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元帝刘奭
汉元帝刘奭(前76年—前33年),西汉第八位皇帝,前48年至前33年在位。宣帝长子,母许皇后。少而好儒,即位后征用儒生,委之以政,然“牵制文义,优游不断”,宦官石显得以专权,昭宣之业自此而衰。其在位期间,匈奴呼韩邪单于内附,王昭君出塞即在其时。
太子时代的儒学倾向
刘奭为宣帝与许平君之子。地节三年立为皇太子,年八岁。其母许皇后在他被立之前已被霍显毒死,此事他成年后始知,终身以为痛。
《汉书·元帝纪》记其“壮大,柔仁好儒”。他曾侍宴从容言于宣帝:“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宣帝作色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者,太子也!”
这段对话是中国政治思想史上最著名的父子之争。宣帝并非不识儒术之用,他所警惕的,是“纯任德教”所导致的行政能力退化。他一度有意改立淮阳王刘钦,因念及许氏旧恩而止。
从后来的事实看,宣帝的判断相当准确。元帝一朝,儒生大批进入中枢,制度变革频出,而财政、吏治、边防的实际运作却日趋松弛。这并非儒学的过错,而是“以经典治天下”这一思路在技术层面的局限。
即位与辅政班底
黄龙元年十二月,宣帝崩,刘奭即位,年二十九。
元帝初立,组成了一套以儒臣为核心的辅政班子:萧望之为前将军、光禄勋,周堪为光禄大夫,领尚书事;刘更生(即刘向)为散骑宗正给事中;金敞为侍中。四人“同心谋议,劝道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
这套班底的构成有一个特点:都是“经术之士”而非“文法之吏”。萧望之是《齐诗》大家,周堪受业于夏侯胜,刘向为宗室而通《穀梁》,金敞为金日磾之后,以忠谨见任。他们的政治纲领,是“复周礼、抑宦官、退小人”。
然而他们忽视了一个关键:元帝本人“不亲政事”,实际的文书与决策通道掌握在中书。这就使辅政班子从一开始就处于结构性劣势。
石显专权与萧望之之死
中书之职,设于武帝,以宦官典之,掌文书出入。宣帝时弘恭为中书令,石显为中书仆射。元帝即位后“多疾,不亲政事”,遂“事无小大,因显白决”,石显由此专权。
萧望之以为“中书政本,国家枢机,宜以通明公正处之;武帝游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建议罢中书宦官,更置士人。此议一出,即与石显、弘恭正面对立。
初元二年,石显等诬萧望之与周堪、刘更生“朋党相称举,数谮诉大臣,毁离亲戚”,请“召致廷尉”。元帝不知“召致廷尉”即下狱,许之。望之入狱,后虽释放,而“上大惊曰:’非但廷尉问邪?’”——这一细节,可见元帝对政务运作的隔膜。
同年,石显再构陷望之“教子上书,归非于上”,请逮捕。望之不愿受辱,“饮鸩自杀”。元帝闻之,“为之涕泣,不食,哀恸左右”,然终不能去石显。
萧望之之死,是元帝朝政治的转折点。此后“中书”一系完全掌控了信息通道,儒臣虽居高位,多不能有所作为。京房以“考功课吏法”见幸,欲借此限制石显,终以“弃市”结局;贾捐之议弃珠崖,亦为石显所陷而死。
儒生政治的具体实践
元帝一朝的制度改革,集中在三个方向。
其一,礼制。贡禹为御史大夫,上书数十次,主张“罢郡国庙”“减宫室之度”“去角抵诸戏”。元帝从其议,初元、永光年间两度罢郡国庙,又定宗庙迭毁之礼,由韦玄成、匡衡主持。这是儒家“七庙”理论第一次付诸实施。
其二,财政。初元年间水灾、疫病连年,元帝屡下诏“毋出今年租赋”“假公田”“贷种食”,又“罢甘泉、建章宫卫,令就农”,“省肉食马”。这些措施规模有限,属赈济性质,未能触及土地与赋役的根本。
其三,选举。元帝时“征用儒生”,贡禹、薛广德、韦玄成、匡衡“迭为宰相”。儒生的大量进入,改变了官僚的构成,却也带来了“章句化”的问题——长于经说,短于吏事,公文往返而实效不彰。
值得注意的是,元帝朝曾议“限田”。哀帝时师丹重提此议,其源头正在元帝以来土地兼并的加剧。此议终未能行,西汉的土地问题遂一发不可收。
对外:匈奴内附与昭君出塞
元帝一朝的对外关系,是西汉后期最亮的一笔。
甘露三年,呼韩邪单于来朝,宣帝待以客礼。元帝即位后,呼韩邪上书“愿保塞,传之无穷”,汉遣兵护之,屯田于车师。
建昭三年,西域副校尉陈汤与都护甘延寿矫诏发兵,越葱岭,攻杀匈奴郅支单于于康居,传首京师。陈汤上疏有“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之语,为后世传诵。此役消除了匈奴的最后一支敌对势力,也使呼韩邪的地位彻底稳固。
竟宁元年,呼韩邪单于来朝,“愿婿汉氏以自亲”。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赐之,号“宁胡阏氏”,是为王昭君出塞。《汉书·匈奴传》记此事仅数十字,而《后汉书·南匈奴传》增入“昭君上书求归,帝敕令从胡俗”等情节,已带有后世敷演的成分。
昭君出塞的历史意义,在于它标志着汉匈关系由“和亲—征伐”的循环转向“臣服—护塞”的新格局。此后六十年间,北边无大战事,直至王莽改制破坏这一格局。
衰世的开端
《汉书·元帝纪》赞语对元帝有一段著名的评断:他“多材艺,善史书”,鼓琴瑟、吹洞箫、自度曲,是一位有艺术天赋的君主;然而“及即位,征用儒生,委之以政……而上牵制文义,优游不断,孝宣之业衰焉”。
“牵制文义,优游不断”八字,是理解元帝一朝的关键。所谓“牵制文义”,指他凡事必求合于经典,遇有争议则反复讨论而不决;所谓“优游不断”,指他性情柔仁,明知石显之奸而不能去,明知望之之冤而不能复。
这种性格,在承平之世或可称为“宽仁”,在制度亟待调整的时代则是致命的。元帝一朝,土地兼并加剧,流民日众,财政日绌,而朝廷的对策始终停留在“赐帛”“贷种”“减膳”的层面。
《汉书·食货志》记元帝时“齐地饥,谷石三百余”,又记“天下亡兵革之事,号为安乐,然俗奢侈,不以畜聚为意”。表面的“安乐”之下,是社会结构的松动。元帝之后,成帝“湛于酒色”,哀帝“断袖”而短祚,平帝幼冲而亡国,西汉的衰亡轨迹,自元帝一朝已经划定。
陵墓与身后
元帝陵为渭陵,在长安西北,今陕西咸阳渭城区周陵乡。其陵“不徙民起邑”,规模较前代帝陵为俭,这与元帝朝的节俭之风相符。
渭陵附近曾出土“渭陵”文字瓦当及大量陪葬墓。史载其“置邑三百家”,远少于武帝茂陵的“置陵邑”,可见国力与政策的双重变化。
元帝无子嗣问题——其子刘骜(成帝)为皇后王政君所生。王政君一系的外戚王氏,自元帝朝开始积累势力,至成帝时王凤、王音、王商、王根相继为大司马,最终由王莽终结西汉。元帝之世,正是王氏外戚势力的起点。这一点,是评价元帝时最容易被忽略的长时段因素。
参考资料
- 《汉书·卷九·元帝纪》(即位、灾异诏令、竟宁纪年) - 二十四史全译
- 《汉书·卷七十八·萧望之传》(中书宦官之争) - 二十四史全译
- 《汉书·卷九十四下·匈奴传下》(呼韩邪入朝、昭君出塞) - 墨书院古籍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