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许可
技术许可(英文常译作 technology licensing 或 licensing of technology)是技术合同的一种,指合法拥有技术的权利人,将现有特定的专利、技术秘密的相关权利许可他人实施、使用所订立的合同。这一界定出自《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八百六十二条,该条把技术许可合同与技术转让合同并列规定,改变了原《合同法》将二者统归于技术转让合同的体例。与技术转让转移权利归属不同,技术许可只让渡在特定时间、地域和行为范围内实施技术的使用权,权利人保留所有权,被许可方取得的通常是相对性的实施资格而非对技术的处分权。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促进科技成果转化法》第十六条列举的六种转化方式中,"许可他人使用该科技成果"与向他人转让、作价投资等并列,是高校、科研院所与企业实现技术价值最常用的路径之一。这类合同的核心商业问题始终围绕两点展开:许可范围如何划定,以及许可费如何计算与支付。
概念与法律定位
《民法典》在第二十章"技术合同"下把技术合同划分为技术开发、技术转让、技术许可、技术咨询、技术服务五类(第八百四十三条),第八百六十三条进一步把技术许可合同细分为专利实施许可与技术秘密使用许可,并要求技术转让合同和技术许可合同一律采用书面形式。《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第十二条从专利实施角度规定,任何单位或者个人实施他人专利的,应当与专利权人订立实施许可合同,向专利权人支付专利使用费,被许可人无权允许合同规定以外的任何单位或者个人实施该专利。许可的标的必须是"现有特定"的技术:尚未研究开发完成的技术成果,以及不涉及专利、专利申请或者技术秘密的一般知识、技术、经验和信息,不构成技术许可合同的标的,这一边界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技术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明确。
技术许可因此受私法与公共政策的双重约束。《民法典》第八百六十四条允许当事人约定实施专利或者使用技术秘密的范围,但明令不得限制技术竞争和技术发展;第八百六十五条规定专利实施许可合同仅在该专利权的存续期限内有效,专利权有效期限届满或者被宣告无效的,专利权人不得就该专利与他人订立实施许可合同。第八百七十条为许可人设定权利瑕疵担保义务:应当保证自己是所提供技术的合法拥有者,并保证所提供的技术完整、无误、有效,能够达到约定的目标。就技术秘密而言,第八百六十八条要求许可人提供技术资料、进行技术指导、保证技术的实用性与可靠性并承担保密义务,第八百六十九条则对应地要求被许可人按约定使用技术、支付使用费并保密。
合同类型与许可范围
按标的划分,技术许可合同包括专利实施许可与技术秘密使用许可两类。前者以已授权专利或专利申请为对象,权利状态公开、边界由权利要求书界定;后者以未公开、依靠保密维持价值的技术信息为对象,合同中必须把技术秘密的内容表述得明确、详细,否则难以确定被许可使用的究竟是什么。两类标的对应不同的风险结构:专利可能因无效宣告而消灭,技术秘密则可能因泄密而永久丧失独占性。
按排他程度划分,实务中形成普通实施许可、排他实施许可与独占实施许可三种基本类型。普通许可下,许可方在约定范围内保留自行实施权,并可继续许可第三方实施,同一地域内可能同时存在若干被许可人,是数量最多的一种;排他许可下,许可方只许可一个被许可方,自己仍可实施,但不得再许可他人;独占许可下,连许可人自己也不得在约定范围内实施该专利,被许可人的地位最接近专利权人,在专利权人不起诉时通常可以自己的名义单独提起侵权诉讼。由于排他性依次增强,同等技术条件下独占许可的对价通常最高。此外还有分许可(被许可人经许可人同意,再许可第三人实施同一技术)与交叉许可(双方互相授予各自专利的实施权)等派生形式;分许可必须在基本许可中明确约定,否则被许可人无权转授。
《专利法》2020年修正时新增的开放许可(第五十条至第五十二条,自2021年6月1日起施行)是一种法定特殊类型。专利权人自愿以书面方式向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声明愿意许可任何单位或者个人实施其专利,并明确许可使用费支付方式与标准,经公告后,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以书面方式通知专利权人并依照公告的标准支付使用费,即获得专利实施许可;开放许可实施期间对专利权人缴纳的专利年费相应给予减免,但专利权人不得就该专利再给予独占或者排他许可。这一制度把逐户谈判的"一对一"模式改造为公开要约式的"一对多"通道,就实用新型、外观设计提出开放许可声明的还须提供专利权评价报告,以缓解信息不对称。
许可费与支付方式
许可费即专利使用费或使用费,是技术许可合同的对价。《民法典》第八百四十六条对技术合同价款、报酬或者使用费的支付方式作了集中规定:由当事人约定,可以采取一次总算、一次总付或者一次总算、分期支付,也可以采取提成支付或者提成支付附加预付入门费的方式;约定提成支付的,可以按照产品价格、实施专利和使用技术秘密后新增的产值、利润或者产品销售额的一定比例提成,也可以按照约定的其他方式计算;提成支付的比例可以采取固定比例、逐年递增比例或者逐年递减比例;当事人还可以约定查阅有关会计账目的办法。这一条文把实务中"入门费加提成"的做法纳入了法律框架,也为提成模式下的查账权提供了依据。
据此,许可费的安排大体分为三类。其一是固定费用,含一次性付款与分期付款,金额确定、核算简单,被许可方无需持续报告产销数据,也免去了许可方入场审计对经营的干扰,但要求其在技术尚未投产、收益尚未显现时承担全部资金压力。其二是提成费用,通常表现为"入门费+按净销售额或净利润提成":入门费是合同签署后一定期限内支付、一般不附其他付款前提的固定金额;提成部分随产品上市销售逐期产生,把许可方收益与被许可方的市场表现绑定。正因提成以销售额或利润为基数,双方须在合同或附件中把"净销售额""净利润"的定义、销售主体、计入依据与可扣减范围写清,许可方通常还保留对被许可方销售、库存等财务数据实施审计与查账的权利。其三是里程碑付款,多见于药品等技术产业化周期长、结果不确定的领域,以完成某期临床试验、提交注册申请、成为上市许可持有人等特定事项作为付款触发条件,用以减轻前期资金压力并分摊开发失败风险。分期支付与里程碑付款还给予被许可方在许可人违约或技术达不到约定指标时调整乃至中止付款的余地。
影响许可费水平的因素包括许可类型与排他程度、专利保护强度与剩余有效期、技术研发难度与替代技术多寡、行业惯例以及市场供求。许可费并非纯粹私事:国家设立的研究开发机构、高等院校以协议定价方式确定许可价格时,须依《促进科技成果转化法》第十八条在本单位公示科技成果名称和拟交易价格;经认定登记的技术合同,当事人还可凭登记证明依现行税收政策申请增值税、企业所得税等方面的优惠。
制度依据与配套规则
技术许可的规则体系由法律、部门规章与规范性文件叠合而成。上位依据是《民法典》技术合同章与《专利法》。备案环节由《专利实施许可合同备案办法》(国家知识产权局令第六十二号,自2011年8月1日起施行)规范:国家知识产权局负责全国专利实施许可合同的备案工作,当事人应当自合同生效之日起三个月内办理备案手续,申请备案的许可合同应当以书面形式订立并载明专利号、许可种类和期限等事项,审查合格的出具《专利实施许可合同备案证明》。备案使专利的许可状态能为第三人查知,在诉前责令停止侵权等程序中可作为证明材料,经备案的许可种类、期限与使用费计算方法或数额,还可作为管理专利工作的部门调解侵权赔偿数额的参照。
科技成果转化政策为公办单位许可成果持续松绑。《促进科技成果转化法》(1996年通过、2015年修正)第十七条鼓励研究开发机构、高等院校采取转让、许可或者作价投资等方式向企业或者其他组织转移科技成果;第十八条明确国家设立的研究开发机构、高等院校对其持有的科技成果可以自主决定转让、许可或者作价投资,但应当通过协议定价、在技术交易市场挂牌交易、拍卖等方式确定价格,通过协议定价的须在本单位公示。《关于进一步加大授权力度 促进科技成果转化的通知》(财资〔2019〕57号)进一步规定,中央级研究开发机构、高等院校自主决定许可,除涉及国家秘密、国家安全及关键核心技术外不需报主管部门和财政部审批或者备案,并由单位自主决定是否进行资产评估,转化所获收入全部留归本单位、纳入单位预算、不上缴国库。国家知识产权局办公室还印发了专利转让许可合同模板及签订指引,为当事人拟定许可范围、费用、改进成果归属与纠纷解决条款提供示范文本。
技术合同认定登记是把合同与优惠政策连接起来的行政确认。依据《技术合同认定登记管理办法》(国科发政字〔2000〕063号)及《技术合同认定规则》,登记机构从技术角度核查合同文本、判定类别并核定技术交易额,当事人凭认定登记证明申请享受相关支持政策。据《中国税务报》报道,新修订的《技术合同认定登记管理办法》已于2026年3月1日起施行,技术合同由原来的四类调整为五类,"技术许可合同"从原有的"技术转让合同"中独立出来,并对五类合同的认定条件、包含范围及不属于该类合同的情形逐一列举,这使许可合同在分类、登记与税收适用上获得更清晰的身份。
实践与规模
专利实施许可合同备案在实践中承担着公示、举证与赔偿参照三重功能,也因此成为观察专利运用状况的窗口。许可活动依托于更大的技术要素市场:科学技术部部长阴和俊在2024年3月十四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首场"部长通道"上披露,2023年全国签订技术合同95万项、成交额达到6.15万亿元,比上年增长28.6%;科技部2025年9月的发布会进一步说明,全国技术合同成交额连续多年保持两位数增长,2024年达6.8万亿元。上述数字涵盖技术开发、转让、许可、咨询、服务各类合同,反映的是技术交易总量的扩张,而非许可一项的独立统计,但足以说明许可所嵌入的交易网络已达到相当规模。
制度供给的另一端是降低长尾专利的许可成本。开放许可通过事先公开费率、免除逐笔谈判并配套年费减免,为高校院所与中小企业之间的小额许可提供了可能;国家知识产权局在专利转让许可合同模板之外,还把许可类型明确列为独占许可、排他许可、普通许可、开放许可等可供选择的登记选项。与之形成对照的是转化不活跃的历史状况:西南交通大学在职务科技成果权属改革之前的六年里,仅转让、许可职务发明成果14项、收入158万元,而同期专利申请费、维持费和专利奖金支出超过900万元,这一反差常被用于说明定价机制与激励安排对许可供给的制约。放开自主定价、明确收入留归单位并配套奖励比例之后,公办单位才更有动力把"沉睡"的专利推向许可市场。
争议与展望
许可定价始终是争议集中处。公办单位以协议定价许可成果时,价格偏低容易被质疑为国有资产流失,偏高又会抑制企业承接意愿;现行制度以"自主决定、公示、集体决策、尽职免责"回应这一矛盾,财资〔2019〕57号还专门要求对串通作弊、暗箱操作等低价处置国有资产的行为依规处理。但公示并不等于评估,如何形成可核查、可复核的定价依据,仍是审计与监督关注的重点。与技术许可绑定的限制性条款同样敏感:《民法典》第八百六十四条明确不得限制技术竞争和技术发展,搭售非必要专利、不合理的技术回授、限制被许可方采购渠道或挑战专利有效性等安排,还须接受《反垄断法》及知识产权领域反垄断规则的审视,非法垄断技术或者侵害他人技术成果的技术合同依第八百五十条归于无效。
许可费计算也容易滋生纠纷。按净销售额提成时,销售主体、关联交易、扣减项目与汇率口径稍有含糊即会引发争议,审计条款因而成为谈判焦点;专利被宣告无效后已支付的许可费是否返还,则受《专利法》关于无效决定原则上不具有追溯力、但明显违反公平原则时应全部或者部分返还的规则约束。跨境许可还叠加技术出口管制,《促进科技成果转化法》第六条在鼓励科技成果首先在中国境内实施的同时,要求中国单位或者个人向境外的组织、个人许可其实施科技成果时遵守相关法律、行政法规以及国家有关规定。
往后看,技术许可的制度演进大致沿三条线展开:一是分类与登记规则的精细化,使许可合同在税收、统计与司法裁判中被准确识别,减少把设备采购、常规工艺调整包装成技术合同以套取优惠的空间;二是开放许可、专利池与标准必要专利的 FRAND(公平、合理、无歧视)承诺相互衔接,降低多方许可叠加带来的交易成本与费率争议;三是公办单位在赋权改革、职务科技成果单列管理与尽职免责机制下,把许可从偶发的一次性交易变为可复制的常态化转化渠道。三项进展指向同一目标:让"能否许可、按什么条件许可、以什么价格许可"都有稳定可预期的答案。
参见
- 技术转让
- 作价投资
- 技术标准
- 开放许可
- 技术合同
- 标准必要专利
参考资料
-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促进科技成果转化法》的决定(主席令第三十二号). 中国政府网, 2015-08-30.
- 山丹县人民政府.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三编 合同 第二分编 典型合同). 山丹县人民政府, 2022-04-25.
- 双鸭山市尖山区人民法院. 【普法小课堂】走进民法典33. 双鸭山市尖山区人民法院, 2020-07-30.
-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的决定. 国家知识产权局, 2020-10-18.
- 国家知识产权局. 《专利实施许可合同备案办法》(局令第62号). 国家知识产权局, 2011-06-29.
- 财政部. 关于进一步加大授权力度 促进科技成果转化的通知(财资〔2019〕57号). 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部, 2019-10-16.
- 中国税务报. 技术合同的税务合规管理需跟上. 中国税务报, 2026-03-13.
- 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部. 十四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首场"部长通道"采访活动文字实录. 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部, 2024-03-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