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嵌合体

来自VeritasWiki 真理百科

嵌合体(chimera,亦作 chimerism)在生物学上指同一个个体或同一组织中,同时存在两种或两种以上遗传组成不同的细胞群的现象;这些细胞群既可源自不同的受精卵,也可在同一受精卵的发育过程中因突变、染色体分离异常等产生。英文 chimera 借自希腊神话中狮首、羊身、蛇尾的喷火怪兽奇美拉(又译喀迈拉),恰好对应"由不同来源的部件拼成同一个身体"的意象。自然状态下的嵌合可见于异卵双胎胚胎的早期融合、母胎之间的细胞交换以及移植后供者细胞的长期存留;实验条件下则可通过胚胎聚集、囊胚注射与胚胎补偿等手段人为构建。20 世纪以来,嵌合体从发育生物学的研究工具逐步延伸到器官再造与疾病模型,并因"人—非人动物嵌合体"涉及人的细胞进入动物神经系统或生殖系统,成为生命伦理与科技治理中反复讨论的对象。

定义与术语辨析

中文对相关概念的译名长期不统一。遗传学标准文件通常区分两类情形:异源嵌合体(chimerism)指来源于不同受精卵、遗传组成不一致的两种或多种细胞系共存于同一个体或组织,其差异一般遍布全基因组;同源嵌合体(mosaicism,又译镶嵌体)则源于单个受精卵,因发育过程中发生突变或染色体异常而形成不同细胞系,差异通常局限于特定基因位点、基因组片段或染色体。华大基因发布的《染色体嵌合体的产前遗传学诊断与遗传咨询》术语部分进一步按分布部位列出生殖腺嵌合体、体细胞嵌合体、体细胞—生殖腺嵌合体、限制性胎盘嵌合体(confined placental mosaicism,CPM)与真性胎儿嵌合体(true fetal mosaicism,TFM)等类别,并明确说明国内对 mosaicism 与 chimerism 的译名存在交叉——前者常被译作嵌合体、同源嵌合体或镶嵌体,后者被译作嵌合体、异源嵌合体、奇美拉或开米拉——因此该标准采用"同源嵌合体—mosaicism、异源嵌合体—chimerism"的习惯用法。科技部 2024 年发布的《人—非人动物嵌合体研究伦理指引》则给出面向实验研究的专门定义:将人细胞(含人干细胞及其衍生物、原代细胞、胚胎细胞等)导入非人动物胚胎或体内,使其嵌合到另一物种中并在某个特定阶段一起共存而形成的个体。

自然嵌合与临床表现

自然嵌合最典型的成因是异卵双胎:若其中一个胚胎在发育极早期死亡,其部分细胞被存活的胎儿吸收,后者体内便长期并存两套基因型,可能表现为两种肤色相间、血型与遗传推断不符,甚至在亲子鉴定中出现"孩子的基因来自父亲体内一位未出生的孪生兄弟"这类特殊个案。临床上同源性嵌合体比异源性嵌合体更为常见,成因可包括受精卵发育过程中的有丝分裂不分离或染色体丢失。另一类常见现象是微嵌合(microchimerism):妊娠时少量胎儿细胞进入母体血液并迁移至不同器官,输血、骨髓移植与实体器官移植后,供者细胞或供者 DNA 也可在受者体内长期存留;无创 DNA 产前检测正是利用孕妇外周血中的胎儿来源遗传物质进行筛查。嵌合状态的动态监测在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后具有临床价值,可用于判断植入程度与复发风险;而限制性胎盘嵌合体的存在,则提示绒毛膜取样发现的染色体嵌合未必代表胎儿本身,产前诊断需结合超声、多组织取样与遗传咨询综合判断。

实验制备与关键技术

人工嵌合体的制备以早期胚胎操作为核心。胚胎聚集把两个或多个早期胚胎(常为桑椹胚)合并,使其共同发育为一个个体,是小鼠嵌合体研究的经典方法;囊胚注射则把供体多能干细胞注入囊胚腔,令其参与宿主各组织器官的发育,长期被用于检验干细胞的多能性。更具应用指向的是胚胎补偿(blastocyst complementation,又称囊胚互补):先以基因编辑使宿主胚胎缺失某一器官发育的关键基因,形成"器官缺陷生态位",再注入供体多能干细胞,让供体细胞填补该器官的细胞来源,理论上可在异种动物体内培育由供体细胞构成的器官。供体细胞可为胚胎干细胞或诱导多能干细胞(iPSC);如何提高人源细胞在远缘物种胚胎中的存活、竞争与分化能力,始终是这一路线的核心难点。

2021 年 4 月 15 日,中外科学家团队在《细胞》发表论文,宣布构建世界上首个人—猴嵌合体胚胎,将人扩展多能性干细胞(人 EPS 细胞)注射到超过 150 个食蟹猴的早期囊胚中,以研究人类细胞在近缘灵长类胚胎中的嵌合过程。报道同时回顾,2017 年 1 月索尔克生物研究所吴军等人已培育出首个人—猪嵌合体胚胎并在猪体内发育 3 到 4 周,但嵌合效率极低——吴军估计每 10 万个猪细胞中可能只有不到 1 个人类细胞;后续研究还发现,小鼠早期胚胎可借助细胞竞争机制"清除"外来的人干细胞,这一现象与物种亲缘关系显著相关,解释了远缘物种嵌合率长期低下的原因。2023 年 9 月 7 日,中国科学院广州生物医药与健康研究院在《细胞·干细胞》以封面论文报道,利用具有高分化潜能、强竞争及抗凋亡能力的新型人诱导多能干细胞,结合优化的胚胎补偿技术体系,在肾脏缺陷猪模型体内实现了人源化中肾的异种体内再生:研究在桑椹胚至早期囊胚时期注射 3—5 个人源供体细胞构建嵌合胚胎,在等比例混合的胚胎培养基与干细胞培养基中培养 24 小时后,移植入发情周期同步的代孕猪,于 3—4 周胎龄内终止妊娠,共获得 2 只胎龄 25 天、3 只胎龄 28 天的中肾嵌合胎儿;其中中肾内人源细胞占比最高可达 70%,人源细胞参与形成的中肾小管比例最高可达 58%,免疫荧光染色显示供体细胞已分化并表达 SIX1、SALL1、PAX2、WT1 等肾脏发育关键功能性基因。这是世界范围内首次报道的人源化器官异种体内再生案例。

研究价值与应用方向

嵌合体首先是一种发育生物学工具:借助可区分供体与宿主的遗传标记,研究者能追踪细胞谱系、判定组织与器官的细胞来源、检验细胞的分化潜能,多能干细胞"能否参与完整个体发育"的验证长期依赖嵌合体实验。在医学方向,含人源细胞或人源化组织的动物模型可用于疾病机制研究、药物筛选与毒理评价;器官异种体内再生则回应了移植供体短缺的现实压力。据中国科学院广州生物医药与健康研究院的资料,我国每年开展器官移植手术约 2 万余例,而因终末期器官功能衰竭等待移植的患者高达约 30 万人,供需缺口巨大;若能以患者自体诱导多能干细胞培育人源化器官,理论上还可减轻异种或同种异体移植中的免疫排斥。需要强调的是,多数应用仍处于基础与临床前阶段:从"嵌合胚胎"到"可供移植的功能器官",还隔着血管化、神经与免疫支配、尺度与功能成熟、跨物种病原安全等一系列障碍,研究成果不宜被直接等同于临床可用。

伦理争议的核心

当供体细胞来自人类、宿主为动物时,伦理关切集中在三类风险。其一是神经系统嵌合:若人源细胞较多参与动物中枢神经系统,可能改变其认知、意识或心理属性,从而引出"该个体应具有何种道德地位"的问题。其二是生殖系统嵌合:若动物性腺中出现人生殖细胞或其前体细胞,则涉及人类配子在动物体内生成,以及此类嵌合体之间交配繁殖后代的禁忌。其三是物种界限与动物福利:包括嵌合程度是否应设上限、能否允许完全妊娠、使用非人灵长类是否突破更严格的边界,以及实验动物的饲养、疼痛控制与处治是否遵循"替代、减少、优化"(3R)原则。科技部《人—非人动物嵌合体研究伦理指引》还特别要求,发布特别重大、突破性或备受关注的成果前,须对方法可靠性、数据准确性、结果可复制性及结论科学性进行严格审核,成果宣传应客观、实事求是,避免使用任何暗示嵌合体具有人类认知能力、人类意识或自我意识的表述或图形,反映出伦理治理已从实验室内延伸到公众传播环节。

监管框架与伦理边界

我国对相关研究的约束可上溯至 2003 年 12 月 24 日由科学技术部、卫生部发布的《人胚胎干细胞研究伦理指导原则》:禁止进行生殖性克隆人的任何研究;利用体外受精、体细胞核移植、单性复制技术或遗传修饰获得的囊胚,其体外培养期限自受精或核移植开始不得超过 14 天;不得将已用于研究的人囊胚植入人或任何其他动物的生殖系统;不得将人的生殖细胞与其他物种的生殖细胞结合;禁止买卖人类配子、受精卵、胚胎或胎儿组织,并要求贯彻知情同意与知情选择、由单位伦理委员会对研究的伦理学与科学性进行综合审查。这便是通常所称的"14 天规则"与禁止种间配子结合条款。2024 年,科技部发布《人—非人动物嵌合体研究伦理指引》,把人—非人动物嵌合体研究纳入专门规范,提出有益、控制风险、尊重自主、科学必要、公平公正五项基本原则,要求研究具备实质性科学价值与充分依据,且只有在无其他可行替代方案时才能开展,并须遵守合法合规与伦理审查的一般要求。

指引对高风险情形作出分类型、分阶段的约束:将人干细胞或其衍生物移植到非人动物胚胎或胎儿时,应严格测算实现科学目标所需的最短时间,依据人类及动物神经、生殖等系统发育的关键时间节点分阶段设计,设定明确的妊娠终止时间,完成各阶段评估后方可考虑完全妊娠;神经系统嵌合与生殖系统嵌合须预先评估人源细胞对宿主相应系统的可能贡献度并制定风险防控方案,不得将可能产生人生殖细胞的嵌合体进行交配以繁殖后代;非人灵长类仅当使用亲缘关系更远的所有其他物种仍无法解答科学问题时方可使用,且不得将嵌合胚胎植入人类或类人猿体内。这套"分阶段、设时限、按系统分类、按物种分级"的安排,与 14 天规则、伦理委员会审查和成果发布规范一起,构成当前我国人—动物嵌合体研究的主要伦理边界。

展望

技术一侧,提高人源细胞在异种胚胎中的嵌合效率与存活能力、构建可供实质器官发育的缺陷生态位、实现器官的血管与神经人源化,仍是主要攻关方向;种间发育时序差异、细胞竞争、细胞周期匹配与免疫相容性,决定了嵌合能否从"少量细胞存活"走向"功能性器官生成"。治理一侧,规则需要随技术演进而动态更新:分级分类的伦理审查、伦理委员会能力建设、研究登记与过程监督、跨机构与国际协调、面向公众的科普与成果发布规范,都是把研究纳入可预期轨道的要件。嵌合体的意义因而具有双重性——它既是理解细胞命运与器官发生的一把钥匙,也是不断促使社会就"人的边界"达成共识的公共议题;科学可行性与伦理可接受性之间的距离,或许比技术本身的难度更需要长期、审慎地衡量。

参见

  • 胚胎干细胞
  • 诱导多能干细胞
  • 器官移植
  • 囊胚
  • 细胞融合
  • 生命伦理

参考资料

  1. 科学技术部. 人—非人动物嵌合体研究伦理指引. 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部, 2024.
  2. 科学技术部. 人—非人动物嵌合体研究伦理指引(全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部, 2024.
  3. 中国科学院. 广州健康院在猪体内再造出人体中期肾脏. 中国科学院, 2023-09-09.
  4. 科普中国. 世界首个人—猴嵌合体胚胎诞生. 科普中国, 2021-04-16.
  5. 华大基因. 染色体嵌合体的产前遗传学诊断与遗传咨询. 华大基因, 2024-05.
  6. 科普中国资源服务. 身为独子的爸爸 咋生出了"叔叔"的娃. 科普中国资源服务.
  7. 科技日报. 嵌合体:绝对不狗血的事儿. 科技日报, 2017-12-08.
  8. 中国医学科学院基础医学研究所(北京协和医学院基础学院). 我国人胚胎干细胞研究伦理指导原则. 北京协和医学院基础学院, 2003-12-24.
  9. 中国科学院广州生物医药与健康研究院. 湾区之声(器官异种再生专题). 中国科学院广州生物医药与健康研究院, 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