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景规划
情景规划是一种不求预测唯一未来、而是构造若干"内部一致又彼此不同"的未来图景、据以检验战略是否稳健的方法。它回答的不是"明年油价会是多少",而是"如果世界朝这个方向走,我们今天的决定还站不站得住"。因此在方法谱系上,它更接近一种组织学习程序,而不是一门预测技术。
起源:从核战争推演到企业会议室
情景方法的第一批使用者是军人。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空军与兰德公司面对一个没有历史可类比的对象——核战争。既然无法从经验中推导,分析者只能反过来造经验:用多个想象出来的未来当作"替代性经验",训练决策者的判断。数学家赫尔曼·卡恩把这套做法系统化,1961年他离开兰德创办赫德森研究所,随后在《2000年》一类著作中把情景用于社会与军事议题,并因此成为20世纪最有名的未来学家之一。[1]
企业界几乎同时起步。通用电气在1970年前后由伊恩·威尔逊主持了第一批企业情景,给出四个备选未来,并且给每一个都标上了发生概率。荷兰皇家壳牌的路径不同:它不给概率,只讲故事。
壳牌的实践与"感知危机"
1970年代初,壳牌集团计划部的气象组由法国人皮埃尔·瓦克主持。当时石油价格自战后以来长期平稳,业内普遍认为没有理由改变。瓦克与同事在1972年做出第一批情景,其中一支设想石油输出国组织不再续签即将到期的协议,而是利用西方对中东石油日益加深的依赖,把供给当作政治武器,油价随之大幅抬升。情景被呈交给高层,管理层并未据此调整资产,但被"预告"过一遍。
1973年第四次中东战争后阿拉伯国家实行禁运,油价在数月内涨了约四倍。壳牌的反应明显快于同行,在随后十余年里从"七姐妹"中规模最小者之一变为利润最丰厚的一家。这段经历后来被反复引用,几乎成了情景规划的创世神话。需要说明的是,研究者对它的解读更谨慎:真正起作用的不是某一份精确的预测,而是管理者对剧变已有心理准备,事件发生后能迅速重排上下游的销售结构,在价格剧烈波动的节点上获利。[2]
瓦克1985年在《哈佛商业评论》上发表两篇文章总结这段经验,提出一个此后被广泛引用的判断:战略失败的主因往往不是分析不足,而是"感知危机"——决策者被一套过时的假设锁住,看不见正在形成的新现实。情景的任务就是把这套内在模型撬开一道缝。他还强调,情景必须写到有细节、有人物、有具体场景,因为只有细节才能让人产生情绪反应,而纯数字的推演不会改变任何人的行为。
一套情景是怎么做出来的
瓦克的继任者与后来的实践者把流程逐步标准化。彼得·施瓦茨在1991年的《长远的眼光》中整理了流传最广的一套步骤:先确定焦点问题与时间尺度;再识别影响该问题的关键驱动力;把这些驱动力分成"确定性高的"与"不确定性高的"两类;从后者中挑出两个最重要的,交叉成一个二乘二的矩阵,得到四个情景骨架;然后为每个格子填充叙事,写到能看见具体的人和事;接着从每个情景中提取"如果这样,我们该做什么"的含义;再为每个情景设定若干可观测的预警指标;最后把结论落回当下的决策与投资。[3]
二乘二矩阵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它简单、可讨论、容易在会议上画出来。但矩阵只是脚手架。经验丰富的实践者会提醒两点:第一,四个情景必须都"能站住",不能三个是陪衬、一个是真命天子;第二,情景之间的差别要落在结构性驱动上,而不是同一故事的乐观版与悲观版。
在中国的应用
中国在1990年代把情景分析引入能源与交通领域,最初用于电力需求与城市客运的长期推演。此后在国家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的战略研究、能源战略研究、汽车产业技术路线选择中,情景分析成为常规工具。企业层面的使用则参差不齐:少数大型企业的战略部门能维持一支稳定的情景团队,多数企业把它做成一次性的研讨会,产出是三张排版精美的幻灯片,会后不再有人翻看。
一个本土化的困难是数据与假设的公开性。情景的可信度取决于驱动力的取值能否被外部检验,而许多行业的基础数据不透明,导致情景很容易退化为"内部人讲内部故事"。
争议与限度
最集中的批评是不可证伪。情景说"这件事有可能发生",事后无论发生与否,都不能判它错;它也就无法像预测模型那样被逐步改进。第二是成本:一套像样的情景需要数月、数十次访谈和一批愿意说真话的参与者,多数组织付不起。第三是仪式化:情景一旦成为对外宣传材料,参与者就会本能地回避不中听的判断,而回避恰恰摧毁了方法的核心价值。第四是组织记忆:情景的结论若没有转成具体的预警指标与预案,就会随着参与者离职而消失。
也有学者指出,壳牌自身的记录并非次次成功,它在若干时期的长期假设同样出现偏差。这说明情景能够改善的是"面对意外的姿态",而不是"预见意外的能力"。
与相邻工具的关系
情景规划与德尔菲法恰好相反:德尔菲努力把分歧收敛为共识,情景刻意把分歧保留为分支。它与趋势外推是互补关系,外推给出基线,情景给出偏离基线的路径。它需要弱信号作为原料,因为情景里最有力的那部分往往来自当下还只是苗头的现象。交叉影响分析则可以用来检验一套情景内部是否自相矛盾。四者合起来,构成技术预见里最常见的一组工具箱。
- ↑ Scenario Planning: A Review of the Literature and Practice,麻省理工学院运输与物流中心研究报告。
- ↑ 情景規劃,MBA智库百科。
- ↑ Organizing Foresight Tools,罗斯基勒大学前景研究工具汇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