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铜
敲铜,指以锤反复敲打铜板、使铜板延展并塑成立体造型的金属工艺,又称打铜、抬錾、抬压、锤揲铜器。敲铜以锤为主要工具,以铜板为材,经退火、锤打、收边、整形、接合、装饰诸工序,将平面铜板敲打成器皿、造像、浮雕、摆件的立体之形。敲铜与锻铜、錾铜关系密切:敲铜以锤打塑成立体之形,錾铜以錾刻施其表面纹饰,二者互为表里,共成铜器。西藏、云南、川西等地的传统铜器锻造尤重敲铜之技,是铜器立体成型的重要工艺。
名称与原理
敲铜之名,为"敲"与"铜"之合:"敲"指明其以锤敲打,"铜"指明其材料。敲铜又名打铜、抬錾(抬压),"抬"者,以锤自内向外抬打使铜面板外凸之意;"錾"者,收拢之意。抬錾即抬打与收拢并施,使铜板成凸成凹、立体成形。
敲铜的原理,本于金属的可塑延展性,其要在"抬"与"收"。其一,抬。以锤自铜板背面(或正面)向外敲打,使该处金属延展、向外凸出,成球面、成器身。其二,收。以锤自边缘向中心敲打,使金属向内收拢,成口沿、成收口。其三,退火。锤打使金属加工硬化,须以退火使其恢复塑性,方能继续敲打而不裂。其四,接合。大形之器可由数块铜板分别敲打后焊接、铆接拼合。其五,整形。以平锤、整形锤修匀锤痕、校正形体,使器形圆正、曲面流畅。
敲铜与铸造之别,在于成型之路。铸造以型腔一次定形,敲铜以锤打逐次累成,故敲铜成器器壁薄而致密、曲面自由而流畅,且可于敲打中随时调整形体。故敲铜宜于薄壁、曲面、大形之器与立体造像,为铜器成型的重要一技。
就敲铜的工具与依托言,尚有数端。其一,锤具。敲铜用锤有圆头锤、凸头锤、平锤、收口锤、整形锤之分。圆头、凸头锤用以起弧面、抬打;平锤、整形锤用以修匀锤痕、校正形体;收口锤用以收拢器口。锤头形状不同,敲打的效果亦异。其二,依托。敲铜须以砧、沙袋、木模、沥青盘为依托。沙袋宜于自由曲面,木模宜于定型器身,砧铁宜于平面与起线。其三,退火。铜经敲打而加工硬化,须反复退火以恢复塑性。退火的温度与次数须依敲打的进度而定,火候失当则金属易裂。其四,收放。敲铜须依"先大后小、先外后内、先身后口"的次第,逐步抬打、逐步收拢,方能成器圆正。凡此皆说明,敲铜之难在于锤、火、力、形四者的协调,尤重经验与手感。
就敲铜的工艺特征言,其最著者有二。其一为"无模成型"的自由性:大形与自由曲面之器可不依模而徒手敲出,全凭艺人对形体的把握与对锤法的运用。其二为"锤痕之美":敲打所留的锤痕,经修整、磨平可成光洁之面,亦可有意保留以成肌理,形成独特的锤纹装饰。故敲铜之器既有造型的自由,又有表面的肌理,为铜器所独具。
就敲铜与金银器关系言,抬錾之法与金银器的锤揲一脉相通。金、银质地柔软、延展极佳,最宜以锤抬打塑形,故汉唐以来金银器多经锤揲成型,碗、盘、盒、壶之器形、曲度皆由抬打收拢而来。铜虽较硬,其法同理。故研究敲铜,须参照金银器的锤揲之法;反之,金银器的发达也印证了抬錾技艺的高度。藏族与云南等地的铜造像、铜器,尤以抬錾之法塑出体量宏大的立体形象,将敲铜技艺发挥至极。
工艺过程
敲铜的工艺过程,大略可分备料、退火、抬錾成型、收边、接合、修饰六端。
其一,备料。选取适宜厚度之铜板(纯铜、黄铜、白铜等),依器形裁切大小。或先以木模、泥模、沙袋塑出器形之依托。
其二,退火。将铜板加热至一定温度后缓冷,使之软化。敲打过程中须反复退火,以防金属硬化开裂。
其三,抬錾成型。将铜板置于砧、沙袋或木模上,以圆头锤自内向外抬打,使铜板中部凸起成器身;再以锤逐步收拢边缘,成器口、器底。造像则以抬打塑出面颅、身躯,以收拢塑出轮廓。
其四,收边。以锤自外向内收打器口,使之收拢、卷沿、起线,成器之口沿与线条。
其五,接合。器身与附件(耳、足、底、銎)分别敲打后焊接、铆接拼合,或数块板合缝成器。
其六,修饰。修匀锤痕,打磨、抛光器面,或再錾刻纹饰、鎏金、镶嵌,成其器。
敲铜之难,在于锤打须依器形、依铜性、依火候而变,抬收有度、轻重有别,方能成器圆正而不裂不破。加之敲打塑形全凭手感与经验,无模可依者尤难,故敲铜技艺尤重师授。
特点与优劣
敲铜有其特点,亦有其优劣。
其一,宜于薄壁大形。敲铜以锤打延展成型,故宜制薄壁、大形之器,如大铜瓶、大铜缸、铜造像。此其长。
其二,宜于曲面自由。锤打可自由塑出曲面,故宜于器皿、造像等曲面变化丰富之形,造型自由而不受范模之限。此其长。
其三,器壁致密坚韧。铜板经反复锤打而晶粒致密,故敲铜器壁虽薄而坚韧耐久。此其长。
其四,可边敲边校。敲打中可随时观察、调整形体,容错性好。此其长。
其五,依赖人工。敲铜工序繁、周期长、经验性强,难以大批量生产。此其短。
其六,金属易裂。薄壁处、收口处敲打过度易裂,须以退火与手法防止。此其短。
综上,敲铜宜于器皿、造像等薄壁曲面之器,其成器自由坚韧,与铸造之器各擅胜场。
历史与源流
敲铜之气脉,贯穿中国金属工艺史。
其一,先秦。中国铜器以铸造为主,然锤打之技亦早见于商周,部分兵刃、饰件、薄壁器有以锤打者。
其二,汉唐。汉唐时期,锤揲(敲铜)之技大盛。唐代金银器的锤揲之法尤为发达,碗、盘、盒、壶等多经锤揲成型,再施錾刻、鎏金,器类丰富、纹饰繁丽,代表敲铜技艺的高度成就。
其三,宋元明清。宋元明清时期,敲铜用于器皿、造像、乐器、器物。民间打铜作坊遍布各地,制铜壶、铜盆、铜锅及铜佛、铜炉等,西藏、云南等地的铜造像与铜器锻造尤具特色。
其四,近现代与当代。近现代以来,敲铜在民间延续,云南、西藏、川西、苗族地区等地的铜器锻造技艺尤具特色。藏族金属锻造技艺、西藏铜雕、云南铜器锻造等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得到保护。当代敲铜与锻铜、錾铜结合,用于艺术铸件、造像、装饰与文创。
价值与意义
敲铜在工艺与文化中具有多重价值。
其一,技艺价值。敲铜凝聚着退火、抬錾、收边、接合、修饰诸技,其火候与锤工的把握为经验之粹,是研究传统金工技艺的重要对象。
其二,艺术价值。敲铜所成之器,以器形自由、曲面流畅、薄壁坚致著称,唐代金银器的锤揲之器、藏区铜造像皆为艺术典范。
其三,实用价值。敲铜之器皿、造像既为实用,又为陈设,铜器耐用,兼具功能与审美。
其四,文化价值。敲铜所承载的技艺智慧与审美趣味,是中华工艺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云南乌铜走银、藏族金属锻造、苗族银饰锻制等与之关联,其保护、传承与创新,对于延续金工文脉、弘扬中华文化,皆具重要意义。
敲铜与锻铜、錾铜的关系,宜加辨析。三者同属以锤为主要工具的铜工艺。锻铜着眼于"锻",即以锤打延展铜板、成器成材;敲铜着眼于"敲"(抬錾),即通过抬打与收拢塑出立体的曲面与器形。二法尤为相近,广义上常并称,皆属锤揲打制之法;细化则可说锻铜偏于"延展成器",敲铜偏于"收抬立体"。錾铜则以錾凿刻纹饰,重在装饰,与二法互补。在实际制作中,三往往合而用之:先锻打、敲打使铜板成器,再以錾刻施纹,故一器之上常三技兼施。理解敲铜,宜将其置于锤打类铜工艺的谱系中,与锻铜、錾铜相参照,方能见其位置与功用。
收藏与传承
敲铜器物是博物馆与收藏机构的重要收藏。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中国国家博物馆等藏有唐代金银器(锤揲之器)、历代铜器、铜造像。西藏、云南等地的传统铜器,多藏于当地博物馆。中国工艺美术学会、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等机构对铜器锻造技艺有系统的整理与展示。
在传承方面,藏族金属锻造技艺、藏族铜雕、云南乌铜走银制作技艺、苗族银饰锻制技艺等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敲铜作为其中的成型技法,通过师徒传授、作坊与院校教育得到培养。中国工艺美术学会等机构通过展览、评奖、研讨推动铜工艺创作与交流。敲铜作为中华金属工艺的重要门类,其保护、传承与创新,对于延续金工文脉、弘扬中华工艺文化,皆具重要意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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