能削弱定势,但效果有限。动机与焦虑的作用比较复杂:适度唤醒提高准备状态的锐度,过度焦虑则可能使思路更加僵死。个体差异方面,认知灵活性较高、场独立性较强的人相对不易受定势束缚,但这一结论在不同任务上并不稳定。

测量定势主要依靠几类范式。量水问题及其变式是最常用的行为指标,以“在可用简单解法时仍采用复杂解法”的比例作为定势强度。知觉定势可用模糊图片、可逆图形与逐渐清晰的刺激序列测量,观察先前的解释框架如何影响后续辨认。反应定势则可在序列判断任务中观察,例如人们生成“随机”序列时过度交替、避免长串连续,这反映了对随机性的错误准备状态。各类范式测到的“定势”是否同一构念,至今仍有争议。

争议与应用

争议之一是定势能否还原为负迁移。有研究者认为,定势效应不过是“先前学习对后续学习的干扰”的一个别名,无需独立理论;反对者则指出,定势包含动机与态度成分,比如“准备以某种方式作答”的意向,这是迁移概念无法涵盖的。争议之二是定势与专长的关系。传统观点把定势视为新手的问题,但象棋与医学研究显示,专家同样受定势影响,甚至因为其知识结构更稳固而更难摆脱。这意味着定势不是熟练度不足的表现,而是熟练本身的代价。

争议之三涉及干预的有效性。警告、变换任务顺序、要求生成多种解法等干预都能在实验室内削弱定势,但其效果能否迁移到真实的高风险决策场景,证据有限。有研究提示,制度性安排比个人提醒更可靠:双人复核、结构化检查表、强制“暂停并重新评估”的流程,能在不依赖个体自我监控的情况下阻断定势的自动接管。

应用上,定势概念影响了教育、医疗与安全工程。教学中过度重复同型练习虽能提高熟练度,却可能造成解题僵化,因此需要在练习中穿插变式题,促使学生区分“何时该用此解法”。在医疗与航空领域,检查表与标准化流程的设计初衷之一,就是对抗由定势和习惯造成的遗漏。这些实践的共同逻辑是:既然定势难以靠意志消除,就把它当作需要被制度约束的常态,而不是需要被谴责的过失。[3]

参考资料

  1. ↑ 中国心理学会,中国心理学会,2024年访问
  2. ↑ Gestalt Psychology,Encyclopaedia Britannica,2024年访问
  3. ↑ APA Dictionary of Psychology,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2024年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