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研究法
教育研究法是教育科学研究方法的统称,指研究者为认识教育现象、揭示教育规律、解决教育问题而采用的程序、手段与技术体系。它既包括方法论层面的哲学立场与研究逻辑,也包括研究方式层面的调查、实验、历史研究、个案研究等类型,还包括具体技术层面的问卷编制、访谈提纲设计、数据编码、统计建模等操作。教育研究法的成熟程度,直接决定教育知识的生产质量,也决定教育实践能否获得可靠证据的支持。
- 三个层次的方法体系
社会科学的方法体系通常被分为三个层次,教育研究同样适用。
- 方法论。** 关于研究过程的逻辑与哲学基础,规范一门学科的基本原则与原理体系。实证主义、解释主义、批判理论、实用主义是教育研究中常见的方法论立场。立场不同,对“什么是知识”“如何获得知识”的回答就不同:实证主义追求可观察、可检验的客观规律;解释主义认为社会现实由行动者的意义建构而成,研究应理解而非测量;批判理论关注权力与结构,研究的目的包含解放与改变。
- 研究方式。** 贯穿研究全过程的类型化路径。日本学者大河内一男曾把教育研究方式概括为四类:理论研究(思辨方法)、实证研究(质的方法)、实验研究(假设与验证方法)、历史研究(史学方法)。中国学者常用的分类是历史研究、描述研究、相关与比较研究、实验研究、理论研究。
- 具体技术与技巧。** 某一研究阶段使用的工具与手段,如抽样方法、量表编制、访谈技巧、内容分析、统计检验。技术层面的选择受制于上两个层次,脱离方法论谈技术,容易变成方法堆砌。
- 按研究目的分类
- 基础研究。** 目的在于发展与完善理论,寻找新的事实,提出或修正理论解释,回答“为什么”。
- 应用研究。** 目的在于检验理论在解决实际问题中的作用,回答“是什么”“能否用”。
- 发展研究。** 目的在于形成改进实践的策略与方案,回答“如何改进”。
- 评价研究。** 目的在于对教育方案、活动、政策的价值作出判断,回答“怎么样”。
- 预测研究。** 目的在于分析发展趋势,回答“将会怎样”。
五类研究并非截然分开。一项关于县域教师流动的研究,既可能贡献理论(流动的机制),也可能服务政策(编制与待遇的调整方案)。
- 常用研究方式
- 历史研究。** 通过对文献、档案、实物、口述史料的考证与解释,理解教育事件的发生过程与因果线索。历史研究的关键是史料批判:辨别真伪、判定年代、还原语境。教育史研究中的常见问题是“以论带史”,用当代概念套解历史现象。
- 调查研究。** 通过问卷、访谈、观察收集现状资料,描述特征、分析关系。调查是教育研究中使用最广泛的方法,也是质量差异最大的方法。一份合格的教育调查需要清晰的抽样框、经过预试的工具、可核查的回收率、恰当的分析方法。国内大量调查止于百分比描述,缺乏对抽样偏差与测量误差的讨论。
- 相关与比较研究。** 相关研究判定变量间是否存在共变关系及其强度;比较研究按一定标准对彼此有联系的教育现象作对照分析,确定异同与规律。比较教育是这一方法制度化程度最高的领域,其方法论难点在于“可比性”:不同国家的学制、文化、财政体制差异巨大,简单并列容易得出表面结论。
- 实验研究。** 通过操纵自变量、控制无关变量、观察因变量,验证因果关系。实验是唯一能直接检验因果假设的方法,因而在证据等级中位置最高。教育实验受制于伦理与现实条件,随机分配常不可行,准实验因此成为主流。
- 个案研究。** 对单一对象(一个学生、一个班级、一所学校、一项改革)作深入整体的探究。个案研究不追求统计代表性,追求的是分析性推广:通过理论建构,使结论可以迁移到具有相似条件的情境。
- 行动研究。** 由实践者在自己的实践中提出问题、设计方案、实施干预、反思改进,循环推进。行动研究打破了研究者与实践者的分工,其价值在于改进实践与提升实践者的专业判断,其局限在于难以排除研究者自身立场的影响。
- 文献研究与元分析。** 文献研究通过系统检索、筛选、评价已有研究,整合知识。元分析把多项研究的效应量作统计合并,能在一定程度上克服单研究样本小、结论不一致的问题。元分析的质量取决于纳入研究的质量与发表偏倚的控制。
- 研究过程
一项规范的教育研究通常经历以下环节。
- 选题与问题化。** 从实践困惑或理论缺口出发,把宽泛的主题收窄为可研究的问题。好问题通常具备三个特征:边界清晰、可被证据回答、有研究价值。国内教育研究的一个通病是“大题小做”:题目宏大,实际只做了局部描述,结论却按全局表述。
- 文献综述。** 不是文献罗列,而是围绕问题梳理已有研究的结论、分歧、方法与缺口,从而确定本研究的增量。综述的质量直接决定研究的起点。
- 研究设计。** 明确变量与分析单位、选择研究方法、确定抽样方案与样本量、设计工具、预设分析策略。研究设计应在收集数据之前完成,事后追认的设计容易产生选择性偏倚。
- 资料收集。** 按设计方案执行,同时记录实施过程中的偏差与意外。教育现场的不确定性很高,方案与执行的偏离必须如实报告,否则读者无法判断结论的边界。
- 资料分析与解释。** 定量数据用统计方法处理,质性资料用编码、类属分析、情境分析处理。分析不是机械套用程序,而是不断在资料与理论之间往返。
- 写作与传播。** 研究报告应完整呈现问题、方法、结果、讨论、局限。局限部分不是形式,而是读者判断结论适用范围的关键信息。
- 两大范式的分野与互补
定量研究与质性研究的分野,本质上是方法论的分野。
定量研究遵循实证主义逻辑,把教育现象分解为变量,通过测量与统计推断检验假设,追求可推广、可重复的结论。其优势是精确、可比较、便于政策使用;其局限是可能把复杂的教育过程简化为若干指标,遗漏意义与情境。
质性研究遵循解释主义逻辑,在自然情境中通过访谈、观察、实物分析深入探究,从资料中归纳出概念与理论,追求对当事人意义世界的解释性理解。其优势是深入、有解释力、能发现意料之外的现象;其局限是难以推广、受研究者立场影响、耗时耗力。
20世纪80年代以来,混合研究兴起,主张在同一研究中整合两类数据,用一方补充、解释、验证另一方。这一取向以实用主义为哲学基础,把研究问题置于方法选择之前,是当前教育研究的重要趋势。
- 中国教育研究的方法转型
中国教育研究长期以思辨为主。研究者依据经典文本与个人经验立论,重观点表达、轻证据检验。这一传统有其价值,但难以回应日益复杂的政策与实践问题。
2015年,首届全国教育实证研究论坛在华东师范大学举办,此后每年一届,逐步成为推动方法转型的制度化平台。第八届论坛(2022年)设36场分论坛与8场方法工作坊,700余位学者参与;第十二届论坛(2026年)围绕质性、量化、学科交叉三大方向设置议题,涵盖田野调查、叙事与生命史、因果推断、结构方程、学习科学、混合方法等,并专设人工智能议题矩阵,讨论“什么问题值得交给人工智能”“新技术发现的规律如何回到课堂”等边界问题。论坛主席袁振国提出,实证研究不仅是方法革新,也涉及机制与文化,是构建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动力。
转型的成效是明显的:量化研究的数量与占比大幅提升,因果推断、大规模测评数据分析、学习分析等方法进入主流。但问题同样明显。西南大学一项研究指出,当下的教育实证研究多以“结果性的实证研究”为主,即静态的数据分析,缺乏具有设计性、过程监控性、实践介入性的实验研究;实证研究的外延不断扩大,几乎囊括所有基于事实的研究,反而模糊了科学化的内涵。
- 质量危机与改进方向
- 可重复性问题。** 2014年《教育研究者》发表的一项综述检索了100种五年影响因子最高的教育期刊的全部发表史,在164589篇文章中,仅有221篇(0.13%)是对已有研究的重复验证;其中仅28.5%为直接重复;由不同研究者实施的重复研究,成功率仅54%。这说明教育研究的结论稳定性远低于常识预期。
- 方法训练不足。** 教育学专业的方法课程往往偏重概念记忆,缺少动手做研究的训练。研究生在学位论文中大量使用问卷,但抽样、预试、信效度检验环节缺失,导致结论的可信度打折。
- 写作与报告规范。** 方法部分描述简略,样本信息不全,统计结果报告不完整,是期刊论文的常见缺陷。国际学术界推行的报告规范(如观察性研究的报告清单)在国内教育学期刊的采纳率仍不高。
- 研究伦理的制度化。** 涉及未成年人的研究须取得监护人同意,涉及敏感话题的访谈须有保密与心理支持预案。目前教育研究的伦理审查多依赖研究者自觉,机构层面的伦理委员会建设尚不普遍。
- 技术与方法的适配。** 人工智能、学习分析、眼动与脑电等技术进入教育研究,带来新的数据形态与新的解释难题。技术能产生大量指标,但指标与教育意义之间的对应关系需要理论支撑,否则容易陷入“有数据、无发现”的困境。
- 参考资料
- [一扇认识蒙汉双语教育生命自然的大门](http://www.jyb.cn/rmtmzjy/201811/t20181122_121326.html),中国教育新闻网,2018年11月22日。
- [第八届“全国教育实证研究论坛”在华东师大举行](http://www.jyb.cn/rmtzcg/xwy/wzxw/202211/t20221101_2110964778.html),中国教育新闻网,2022年11月1日。
- [第十二届全国教育实证研究论坛举行](https://www.ecnu.edu.cn/info/1094/73591.htm),华东师范大学。
- [全国首届教育实证研究论坛综述](https://www.sinoss.net/c/2015-10-30/520157.shtml),中国高校人文社会科学信息网。
- [创新研究方法 提高教育科学研究水平](https://xbjk.ecnu.edu.cn/CN/article/downloadArticleFile.do?attachType=PDF&id=11184),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