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楹联
戏台楹联,是指悬于戏台台口两侧角柱或檐柱上的对联,是抱柱联在演剧建筑中的专门应用。楹联多作弧形,贴柱而挂,故称抱柱联;也有直接镌刻于石柱或木柱上的。戏台楹联以舞台为对象,把戏曲的虚构与人生的实境并置,或以旷达之语消解悲欢,或以讽世之词针砭时弊,或以写景写声之句描摹声色。其语言通俗,多用双关、谐音与俗语,比殿堂与书斋的对联更为活泼,是楹联文学中最富民间气息的一支,也是研究戏曲观念与地方社会的重要材料。
位置与形制
戏台楹联悬于台口两侧的角柱或檐柱,位置与匾额相配,匾在上,联在下,构成"一横两竖"的文字布局。木构戏台的柱子多为圆柱,联板因此作成弧形,内凹贴柱,外凸示字,板厚约数厘米,以木条拼接后刨出弧面,背面加榫与铁钩固定。联板的高度依柱高而定,一般取柱身的二分之一至三分之二,字径约十至二十厘米,站在台下数丈之外仍可辨认。
柱联的另一种形式是直接刻在石柱上。闽南与粤东的戏台多用石柱,柱面磨平后阴刻联语,字口填金或填蓝,与石柱的灰色形成对比,耐久而不褪。木柱上的联板则可以更换,戏台易主或重修时,联语随之改易,旧联板或焚或弃,留存下来的不多。联板的髹漆多为黑地或朱地,字作金、蓝、白三色,黑地金字的搭配最为常见,既能衬托字迹,又与戏台的整体色调相合。
题材与意趣
戏台楹联的题材大致有几类。第一类把舞台与人生相比拟,以旷达之语消解戏曲的悲欢。这类联语在民间流传最广,"天地大舞台,舞台小天地"一类的说法即是其代表,把戏台的方丈之地与天地之大并置,观众在台下看戏,也在联语中看到自身的处境。类似的构思还有以"戏"与"真"对举的,说台上所演本是假,台下所历才是真,或反过来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把观剧的经验引向对人生的思索。这类联语并不出自某一位名家,而是在各地戏台上反复出现,属于民间的共同创造。
第二类是讽世与劝善之联。戏台是公众聚集的场所,联语借戏曲的情节针砭世态,劝人向善。有的联语以戏中的奸臣与忠良作对照,提醒观众善恶有报;有的以演员的扮相说事,指出台下的看客也各有一副面孔。这类联语措辞婉转,多用反讽,读来令人会心。劝善之联则更为直白,常与庙宇的因果观念相合,把演戏与教化联系起来,强调戏台"高台教化"的功能。第三类是写景与写声之联。写景之联描摹戏台周围的山川风物,把演戏置于具体的环境之中,江南水乡的戏台多写桥、水、舟、柳,山西的庙宇戏台多写山、松、云、月。写声之联则形容演唱的动人,用"遏云""裂石""绕梁"一类的典故,把听觉转化为可视的意象。这类联语文学性较强,作者多为地方文人,与第一类的民间熟语形成层次上的差别。还有一类联语专写戏台的建筑与陈设。上联写台口的雕梁画栋,下联写台下的观众与灯火,把建筑与人的活动连在一起。这类联语的数量不多,却最能体现戏台作为"场所"的性质:它不只是一座建筑,也是村镇生活的中心,逢年过节、酬神还愿、婚丧嫁娶,都在这方台上留下了痕迹。
书体与刻制
戏台楹联的语言比殿堂联活泼得多。殿堂联讲究典雅,用典深僻,对仗工稳;戏台联则常用口语与俗语,句法自由,长短不拘。双关与谐音是戏台联的常用手法,"戏"字本身就有游戏与演戏两义,"台"字既可指戏台,也可指官台、讲台,联语借此生发,一语双关。有的联语把行当名、角色名嵌入句中,如生旦净末丑、出将入相,观众一看便知所指。
俗语入联是戏台联的又一特点。有的联语直接采用民间谚语,只作平仄上的调整,读来如同说话。这种语言上的民间性,使戏台联区别于文人联,也使它更容易被普通观众记住、传诵。楹联文学在清代达到鼎盛,戏台联作为其中的一支,其价值不在于辞藻的精工,而在于它把文人的修辞与民间的智慧结合在了一起。戏台联的句式也较自由。殿堂联多为五言、七言,严守平仄;戏台联则长句短句并用,有的长达数十字,如一篇短论,有的仅八字,如一句警语。长联的铺陈与短联的警策各有所长,前者宜于会馆与庙宇的正式场合,后者宜于村社戏台的随性气氛。戏台楹联的书体以楷书与行书居多,隶书与篆书较少。楷书端庄,行书流畅,二者在远处都能辨认,适合戏台的观看距离;隶书与篆书虽然古雅,但笔画繁复,在数丈之外难以看清,故戏台上不多见。书写者多为地方书家,也有请名家题写的,个别戏台的联语出自官员或学者之手,落款具名,字迹可考。联板的维护常被忽视。木联板长期受日晒雨淋,漆面开裂,字口的金粉脱落,若不及时修补,木材便会吸水腐朽。修补时宜按原漆的颜色调配,不作大面积的重新髹漆,以免掩盖原有的刻痕。石柱上的刻字则较为耐久,但也怕酸雨侵蚀,字口的填色若已流失,重填时应选择与原色相近的矿物颜料。
刻制分阴刻与阳刻。阴刻是把字口凹入板面,填入金粉或色料,是最常见的做法;阳刻是把字以外的部分剔去,字迹凸起,工艺较难,多用于讲究的戏台。填色的选择依底色而定,黑地填金,朱地填蓝或填白,金字的反光在日光下最为醒目。联板的边框常作简单的线脚,不作繁复的雕饰,以免与字迹争夺视线。刻工的水平直接影响联语的效果,好的刻工能保留书写的笔意,差的刻工则把字刻得板滞,失去原有的神采。
戏台联的作者多不可考,这一点与文人联不同。文人联讲究署名,一联之出往往系于一人,戏台联则以佚名者居多,同一副联语在不同地方反复出现,字句略有出入,很难判定孰为原作。这种匿名性使它更接近民歌而非诗词,其价值也在于集体智慧而非个人才情。地方文人的参与则多体现在较长的联语中,他们借戏台发表议论,把经史典故与乡邦掌故写入联内,使戏台联在俗与雅之间形成了一条谱系。楹联在戏曲与文学的交叉研究中占有位置。戏台联把戏曲的观念凝缩为对仗的句子,其对舞台与人生关系的思考,是戏曲美学的一种民间表达;联语中的行当名、剧目名与演出术语,则为戏曲史提供了语汇上的证据。研究者通过比较不同地区、不同时代的戏台联,可以看出戏曲观念的变化,例如从强调酬神到强调娱乐,从强调教化到强调消遣,这一转变在联语中有清楚的痕迹。
史料价值
楹联与匾额在戏台上是配套的两件,匾点题,联铺陈。匾额悬于台口正中,概括戏台的性质;楹联列于两侧,展开具体的议论。有些戏台的匾与联出自同一人之手,书体一致,刻工相同,二者在视觉上连成一体;有些戏台的匾是旧物而联为新制,或联为旧刻而匾已散失,二者不相匹配,反而成为判断戏台沿革的线索。
匾联的配合也体现在内容上。匾曰"神人以和",联则多写酬神的虔诚与演剧的欢愉;匾曰"与民同乐",联则多写市井的众生相与看戏的热闹。匾额定下基调,楹联在此基调上生发,二者一庄一谐,一简一繁,共同构成戏台的文字环境。这一环境对演剧的氛围有直接的影响,观众在开演之前读匾读联,已经进入了戏台所设定的情境。匾联的次序在观看时自然形成。观众从台前经过,视线先落在台口的匾额上,再移向两侧的柱子,最后由台口进入舞台。这一视线的移动路径,与戏台的空间布局是一致的:匾额标示戏台的身份,楹联引导观众进入情境,舞台则承接视线,把观众带入戏中。
戏台楹联是研究地方戏曲与社会史的材料。联语中的地名标明戏台所在的村镇或街巷,班社名记录了在此演出的戏班,捐资者的姓名见于联板的背面或落款,纪年则提供了营建与重修的时间。这些信息散见于各地的戏台,单独看只是零碎的文字,汇集起来便可以看出一个地区戏曲活动的兴衰、戏班的流动与观众的趣味。戏台联的辑录与整理是二十世纪以来的工作。各地的方志、碑刻与实地调查保存了大量联语,一些已经消失的戏台,其联语仍见于文献,成为复原戏台面貌的依据。辑录时须注明出处与现状,区分原刻、转录与后人拟作,不可将拟作混入原联。这一份谨慎,与戏台修缮中对原物的尊重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