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哀帝刘欣
汉哀帝刘欣(前25年—前1年),西汉第十位皇帝,前7年至前1年在位。成帝之侄,定陶恭王刘康之子。即位之初颇欲振作,罢乐府、议限田限奴,然受制于外戚丁、傅两家,改革旋起旋废;晚年宠幸董贤,至欲禅位,“断袖”之典出于此。元寿二年崩,无子,王政君收取玺绶,王莽复起,西汉之亡遂不可挽。
入嗣与即位
刘欣为定陶恭王刘康之子,母丁姬。成帝无子,绥和元年,立刘欣为皇太子。
此事在汉制上颇为特殊:成帝以“为人后”之义,把侄子过继为嗣,须先“定陶王”一系与皇统的关系。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孔光等议,以为“定陶王宜为太子”,而成帝最终采匡衡、张谭之议,定刘欣为太子,并“立楚孝王孙景为定陶王,奉恭王后”。
绥和二年三月,成帝崩于未央宫。刘欣即位,年十九。
《汉书·哀帝纪》称其“自为藩王及充太子之宫,文辞博敏,幼有令闻”。这一评价说明他并非庸主:他受过完整的儒家教育,通《诗》《书》,能文辞。即位初期的诏令,也确实显示出一种振作的气象。
初政与限田之议
哀帝即位之初,做了三件事,皆切中时弊。
其一,罢乐府。绥和二年六月,诏“郑声淫而乱乐”,罢乐府官,“省其员”,将乐府所辖的民歌演唱人员大批裁撤。这是儒家“放郑声”理念的一次实践。
其二,抑外戚。哀帝即位后,王政君为太皇太后,王莽为大司马。哀帝以“定陶”一系入继,与王氏本无血缘,遂逐步削其权:建平二年,王莽“就国”(回封地);同时重用祖母傅太后、母丁姬的家族。
其三,议限田限奴。这是西汉后期最重要的一次改革尝试。绥和二年,师丹建言:
> 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訾数巨万,而贫弱愈困。
哀帝命孔光、何武等议定方案:诸侯王名田不过三十顷,列侯、公主二十顷,关内侯、吏民十顷;奴婢诸侯王不过二百人,列侯、公主百人,关内侯、吏民三十人;“期尽三年,犯者没入官”。
此案若行,将是汉代第一次以国家法令限制土地兼并。但它触及的正是外戚与豪族的根本利益,丁、傅两家“用事,董贤隆贵”,皆不便之。哀帝遂下诏“且须后”,此议遂废。
限田令的失败,是西汉后期改革困境的缩影:皇帝有意愿、儒臣有方案,而执行所依赖的官僚集团本身,就是既得利益者。
丁傅与王氏的消长
哀帝一朝的外戚格局,是两集团的拉锯。
一方是“定陶系”:祖母傅太后(傅昭仪)、母丁姬。哀帝即位后,尊傅太后为“恭皇太后”,丁姬为“恭皇后”,又欲加“尊号”,引起朝臣激烈反对。师丹、王嘉等以为“为人后者为之子”,不当复顾私亲。哀帝怒,师丹免官,王嘉下狱死。
另一方是“元城系”:太皇太后王政君与王莽。王莽在成帝朝已为大司马,哀帝即位后“避帝外家”,上书乞骸骨。哀帝初不许,后因“未央宫三殿灾”,王莽遂“就国”。建平二年,又因“日食”被召还京师,居第“杜门自守”。
两系的争斗,使哀帝朝的政局始终不稳。丞相、御史大夫更迭频繁:孔光、朱博、平当、王嘉、孔光(复)、马宫,前后不过七年。政策随之反复,“再受命”改元(建平二年改“太初元将”)旋又废去,即是显例。
《汉书》记当时“郡国大旱,蝗”,民“相食”,而朝廷忙于“尊号”之争。这种对比,是班固对哀帝朝最重的批评。
董贤与“断袖”
哀帝朝最著名的一幕,是他与董贤的关系。
董贤,云阳人,父董恭为御史。董贤初为太子舍人,哀帝即位后为郎。一次“传漏在殿下”,哀帝“望见其容貌”,悦之,“因问曰:'舍人董贤邪?'”遂拜黄门郎,由是“宠爱日甚”。
《汉书·佞幸传》记:
> 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
“断袖”之典,即出于此。后世以“断袖之癖”指男风,源头在此。
董贤的升迁速度惊人:旬月之间“赐累巨万”,迁驸马都尉、侍中,“出则参乘,入御左右”;封高安侯,食邑;其父董恭为少府,弟董宽信为驸马都尉,妻父为将作大匠,“亲属皆任朝廷”。元寿元年,董贤为大司马、卫将军,年二十二,“位列三公”。
哀帝甚至一度“欲法尧禅舜”,在麒麟殿宴饮时“从容视贤笑曰:'吾欲法尧禅舜,何如?'”王闳进谏“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哀帝“默然不悦”,此后“不得侍宴”。
元寿二年六月,哀帝崩于未央宫,年二十五。董贤“即日自杀”,死后“县官斥卖董氏财,凡四十三万万”。这一数字,相当于当时全国一年赋税收入的大半。
社会与边防
哀帝在位的六年,是西汉社会矛盾集中爆发的时期。
灾异连年。《汉书·哀帝纪》所载,建平年间“郡国大旱,蝗”,“民相食”;元寿元年“日有食之”,“地震”;“汝南、南阳郡大水”,“流杀人民”。
民变之兆已现。建平四年,“关东民传行西王母筹”,民众“聚祠西王母”,“或夜持火上屋,击鼓号呼相惊恐”,历“二十六郡国”而“传行”至京师。这是一次以宗教形式出现的大规模社会骚动,虽未被定为“叛乱”,其规模已足惊人。
谏臣鲍宣上书,言“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有七死而无一生”,直指“县官重责更赋租税”“酷吏殴杀”等弊。此疏是西汉后期社会危机最系统的记录。
边防方面,哀帝时匈奴单于“上书愿朝”,因“董贤欲自伐其功”,遂有“罢边郡亭障”之议,赖扬雄上《谏不受单于朝书》而止。扬雄此文,是汉代边政议论的名篇,其要旨是:匈奴之患不在“一朝之忿”,而在“百年之计”,不当以“虚名”换“实祸”。
义陵与哀帝朝的财政
哀帝的陵墓义陵,在今陕西咸阳北原。其修建始于即位之初,至元寿二年入葬,前后六年。
义陵的规模,较成帝昌陵为俭。成帝营昌陵,“积土为山,发民坟墓,积以万数”,费“巨万”,终因“死者恨于下,生者愁于上”而罢,复归延陵。哀帝有鉴于此,义陵“制度简约”,未起陵邑。
财政方面,哀帝朝已现窘态。《汉书·食货志》记其时“府库空虚”,“百姓訾富虽不及文帝之时,而天下户口最盛”,即人口最多而财富最不均。限田令之所以被提出,正因“豪富吏民訾数巨万,而贫弱愈困”已成朝野共识。
另一项值得注意的措施,是“罢乐府”。乐府掌宫廷音乐,所属“歌者”“舞者”多至八百余人。哀帝罢之,“省其员”,只保留“郊祭”“享宴”所需的少数人员。此举既有“放郑声”的儒学依据,也有节省开支的实际考虑。
但这些措施都属“节流”,未能“开源”,更未能触及土地与赋役的根本。元寿二年,哀帝崩,董贤死,“县官斥卖董氏财,凡四十三万万”,这笔巨款充入国库,算是他留给王莽的最后一份“遗产”。
崩与西汉之亡
元寿二年六月,哀帝崩。无子。
其崩之时,太皇太后王政君“即日之未央宫,收取玺绶”,遣使者“驰召”王莽,“诏尚书,诸发兵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期门兵皆属莽”。王莽“白太后”罢董贤,董贤即日自杀。
此后王莽“迎中山王箕子为嗣”,是为平帝,年九岁,王莽“秉政”,元后“临朝”。西汉的实权,自此归入王氏。
《汉书·哀帝纪》赞曰:
> 睹孝成世禄去王室,权柄外移,是故临朝屡诛大臣,欲强主威,以则武、宣。然暱于阉寺,宠信谗谄,疏远忠直,汉业由是遂衰。
这段评语有两层意思:一是承认哀帝“欲强主威”的动机——他看到了王氏专权的危险;二是指出其手段的失败——他想用“屡诛大臣”来立威,却因宠信董贤而失去士大夫的支持。
哀帝的悲剧在于:他要对付的是一个已经成型的权力结构,而他手上的工具只有“皇权”本身。当他把皇权用于私宠,便再无力量对抗外戚。西汉之亡,固不在哀帝一人,但元寿二年的那道“收取玺绶”,确实是压垮的最后一击。
义陵在今陕西咸阳北,封土尚存,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参考资料
- 《汉书·卷十一·哀帝纪》(限田诏、灾异、元寿纪年) - 二十四史全译
- 《汉书·卷八十六·何武王嘉师丹传》(限田限奴之议) - 二十四史全译
- 《汉书·卷九十八·元后传》(收取玺绶、王莽复起) - 墨书院古籍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