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教育
性教育是指以科学、适龄的方式,向学习者传授性与生殖健康知识、性别观念、人际关系技能与自我保护能力,帮助其形成健康、负责、尊重他人的性观念与行为的教育活动。在学校的课程体系中,性教育通常不作为独立学科开设,而是作为健康教育、体育与健康、生物学、道德与法治、心理健康教育等课程的内容板块,以专题教育的方式实施。性教育的目标不是鼓励或禁止某种行为,而是让学习者在充分知情的基础上,具备作出负责任选择的能力,并懂得尊重自己与他人的身体边界。
概念与立场
性教育在国际上经历了从"禁欲教育"到"综合性教育"的转变。早期的性教育以预防疾病与意外怀孕为核心,内容集中于生理知识与风险警示,被称为"预防型"或"禁欲型"性教育。二十世纪后期,随着性别平等、人权与青少年发展研究的推进,"全面性教育"(comprehensive sexuality education)逐渐成为主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等机构将其界定为:基于课程的教学,涵盖性行为的认知、情感、身体与社会层面,目标是使儿童和青少年具备知识、技能、态度与价值观,从而能够理解自身的性、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作出知情且负责任的决定。
全面性教育包含若干基本立场。其一是科学立场,性知识应当以准确的科学信息为基础,不以恐吓、羞耻或道德说教替代事实。其二是权利立场,身体自主权、知情同意、免受暴力与歧视是每个人的基本权利,性教育应当帮助学习者认识并维护这些权利。其三是性别平等立场,性教育应当挑战性别刻板印象,反对基于性别的暴力与歧视。其四是适龄立场,内容应当与学习者的年龄、发展阶段、文化背景相适应,循序渐进地展开。其五是参与立场,性教育不是单向灌输,而是通过讨论、角色扮演、案例分析等方式,让学习者在互动中形成判断能力。
在中国语境中,性教育的开展需要兼顾科学性、适龄性与文化适宜性。一方面要正视青少年性发育提前、网络信息良莠不齐、性侵害风险存在的现实;另一方面要充分考虑家庭与社会的接受度,避免把性教育简化为生理知识宣讲,也避免因顾虑而长期缺位。
中国的政策依据
中国涉及学校性教育的政策文件已形成较为完整的链条。2008 年,教育部印发《中小学健康教育指导纲要》,把中小学健康教育内容分为健康行为与生活方式、疾病预防、心理健康、生长发育与青春期保健、安全应急与避险五个方面,性与生殖健康相关知识纳入疾病预防和生长发育与青春期保健部分,并按学段提出阶段性学习目标:小学中段了解人的生命周期包括诞生、成熟、衰老、死亡,初步了解身体主要器官的功能,学会保护自己;初中阶段正确对待青春期心理变化,了解艾滋病的危害和预防方法,学会判断安全行为与不安全行为、掌握拒绝不安全行为的技巧;高中阶段了解青春期常见的发育异常,认识婚前性行为对身心健康的影响,学会拒绝的技能,树立健康文明的性观念与性道德。纲要还要求中小学每学期安排六至七课时的健康教育课。
2020 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规定,学校、幼儿园应当对未成年人开展适合其年龄的性教育,提高未成年人防范性侵害、性骚扰的自我保护意识和能力。2021 年施行的《未成年人学校保护规定》进一步要求,学校要树立以生命关怀为核心的教育理念,利用安全教育、心理健康教育、环境保护教育、健康教育、禁毒和预防艾滋病教育等专题教育,引导学生热爱生命、尊重生命;要有针对性地开展青春期教育、性教育,使学生了解生理健康知识,提高防范性侵害、性骚扰的自我保护意识和能力。
2021 年发布的《中国儿童发展纲要(2021—2030年)》在"儿童与健康"部分提出"适龄儿童普遍接受性教育,儿童性健康服务可及性明显提高"的目标。2021 年教育部印发的《生命安全与健康教育进中小学课程教材指南》把"青春期性健康""性侵害预防""珍爱生命"列为生长发育与青春期保健领域的核心要点。2017 年印发的《普通高等学校健康教育指导纲要》把性与生殖健康列为高校健康教育的五个方面之一,内容涵盖性与生殖健康基本知识、家庭与伦理道德、优生优育与避孕方法、常见生殖健康问题与自我保健、性传播疾病与艾滋病预防、预防性侵害的方法与技能等。
从政策文本看,中国的性教育已被纳入法律与课程文件,落实的难点不在依据,而在实施。
内容框架
生理与生殖健康。包括人体生殖系统的结构与功能、青春期身体变化、月经与遗精、生殖卫生、常见生殖系统疾病的预防。这部分内容最容易引起争议,也最需要科学态度。教师应当使用规范的解剖学术语,避免以隐语、绰号替代,因为隐语本身会传递"这件事不可言说"的暗示。
性别与身份。包括生理性别与社会性别的区别、性别刻板印象的形成与影响、性别平等的基本观念、尊重不同的性别表达。这一部分的目标不是灌输某种观点,而是帮助学生识别并反思日常生活中大量存在的性别偏见,例如"男生不哭""女生学不好理科"这类说法。
关系与情感。包括友谊与亲密关系的区别、表达喜欢与拒绝的方式、恋爱关系中的尊重与边界、分手与失落情绪的应对、家庭关系中的沟通。这一部分对青少年最具现实相关性,也最能激发讨论。有效的教学应当从学生真实的困惑出发,而非从成人预设的问题出发。
同意与身体边界。这是近年来国际性教育特别强调的核心概念。同意的要素包括:自愿、知情、具体、可撤回、能力具备。教学的重点是让学生理解"沉默不等于同意""没有反抗不等于同意""同意可以在任何时候撤回",并能够识别不当的身体接触与诱骗话术。这一内容对预防性侵害具有直接价值。
避孕与性传播疾病预防。包括常见避孕方法的原理与有效性、安全套的正确使用、艾滋病与其他性传播疾病的传播途径与预防、检测与治疗途径。这部分内容在部分学校和家庭中存在阻力,但公共卫生数据表明,回避教育并不能降低风险,反而会增加非意愿妊娠与感染的发生。
网络与媒介素养。包括识别网络色情内容的误导、防范网络性诱骗与裸聊敲诈、保护个人隐私与影像安全、抵制网络性骚扰。在数字时代,这一部分的重要性已超过传统的生理知识教育,因为大量青少年的性信息来源于网络,而网络信息往往失真且带有商业或剥削目的。
求助与维权。包括遭遇性侵害后的求助途径(报警、就医、向信任的成年人求助、心理援助热线)、证据保全的基本常识、法律援助与司法保护程序、遭受侵害不是受害者的过错这一基本观念。这一部分应当与法治教育、心理健康教育协同实施。
教学方法
性教育的教学方法直接影响其效果。常见方法包括课堂讲授、专题讲座、参与式教学、讨论、游戏活动、案例分析、角色扮演、同伴教育、个别咨询等。
讲授法适合传递事实性知识,如生理结构、疾病传播途径,其优势是系统准确,劣势是容易变成单向灌输。
参与式教学是国际倡导的主要方式。它通过小组讨论、头脑风暴、情境模拟、价值排序等活动,让学习者在互动中澄清自己的态度、练习沟通技能。例如,在讨论"朋友要求发生亲密行为应当如何回应"时,角色扮演能让学生实际练习拒绝的话语,这比记住"要学会拒绝"更有用。
案例分析法通过对真实或仿真案例的讨论,训练学生的判断能力。案例应当避免细节描写,聚焦于情境中的选择与后果,例如"网友要求发送照片,该怎么办"。
同伴教育由受过培训的同龄人主持讨论,其优势在于同伴之间语言相通、顾虑较少,容易触及敏感话题。实践表明,同伴教育在提升知识水平与改变态度方面效果良好,但需要严格的培训与督导,避免传递错误信息。
个别咨询为有具体困惑的学生提供私密的一对一支持,通常由心理教师或校医承担,需要遵守保密原则与其例外规定。
无论采用何种方法,都应当遵循几条基本原则:使用科学准确的术语;不回避学生的提问,对无法回答的问题诚实说明并后续补充;不评判学生的经验与家庭背景;不把性教育变成道德训诫;为提出敏感问题的学生提供私密的后续沟通渠道。
实施中的障碍
观念阻力。部分家长与教师担心性教育会"教坏孩子",认为知道得越多越容易尝试。国际研究的共识与此相反:接受全面性教育的青少年,首次性行为的年龄往往推迟,采取保护措施的比例更高,非意愿妊娠与感染率更低。阻力的根源往往不是证据,而是文化禁忌与代际羞耻感。化解阻力的方式是让家长了解课程内容与教学目标,邀请家长参与课程设计,而非把家长排除在决策之外。
师资不足。性教育涉及医学、心理学、教育学、法学多个领域,多数师范生在培养阶段未接受系统训练。教师自身的知识盲区与尴尬感,会直接传递给学生。近年来,部分地区通过卫生健康部门与教育部门合作、邀请医务人员进校授课、开展教师专项培训等方式补足短板,但覆盖面和深度仍不足。
课程地位边缘。性教育多以专题形式散落在多门课程中,缺乏独立的课时与教材,容易被挤压。有全国政协委员在调研中指出,性教育存在"没有进课堂的教材、途径和评价机制,没有实施性教育的合格师资"等问题。解决之道是把性教育纳入学校课程规划,明确课时、教材与责任人,并在教师资格考试与教师培训中增加相关内容。
家庭教育的缺位。调查显示,相当比例的家长从未对孩子进行过性教育,部分家长即使想教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学校应当为家庭提供支持,如发放分年龄段的家庭教育指导手册、开设家长课堂、提供亲子沟通的话术示范。家庭与学校的内容应当衔接一致,避免学校讲科学、家庭讲羞耻,造成认知冲突。
特殊群体的需求。残障儿童、留守儿童、流动儿童面临更高的性侵害风险,却往往被排除在性教育之外。残障儿童需要专门设计的课程,如使用图示、实物、情景演练等直观方式;留守儿童需要学校与社区承担更多的监护补充责任。这一领域的资源供给目前严重不足。
意义
性教育的意义远超生理知识的传授。对个体而言,它帮助人理解自己的身体、建立身体自主意识、学会在关系中表达与拒绝、在遭遇侵害时知道如何求助,这些能力会持续影响一生的健康与幸福。对社会而言,它是预防性侵害、减少非意愿妊娠与性传播疾病、促进性别平等的成本最低的干预方式之一。对教育而言,它检验着一所学校是否真正把学生当作完整的人来对待——一个只讲授知识却回避身体与情感的教育,是不完整的教育。
参考资料
- [关于政协第十三届全国委员会第四次会议第4086号(教育类393号)提案答复的函](https://www.moe.gov.cn/jyb_xxgk/xxgk_jyta/jyta_twys/202111/t20211104_577682.html),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2021年11月4日。
- [关于政协十三届全国委员会第三次会议第3247号(教育类307号)提案答复的函](https://hudong.moe.gov.cn/jyb_xxgk/xxgk_jyta/jyta_jiaocaiju/202012/t20201215_505675.html),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2020年12月15日。
- [开展未成年人性教育,什么时候合适?如何开展?](https://www.peopleapp.com/rmharticle/30026779746),人民日报,2021年。
- [教育部关于印发《中小学心理健康教育指导纲要(2012年修订)》的通知](https://www.moe.gov.cn/srcsite/A06/s3325/201212/t20121211_145679.html),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2012年12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