欹正
欹正,亦作"奇正",是中国画与书法处理形体姿态的一对范畴。"正"指平正、端正、安稳的形态,"欹"指倾斜、欹侧、险绝的形态。书画造型忌平铺直叙的正而正、四平八稳,也忌一味倾欹而失其重心;理想的状态是欹中有正、正中寓欹,形虽欹侧而重心安稳,貌似平正而内有动势,即古人所谓"平中求险""险中求稳"。
这一范畴源出书法,后通于绘画。传为王羲之所作的书论一系文字中已有欹侧之论,孙过庭《书谱》言"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把平正与险绝的往复视为书法修养的进程,历来被视为欹正之理最扼要的表述。绘画取法于书,造型的欹正遂成为章法与造形的重要法则。
概念内涵
欹正的实质是稳定与动势的辩证。视觉艺术中的"正"给人安宁、庄重之感,但正之过则呆板僵滞;"欹"给人运动、活跃之感,但欹之过则倾覆失度。画家常取欹侧之形而稳其重心:一石倾侧如坠,而落点安稳;一鸟昂首若惊,而足立如钉。欹而能正,形有动而气不散;正而含欹,形似静而势欲动。二者互相转化,欹者的重心被另一物象所承、所引,即成呼应;正者因相邻物象的欹侧而愈显端庄。
欹正又体现为打破均衡与重建均衡的过程。构图中先以欹侧之象破画面的平板,制造失衡与张力,再以他象补救,使险势归于安帖,这一破一救,正与开合之理相通。书法中一字之欹常以下一字救之,一行之欹以另一行救之,全幅终归于平衡,而此平衡是历经险绝之后的动态平衡,远高于初学平板的静态平衡。
在构图与笔墨中的运用
在造形上,欹正最见于树石花鸟。画树忌直干对称,主干多以欹侧取势,枝柯四出相救,故老树虬曲而立于纸上不倒;画石取欹斜之块,以其轮廓与皴笔的重心处理立其势。八大山人画中的石头多上大下小、摇摇欲坠,而一经禽鸟栖立、虚空烘托,险势反而成为画面的精神所在。齐白石画牵牛花,花冠多取正面而藤蔓倾斜缠绕,正花欹藤,欹正相济。
在章法上,欹正表现为画面各部体势的相救相成。潘天寿的构图以造险破险著称:常置巨石欹斜占边破角,势极险绝,而以苔点、花草、题款的安排收住重心,险中获大安,力量感与现代感极强。南宋马远、夏圭一路边角之景,主景偏欹于一角,以大片空白均衡之,也是欹正的整体运用。就笔墨言,中锋行笔为正,侧锋取妍为欹;笔画平直为正,波磔起伏为欹;一幅之内中侧互用、直曲相生,笔路便不板不滑。书法结体尤讲欹正:欧体以欹侧取势而愈见端严,怀素连绵欹侧而气脉自正,皆是范例。
历史脉络与代表论述
欹正(奇正)观念的本原在古代兵家与哲学中的奇正相生之说,后被移用于书论与画论。书法自晋唐而下,论结体布势莫不言欹侧与平正的相济,孙过庭"平正—险绝—复归平正"三段论影响尤深。画论中,明清以来讲布置者多以"奇"与"正"并举,主张画贵有奇气,而奇不失其正;清人论花卉有所谓"枝对生而不用对生"式的口诀,皆谓于规律中求变化。近现代潘天寿明言构图须先造险、再破险,是对欹正之理最具个性的发展;吴昌硕以金石笔势入画,花木枝干多作欹斜,而根干沉着如铸,亦为欹正相成的典范。
影响
欹正范畴使中国画的造形与布置始终处于动与静的张力之中,避免了图案化的呆滞与任意的失度。它把"险"提升为积极的美学价值:能造险者见胆识,能破险者见功力,险绝而后复归平正,成为艺术由工入妙、由妙入神的进程写照。这一观念贯通书法、绘画、篆刻乃至造园叠石,构成中国形式传统中关于变化与统一的核心智慧,至今仍是书画创作与教学中的基本训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