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螺钿





平螺钿是中国传统螺钿镶嵌工艺中的一种基本手法,又称平脱、平嵌、平磨螺钿,指将裁切好的螺贝薄片平贴、平嵌于漆器表面,使螺片与器面大致平齐,显现出平整光滑的纹样装饰效果的技法。平螺钿与挖嵌螺钿同为螺钿镶嵌的两大基本形态,其区别在于:平螺钿的螺片基本贴附于漆面之上,仅在髹漆磨显后与漆面趋平;挖嵌螺钿则先在器胎上挖出凹槽,再将螺片填入槽中磨平。平螺钿因工艺相对直接、效果平整洁净,是螺钿镶嵌中应用最为广泛、延续最为久远的一类手法,在唐五代的螺钿平脱器、宋元的嵌螺钿经箱与盘盒、明清扬州的平磨螺钿漆器中都有充分体现。
名称与定义
"平螺钿"这一名称,直接点明了此种螺钿手法"平"的工艺特征。所谓"平",一是指螺片嵌饰后与器面齐平,二是指装饰效果平整明净。"平脱""平嵌"之名,则进一步揭示了其技术原理。"平脱"本为唐代金银平脱工艺的名称,指将金银箔片镶嵌于漆面再磨显至与漆面齐平,因螺钿镶嵌的平嵌手法与之原理相通,遂也借用"平脱"之名。"平嵌"强调将螺片平贴、平入漆面,"平磨螺钿"则突出髹漆后磨显推光、使螺片与漆面齐平的工序。在扬州漆器工艺的分支中,平磨是独立的代表性技法之一。
从工艺原理看,平螺钿的核心在于"嵌"与"磨"两道工序的配合。工匠先将裁切好的螺贝薄片平贴于漆面或以嵌填的方式置入浅槽,然后髹漆数道,将螺片覆盖,最后以磨石、木炭等打磨推光,磨去螺片表面的漆层,露出贝壳的珠光纹样,同时使螺片与漆面趋于齐平。经过磨显推光,器物表面平整如镜,螺片纹样与漆面融为一体,光色内蕴而不突兀,这是平螺钿区别于其他螺钿手法的最显著特征。
从与挖嵌螺钿的关系看,两者在最终效果上都是螺片与器面齐平,但工艺路径不同。平螺钿的螺片厚度较薄,嵌饰时对器胎的破坏较小,制作较为便捷;挖嵌螺钿须依纹样在器胎上抠刻出凹槽,工艺繁复而严整。就其源流而言,平螺钿的平脱手法早在唐代即已成熟,是螺钿镶嵌中较早形成定式的技法。
历史源流
平螺钿的历史,与螺钿镶嵌的整体发展相始终,并在唐代金银平脱工艺的推动下趋于成熟。螺钿镶嵌本身可追溯至商周,北京琉璃河西周燕国墓地出土的彩绘兽面凤鸟纹嵌螺钿漆罍,是所见最早的螺钿漆器之一。早期螺钿的蚌片较厚,多嵌于漆面之上,已有平嵌的雏形。唐五代是螺钿平脱工艺的高度发展时期。唐代将螺贝锯磨成片,按图样在漆面上拼贴成形,各色花鸟、枝叶和人物在黑色的漆面上尽情绽放。五代时,漆艺多沿袭唐代的平脱工艺,继承了螺钿镶嵌技法,并进一步结合金银平脱,将螺钿片嵌入漆胎再打磨修整,形成了与金银平脱一样的表面效果,为后来的螺钿镶嵌开启了大门,并由此发展成为漆艺的一个独特品种。这一"嵌入漆胎再打磨修整"的做法,正是平螺钿手法的定型。
宋元时期,平螺钿得到更广泛的运用。宋代螺钿漆器多在黑漆底上镶嵌白色螺钿,有的还在钿片周围嵌加金银丝,使螺钿嵌结牢固,色彩也更为富丽。北宋至南宋时期的螺钿漆器,大都是经箱和匮、盒等器,常被用来进御或作为送给权贵的礼物,南宋时更有螺钿漆几、案和屏风等家具。北京元大都后英房遗址出土的嵌螺钿广寒宫图黑漆盘残片,即属平脱薄螺钿,薄莹剔透,细密如工笔织锦,达到了分裁壳色、随彩而施缀、光华可赏的髹饰要求。
明清两代,平螺钿成为扬州漆器的重要品种。明代扬州漆器能手江千里,字秋水,擅长以薄螺钿镶嵌山水人物、花鸟图案及历史故事,其作品即以平嵌精工著称。清代嘉庆、道光年间,扬州漆器能手卢映之及其孙卢葵生擅长多种髹饰技法,其漆砂砚即为螺钿平嵌与文房器具结合的佳作。当代扬州漆器将平磨正式列为代表性装饰工艺之一,其装饰选用优质的珍珠贝、云母、石决明等材料,经打磨成不同色彩的薄片,根据画面需求切拉成各种块面,平嵌在各类器物漆坯上,经过精致髹漆工艺,使产品具有光亮如镜、清丽照人、黑白分明、高雅素洁、图案精美的艺术效果。
工艺流程
平螺钿的工艺流程,大致包括备料、制钿片、画稿、平嵌、髹漆、磨显推光等环节。其与挖嵌螺钿最大的不同,在于嵌饰环节无须在器胎上深挖凹槽,而以平贴或浅嵌的方式置入螺片,因此工序相对径捷,但对螺片的厚薄、平整度与拼贴的严密提出了很高要求。
首先是备料与制钿片。平螺钿所用螺片多为较薄的珠光层,取材于河蚌、珍珠贝、夜光螺、石决明、云母等具有明亮光泽的贝类与矿物材料。原料经浸泡、去污、剖解,取其内层珠光层,锯切、打磨成厚薄均匀的薄片,再依画稿裁切成纹样所需的人物、花鸟、几何纹等形状。因平螺钿须磨显至与漆面齐平,故对螺片厚度的均一性要求较高,厚薄不匀会导致磨显时深浅不一。
其次是画稿与平嵌。工匠先在髹好底漆的器坯上起稿,勾画出纹样轮廓,再按稿在漆面上安置螺片。平嵌的做法,或在漆面髹涂粘接物质后将螺片平贴其上,或将螺片置入依纹样刻出的浅槽之中。拼贴时须使螺片与稿样吻合,片与片之间的接缝严密。由于不同贝壳、同一贝壳不同部位的色泽各异,工匠往往分裁壳色、随彩而施,按图案需要选用不同颜色的贝片,在漆面上点植出红窗绿瓦的亭阁楼台、树木的青枝绿叶、红花黄果等绚丽景色,精细密致如多彩的工笔画。
再次是髹漆与磨显。螺片平嵌完毕后,须在器物表面髹涂数道大漆,将螺片覆盖。漆层干透后,用磨石、木炭、砂纸等由粗到细逐级打磨,磨去螺片表面的漆层,使贝壳的珠光纹样显露,并使螺片与漆面趋于齐平。磨显之后还需推光,以手掌或细料反复揩擦,使表面光亮如镜。至此,螺片的天然光泽与漆面的温润质地相得益彰,纹样明丽而不突兀。
艺术特征
平螺钿的艺术特征,可归纳为平整、明净、随光变幻数端。其一是平整。经磨显推光,螺片与器面趋于齐平,器物表面平整光滑,触之无明显的凹凸,观之如镜面映物,这是平螺钿区别于厚螺钿、点螺等其他螺钿手法的最直观特征。厚螺钿的螺片高出漆面,有浮雕感;点螺的螺片细小如点,纹样细碎;而平螺钿则以平整严整为尚。
其二是明净。平螺钿多以黑漆或深色漆为地,以白色、彩色螺片为饰,黑白分明,清丽照人。宋代螺钿漆器多在黑漆底上镶嵌白色螺钿,即在钿片周围嵌加金银丝,使螺钿嵌结牢固,色彩更为富丽,形成高雅素洁的艺术效果。这种以深色漆地衬托明亮螺片的配色,最能凸显贝片珠光的明净之感。
其三是随光变幻。平螺钿所用螺片取自贝类的珠光层,其色泽并非颜料所致,而是贝壳内层文石结构对光线的反射与干涉使然,故能随视角与光线变化而流转变幻,呈现蓝紫青黄绿红、灿烂如彩虹的奇丽效果。黄成《髹饰录》所述"分截壳色,随彩而施缀者,光华可赏",正道出了平螺钿在色彩运用上的独特魅力。其纹样题材,涵盖人物故事、花鸟山水、几何纹样等,以精细密致如画为妙。
代表器物
平螺钿的传世与出土器物,印证了这一手法的成熟与精美。唐五代时期,金银平脱与螺钿平嵌相结合,佳作迭出。日本奈良正仓院所藏唐代金银平脱琴,长114厘米,肩宽20厘米,表面呈紫色,平脱花纹,正面项部为锦纹方格,内有三人分别作弹阮、抚琴、饮酒状,周有树竹及飞天,空廓处以花草、禽鸟、云气填补,是其佼佼者。正仓院所藏的螺钿紫檀五弦琵琶、螺钿紫檀阮咸,也将螺钿镶嵌技巧发挥到极致。
宋元明清时期,平螺钿的名品集中于经箱、盘盒与家具。江苏苏州瑞光寺塔发现的五代螺钿漆经箱,通体满嵌彩色螺钿花卉图案,盖顶为三组团花,斜墙嵌四组花叶、飞蝶,边沿嵌花叶、飞鸟,箱身立墙嵌石榴、宝相花,贴金箔,螺钿上均施毛雕花纹。北京元大都后英房遗址出土的嵌螺钿广寒宫图黑漆盘残片,是平脱薄螺钿的代表,为唯一发现的元代薄螺钿实物。明代江千里、清代卢映之与卢葵生祖孙的螺钿嵌器,更是扬州平螺钿工艺的典范。当代扬州漆器的平磨代表作有《锦绣万年春》台屏、《绿杨胜景图》等,其平磨漆砂砚可与端、歙二砚媲美。
当代传承
平螺钿作为扬州漆器髹饰技艺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当代得到系统的保护与传承。2006年,"扬州漆器髹饰技艺"被列为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扬州漆器厂为其保护单位。扬州漆器厂始建于1955年,是全国工艺美术行业的重点骨干企业,2006年被授予"中华老字号"称号,其平磨、点螺、雕漆嵌玉、刻漆、彩绘等工艺各有传承。平磨工艺选用优质的珍珠贝、云母、石决明等材料,经打磨成不同色彩的薄片,平嵌在器坯上,成为扬州漆器富有地方特色的品种之一。
当代平螺钿传承呈现出若干特点。其一,技法体系趋于完整。从制钿片、画稿、平嵌到磨显推光,传统工序得到较为完整的保存,并借助现代工具提高效率。其二,题材与形式不断创新。手艺人在传统山水人物、花鸟题材之外,融入当代设计与生活美学,开发出台屏、地屏、卷轴、摆件、首饰、文房用品等多种产品。其三,材料运用有所拓展。除传统贝壳外,云母、石决明等具有光泽的矿物材料也被用于平磨工艺,丰富了色彩表现。
平螺钿的当代传承也面临挑战。平磨工艺繁复、学习周期长,高端产品市场相对狭窄,从业者老龄化,是较为普遍的问题。为此,各地通过培育传承人、建设非遗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发展文创产品、开展非遗研学与体验等举措加以应对。平螺钿以平整明净、随光变幻的艺术魅力,契合当代人对自然美学的追求,其技艺与审美价值正得到越来越广泛的认识与珍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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