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抱柱联

来自VeritasWiki 真理百科

抱柱联,是楹联的一种悬挂形式,专指以弧形联板环抱圆形殿柱、贴合柱身弧度悬挂的对联。普通楹联多悬于门楣、墙壁或厅堂的平整表面,联板平直;抱柱联则因所依附的柱子为圆木、石柱,须将两块木板或石板加工成与柱径相匹配的凹弧面,分挂于左右两柱,上下联隔柱相对。它把书写艺术、雕刻工艺与建筑构件合为一体,既是题咏文字的载体,也是殿堂、祠堂、书院、园林中营造空间氛围的重要装饰。由于抱柱联依附于建筑,其尺度、字数、书体与位置都要服从柱高、柱距与整体观感的约束,因而形成了一套区别于案头书法的章法。

名实与形制

"抱柱"二字取其环抱之意。圆柱的直径有限,联板若平直悬挂,只能与柱面一点相触,既难固定,也破坏了柱子"圆"的视觉完整性。工匠的做法是把木板按柱径刨出内凹的弧面,使联板背面与柱面全面贴合,正面仍作弧面,文字沿弧面书写镌刻。这样从正面看去,联板与柱子浑然一体,如同给柱子披了一件文字的外衣,故又称"楹联抱柱""柱联"。明清时期匾联并称,抱柱联常与悬于两柱之间的横匾配套使用,匾题数语总纲,联作两句铺陈,形成"上匾下联"的固定组合,这种组合在宫殿正殿、祠堂享堂中尤为常见。

一副完整的抱柱联由两块联板组成,习惯上右侧挂上联,左侧挂下联,面对建筑时先读右后读左,与中文竖排从右至左的阅读方向一致。联板的高度通常占柱身高度的三分之一至二分之一,上端距梁枋留出空隙,下端距柱础或台基也有一定余量,以免遮挡柱身收分与柱础雕饰。板宽视字数而定,字大板宽,一般单块联板宽三十至五十厘米,大型殿堂可达六七十厘米。联板与柱身之间留有一隙,既便于空气流通,避免潮气在板背积聚,也使联板在木柱胀缩时不至于被挤压开裂。

联板的材质以木为多,常用杉木、樟木、楠木等,木质轻而易于刨削弧面,也便于髹漆镌刻。宫殿、坛庙与重要祠堂多用石材,取汉白玉、青石或花岗岩,磨制成弧形石板,再阴刻文字。木联板长期受潮易变形开裂,因而背后常设横向穿带加固,或以铁件与柱身连接;石联板则以榫卯或铁栓固定,重量大,安装时需专门的吊装手段。清代宫廷与皇家园林中的抱柱联,还有以铜、珐琅为材者,多见于殿堂内檐,属于工艺性更强的做法。

与柱子相关的还有"楹帖""柱铭"等称法。楹帖本指书写于纸帛、贴于门柱的春联,后来泛指一切楹联作品,与抱柱联的木质弧板在形式上不同;柱铭则是文人题刻在柱上的短句,未必成对,性质更近于题记。抱柱联与这些名目的区别,在于它必须是成对悬挂、具有联语对仗结构的独立构件。

源流

对联起于五代,盛于宋,普及于明清。早期的对联多题写在桃符、门板上,或书于纸帛直接粘贴,属于临时性的节令装饰。宋代文人在书斋、亭馆中题写对联渐成风气,但受建筑条件限制,多为挂轴或贴壁,尚未形成专门的柱面悬挂构件。元代以后,随着祠堂、书院、会馆的大量兴建,建筑内部的文字装饰需求增加,对联开始从纸帛走向木质匾板。

明代是对联艺术迅速发展的时期,朱元璋曾下令春节时家家张贴春联,民间贴联之风由此大兴。与此同时,士大夫在园林、书斋中悬挂木刻对联的做法也逐步流行。这一时期的联板多为平直木板,悬挂于墙壁或门楣,抱柱的弧面形制尚不普遍,但把对联刻在木上、髹漆填色的工艺已经成熟,为后来的抱柱联提供了技术基础。

清代是抱柱联的鼎盛期。宫殿、坛庙、陵寝、祠宇、书院、园林几乎无处不联,皇帝本人也热衷题写匾联,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御笔对联大量分布于紫禁城、承德避暑山庄、曲阜孔庙与江南行宫。宫廷造办处与地方工匠为适应圆柱,发展出成熟的弧面联板制作工艺,从选料、刨弧、拼接、刻字到髹漆填金,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工序。与此同时,民间祠堂与园林的抱柱联也大量涌现,题材从颂圣、述祖扩展到写景、抒情、劝学、讽世,风格趋于多样。

近代以来,传统建筑的营造活动减少,抱柱联的制作一度中断,许多旧联在战乱与社会变迁中散失。二十世纪后期,随着文物保护与古建筑修缮工作的开展,抱柱联作为建筑装饰的组成部分重新受到重视,各地在修缮古建筑时按原样补配联板,一些书法家也参与新制抱柱联的书写,使这一形式在当代得以延续。

书写与刻制

抱柱联的成联过程通常分书、刻、髹三步。书即书写底稿,多请名家或地方名士题写,也有集古碑帖之字而成,称为"集字联"。书写时因联板为弧面,不能用平铺的宣纸直接对应,工匠先把联板拆下平置,或将纸按弧长展开书写,再依字迹过稿上板。长联字数多,一块联板往往要写十几字甚至几十字,书写者须事先算好行气与字距,使整块板面疏密得宜。

过稿之后进入雕刻。工匠先用薄纸覆于字迹上描摹,再以针在联板表面刺出轮廓小孔,扑粉留痕,称为"漏稿";或用复写纸、墨线直接描到板上。字口深浅视材质而定,木质联板通常刻入三至五毫米,石质联板则可达一厘米以上。雕刻讲究刀法,起收、转折、顿挫要与原书笔意相应,横细竖粗、撇捺舒展都要靠刀锋的轻重缓急来表现,刻工的水平直接决定成联的神采。

刻制分阴刻与阳刻。阴刻是把字迹凹入板面,轮廓线清晰,便于填色,是最常见的做法;阳刻把文字留凸、背景剔去,立体感强,但费工且易磨损,多用于石材或名贵木料。宫廷与重要祠庙的抱柱联常采用"阴刻填金",即字口内髹朱漆或填金箔,字体在深色底子上泛出金光,远观醒目,近看有浮雕般的层次。

髹漆是最后一道工序。联板底子先刮灰、打磨,再刷数道生漆或桐油,形成光洁的保护层,然后刻字、填色,最后罩漆。深色底配金字是最经典的搭配,也有以朱红为底、墨字或蓝字者,视建筑彩画的色调而定。石联一般不髹漆,字口填以石绿、朱砂或金粉,与石面本色形成对比。填金的工艺讲究"扫金"与"打金胶"两道:先在字口内刷一层薄薄的胶矾水,待半干时用丝棉球蘸金箔粉轻轻扫入,多出的金粉再扫净,这样填出的字面匀净,不易脱落。金箔极薄,操作时须避风,否则金粉飞扬,损耗很大。

章法与书体

抱柱联的章法受柱身比例制约,与条幅、中堂的书法章法不同。联板狭长,字距往往大于行距,一行一列,纵向排布,字与字之间的呼应要靠笔势的连贯来维系。字数少者五言、七言,字大而醒目;字数多者可达数十字,须分行书写,上联自右向左分行,下联同样,行与行之间留出细缝,使长联在窄板上仍能舒展。

书体选择与建筑性质相关。孔庙、书院、祠堂多用端庄的楷书、隶书或行楷,取其肃穆;园林、亭榭则行书、草书较多,与山水环境相谐;皇家宫殿与坛庙的抱柱联,常由皇帝御笔或词臣代笔,书体工整,带有馆阁体的规整气息。篆书抱柱联较少,因辨识困难,多在学术性场所或作为装饰点缀出现。

上下款是抱柱联章法的一部分。上款写受赠者或悬挂地点,下款署书写者姓名与年月,款字通常小于正文,位置在联板两侧靠下处。但许多建筑抱柱联为求整齐,省略上下款,只留正文,或把款识移到柱侧的小木牌上。这种做法在清代官式建筑中较为普遍,使一副对联在视觉上更为纯粹。

与建筑空间的关系

抱柱联不是孤立的书法作品,而是建筑内部叙事的一环。殿堂的轴线、柱网、梁枋彩画、匾额与对联共同构成一套等级分明的视觉秩序。抱柱联挂在中柱或金柱上,正对入口,观者入门即见,起到点题与引导的作用。故宫太和殿、保和殿等主要殿宇的柱上悬有对联,与殿内匾额、藻井、宝座形成层层递进的空间序列;曲阜孔庙大成殿前檐的石柱与殿内柱上均有对联,与"万世师表"等匾额相配,宣示儒学的正统地位。

祠堂与书院的抱柱联承担更多的教化功能。祠堂联多述祖德、叙家风,书院联多言治学、劝读书,文字往往由地方士绅或山长撰写,既是文学创作,也是地方精英表达价值取向的方式。岳飞的祠庙、文天祥的祠堂、各地的忠烈祠,其抱柱联多以气节为主题,字句铿锵,成为后人凭吊时的重要文本。

园林中的抱柱联则偏重写景与抒情。亭、榭、廊、舫的圆柱上悬挂对联,联语多取眼前山水、四时景物,与匾额配合,形成"匾额点题、对联铺陈"的格局。苏州拙政园、留园、网师园,扬州个园的亭榭柱上,都保存有清代以来的抱柱联,文字与园林的借景、对景相互生发。这类对联尺度较小,书体灵动,与园林的闲适气氛相合。

戏台的抱柱联另有特点。台口两侧的柱子是观众视线的焦点,联语常写"天地大舞台""古今一场戏"之类的旷达之语,把演剧与人生、历史相互比拟。山西、浙江、江西等地的古戏台保存了不少这类对联,文字通俗而意蕴深远,是民间戏曲文化的重要遗存。戏台联不受殿堂联颂圣述德的约束,常有机会用双关、谐音、俗语入联,语言活泼,是楹联文学中最具民间气息的一支。

地域实例与保护

山东曲阜孔庙是抱柱联较为集中的一处。大成殿前檐下的石柱雕有盘龙,殿内外悬挂的匾联多为清代帝王题写或后世重刻,联语颂扬孔子之道,书法端庄。孔府、孔林的门柱上也有对联,形成一整套礼制建筑的文本系统。这类联板多为木质髹漆,历经数百年,漆层起甲、字口磨损是常见病害。

湖南长沙岳麓书院讲堂悬有"实事求是"匾,两侧柱上亦有对联,联语多言经世致用,与书院的学术传统相呼应。书院建筑的木柱多为深色,联板黑底金字,视觉上沉稳。类似的例子还有江西白鹿洞书院、河南嵩阳书院,各处的楹联既是书法作品,也是教育史的实物资料。

江南园林的抱柱联以苏州、扬州、无锡最为集中。拙政园的"与谁同坐轩"、留园的"涵碧山房"、网师园的"濯缨水阁"等景点,柱上对联与景名、匾额互为注解,构成中国园林特有的"文字造景"传统。这些联板多为晚清民国时期所制,木料较薄,长期受潮气侵蚀,修复时需兼顾文字信息的保存与木材的稳定。

抱柱联的保护有其特殊性。它附着于建筑,不能脱离柱子单独保存,修缮时必须与建筑修缮同步进行。常见病害包括木材糟朽、漆层剥落、字口填金脱落、石质风化与人为刻画。修复的一般程序是先测绘记录,拆下联板,清理表面污物,加固糟朽部位,补配缺失的字口,再按原工艺髹漆填金,最后归安。归安时要注意联板与柱面的贴合度,避免因新补木料收缩造成缝隙。

保护实践中还有一个难题,即"重刻"与"原件"的界限。许多古建筑的抱柱联在历史上多次重刻,现存联板未必是初制之物;修缮时若为求美观而整体重刻,会丢失原有的工艺信息。较为审慎的做法是保留原板,局部补配,把重刻件作为可识别的替代品另作记录。这种做法体现了文物修复中"最小干预"与"可逆性"的原则,也使抱柱联的研究价值得以延续。此外,抱柱联的文字内容也是地方文史的重要材料,联语中的地名、人名、典故、纪年,往往能为地方史、人物生平、建筑沿革提供旁证,因此在修缮测绘时抄录联文、考订出处,应当与木构加固同步进行。

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