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代克
桑代克(1874—1949)是美国心理学家,比较心理学与教育心理学的奠基者之一,联结主义学习理论的创立者。他通过动物实验提出,学习是刺激与反应之间联结的建立与加强,而联结的加强取决于行为的效果,这一主张被称为效果律,是行为主义学习理论的重要源头。他同时把心理学系统地应用于教育,倡导以测量与实验取代思辨,对20世纪上半叶的美国教育实践产生了广泛影响。[1]
从迷箱里的猫开始
桑代克在哈佛大学开始研究生学习,因对儿童与动物的研究兴趣,后来转到哥伦比亚大学,在卡特尔的指导下完成学业,此后长期在哥伦比亚大学师范学院任教。他关心的问题很具体:动物是否具有推理能力,学习究竟是“想通了”还是“碰巧做对了”。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他设计了迷箱——把饥饿的猫关进一个由木板与绳索构成的箱子里,猫必须拨动某个机关(如门闩或踏板)才能逃出并得到食物。他用观察法记录每一次尝试的时长与动作,把看不见的“心智”换成看得见的曲线。
观察的结果并不浪漫:猫并没有“领悟”机关的用途,而是在箱内不断尝试、抓挠、乱撞,偶然碰到机关才逃出;再次放入时,逃脱所用的时间逐渐缩短,无效动作逐步减少,有效动作被保留下来。桑代克把这条学习曲线解释为尝试与错误的渐进过程,用“尝试—错误”取代了“推理—领悟”的假设。在他看来,动物学到的是情境与反应之间的直接联结,而不是关于机关的知识,迷箱这个装置的价值正在于把“动物在想什么”这个无法直接观察的问题,转换成“动物做了什么、做得多快”这个可以记录的问题。
效果律与三条主要定律
从大量这类实验中,桑代克归纳出学习的三条定律。效果律是核心:如果一个反应之后跟随满意的事态,该联结就被加强;如果跟随烦恼的事态,就被削弱。练习律指联结的重复使用会使其增强,长期不用则减弱。准备律则涉及学习者的状态:当个体准备好行动时,行动带来满足,被迫行动则带来烦恼。这三条定律构成了早期的联结主义框架,把学习解释为联结的形成、巩固与消退,并把强化与后果放在了学习的中心位置。
效果律的意义在于,它第一次把“结果”系统地引入学习理论,明确主张行为由后果塑造。这一思想后来被斯金纳发展为操作性条件作用,桑代克因此被视为行为主义学习理论的先驱。不过,他本人并非严格的行为主义者,他承认联结背后有神经基础,也讨论过“所属”等因素——同样的强化,若与情境“相属”,效果更好——其理论保留了心智主义的余绪,这与后来的极端行为主义并不完全相同。[2]
学习的迁移与共同要素
桑代克对教育最重要的贡献之一,是关于学习迁移的研究。当时流行的形式训练说认为,学习拉丁文、几何等科目可以普遍锻炼心智能力,从而迁移到其他领域,就像锻炼肌肉能让全身强壮一样。桑代克用实验检验这一主张,发现训练的效果并不像形式训练说宣称的那样广泛迁移;迁移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两种情境之间存在共同要素——相同的内容、相同的程序或相同的态度。例如,学习某类算术题有助于解决结构相似的题目,但对毫不相干的能力帮助有限。
这一“共同要素说”挑战了当时课程设置的理论基础,也推动了教育测量与课程改革:如果迁移依赖具体的共同要素,那么课程就应当教授与目标情境直接相关的知识与技能,而不是寄望于笼统的心智训练。这一观点在今天看来平常,但在当时是对教育信条的有力冲击,它把课程设计从“练脑”的隐喻中拉回到具体能力的培养上。
教育心理学的系统化
桑代克是把心理学应用于教育的最早系统尝试者之一。他著有教育心理学方面的著作,把学习规律、个体差异与测量方法整合进对教育问题的讨论;他主张教育目标应当具体化、可测量,反对用模糊的官能概念解释学习。他还参与编制测验、研究算术与阅读的学习过程,推动了教育研究的量化转向。
在个体差异方面,他关注智力与能力的测量,认为个体差异是连续分布的,教育应当适应差异而非忽视差异。他的这些主张与同时代兴起的心理测量运动相互呼应,为后来的教育测验与因材施教提供了心理学依据。不过,他对遗传与环境的看法偏于保守,曾因此引起争议,这一点需要放在20世纪初优生学流行的历史语境中理解,而不能简单等同于他个人的道德立场。
他对练习与反馈的看法也影响了教学设计。既然联结靠重复与效果巩固,那么练习就应当有明确的目标、即时的结果与适当的分布,而不是机械的重复;他注意到集中练习与分散练习的效果不同,也注意到学习曲线并非匀速上升,中间常出现停顿与倒退。这些观察虽然朴素,却把“怎样练才有效”从经验之谈变成了可以测量的问题,后来关于练习曲线、过度学习与反馈时机的研究,都可以追溯到他这里。
争议与局限
桑代克的理论很快遭遇挑战。格式塔学派的苛勒用黑猩猩的顿悟实验表明,学习可以是突然的、整体的重组,而不是盲目的试误;托尔曼的潜伏学习实验显示,动物在没有强化的情况下也能学到环境的空间关系,说明学习与表现并不等同,强化并非学习的必要条件。这些结果动摇了“联结加效果”的普遍性。
对效果律本身也有修正。桑代克后来发现,惩罚的效果远不如奖励稳定,惩罚未必削弱联结,有时只是让个体学会在特定情境下抑制反应。此外,把复杂的人类学习还原为刺激—反应联结,忽略了语言、意义与策略的作用;用猫在迷箱中的行为解释课堂里的概念学习,跨度太大。这些局限使联结主义在后来的认知革命中让位于信息加工的研究取向。[3]
评价
桑代克的历史地位在于,他把学习变成了实验科学的问题,并用“效果”这一概念把行为与环境的后果连接起来。他关于尝试与错误、效果律、迁移的共同要素等主张,构成了学习与行为研究的基础词汇;他的教育心理学工作则推动了教育从经验走向测量。他的理论在今天已不被全盘接受,但几乎每一本学习心理学教材都要从他和他的猫讲起,这本身就是一种评价。[4]
若要说他的真正遗产,或许不在于某一条定律是否成立,而在于他示范了一种研究风格:把宏大的教育理想拆解为可以观察、可以计数、可以比较的具体行为,再据此提出可检验的假设。这种风格既有其盲点,也是心理学得以成为一门经验科学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他晚年仍持续修订自己的理论,承认早期对惩罚效果的估计过于乐观,这种肯于自我修正的态度,与他把结论交给数据的方法论立场是一致的。
参考资料
- ↑ Learning theory,Encyclopaedia Britannica,2024年访问
- ↑ Operant conditioning,Encyclopaedia Britannica,2024年访问
- ↑ Behaviorism,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2024年访问
- ↑ Behaviorism,Encyclopaedia Britannica,2024年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