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画像砖
汉画像砖,简称画像砖,是汉代(公元前二〇二至公元二二〇年)用于砌筑墓室、祠堂、门阙等建筑、表面模印或雕刻有图像的陶质建筑用砖。其制法多为以黏土制坯,用刻有图像的砖范(木模或陶模)在半干砖坯上压印出图像,或直接在砖坯上雕刻图像,然后入窑烧成。画像砖是汉代图像艺术的两大支柱之一,与汉画像石并列:画像石以石为地、以刀雕刻,画像砖以泥为坯、模印或雕模烧成,二者题材交叠、风格相通,共同构成汉代"事死如事生"丧葬观念下的图像世界。汉画像砖以四川、河南为代表,山东、陕西、江苏、浙江、湖北等地亦有出土,其中四川汉代画像砖构图独立、题材写实,河南洛阳、郑州的模印画像空心砖则恢弘雄浑,皆为汉代葬俗、社会生活与造型艺术的珍贵遗存。
名称与形制
画像砖之"画像",指砖面所模印或雕刻的图像,与画像石之"画像"义同。画像砖多用于墓室壁面、墓门、门阙、祠堂的装饰,兼具建筑结构与图像装点两种功能。以其形制与制法之别,画像砖可分若干类。
其一,按体积与结构分,有空心砖与实心砖之别。空心砖体量巨大、中空减重,多见于西汉至东汉初的河南、陕西、山西等地,其表面常模印成组的图像与纹样,如洛阳、郑州出土的模印画像空心砖,砖面以车马、狩猎、乐舞、铺首、树纹、几何纹组合成繁复的画面。实心砖体量较小,一砖一图,多见于东汉的四川、河南南阳等地,便于拼合嵌砌。
其二,按制法分,有模印砖与雕刻砖之别。模印砖以图像刻于木模或砖模,压印于砖坯,图像多呈浅浮雕或阳线效果,一线一模、一图一砖,可批量生产;雕刻砖则直接在砖坯上雕刻图像,再行烧制,图像线条较深、棱角分明,更具个性。
其三,按图像内容分,有画像砖、花纹砖、文字砖、纪年砖之别。画像砖以人物、故事、神话为主;花纹砖以几何、植物、云纹为主;文字砖、纪年砖则以铭文、年号为主,然彼此常相互结合,一砖之上画像、花纹、文字并见。
其四,按用途分,有墓室画像砖、祠堂画像砖、门阙画像砖之别,其中以墓室画像砖数量最多。
分布与区域特征
汉画像砖的分布,以四川、河南为中心,旁及山东、陕西、江苏、浙江、湖北等地,各地风格互异。
其一,四川画像砖。四川是汉代画像砖最集中、艺术水平最高的地区,以成都、新都、德阳、广汉、彭州、邛崃一带出土的东汉画像砖最为精美。四川画像砖多为方形或长方形实心砖,一砖一图,题材极为写实,有宴饮、乐舞、杂技、车马出行、弋射、收获、盐井、酿酒、市集、庭院、西王母、伏羲女娲、日月神、仙人六博等。其构图简约、造型生动、线条劲健,人物动作夸张传神,宛如一幅幅汉代巴蜀社会的风俗画,尤以"弋射收获""盐井""酿酒""宴饮乐舞"诸图最为著名。四川汉代画像砖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四川博物院、成都博物馆、新都杨升庵博物馆等藏有大量精品。
其二,河南画像砖。河南以洛阳、郑州、南阳为中心。洛阳、郑州一带的西汉至东汉初模印画像空心砖,砖体巨大、图像成组,题材多车马、门阙、狩猎、乐舞、树纹、铺首,风格雄浑朴茂;南阳一带的东汉实心画像砖,题材多神话、乐舞、斗兽、车骑,风格与南阳画像石一脉相承。河南博物院、洛阳博物馆、郑州博物馆藏有大量画像砖。
其三,山东画像砖。山东画像砖多与画像石同一区域,题材、风格相近,然数量与规模不及画像石,以花纹砖、文字砖、画像砖并见为特征。
其四,陕西、江苏、浙江等地画像砖。陕西画像砖多与关中、陕北的墓葬相关;江苏、浙江一带的六朝画像砖、花纹砖,承接汉制而有所新变,尤以南京、丹阳南朝墓的模印拼镶砖画最为著名(详见"砖画"条)。
四川画像砖之所以独树一帜,与其地的社会经济、工艺传统密切相关。汉代巴蜀农业发达、工商繁荣、歌舞宴饮之风盛行,故此画像砖题材多取现实生活,或刻画庭院楼阁、宴饮庖厨,或描摹乐舞百戏、弋射渔猎,或再现市集贸易、盐井采卤、酿酒作坊,是研究汉代巴蜀社会生活的第一手图像史料。
题材内容
汉画像砖之题材,与画像石大致相同,然各有侧重。画像砖题材可归纳为现实生活、神话祥瑞、历史故事、装饰纹样四类,其中以四川画像砖之现实生活类最为突出。
其一,现实生活类。此为画像砖之大宗,尤以四川画像砖为盛。包括宴饮、庖厨、乐舞、百戏(跳丸、掷剑、长袖舞、盘鼓舞)、车马出行、骑从、迎谒、射猎、弋射、收获、采桑、酿酒、盐井、市集、庭院、楼阁、借贷、讲学、考绩等。此类图像如剪影、如速写,以一砖一景、一景一事的独立构图,再现了汉代巴蜀社会的百态。
其二,神话祥瑞类。包括伏羲女娲(常作人首蛇身、交尾相拥之状)、西王母与东王公、日月神、仙人六博、神兽、铺首衔环、四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等,反映汉人的宇宙观与升仙信仰。
其三,历史故事类。数量不及画像石,然亦有之,如孔子见老子、二桃杀三士等,图旁或附榜题。
其四,装饰纹样类。包括几何纹、云纹、钱纹、菱形纹、方格纹、树纹、绳纹等,多用于花纹砖与空心砖的边饰与地纹。画像砖题材虽广,然其核心仍是汉人"以图叙世、以图传神"的艺术追求。
制作工艺
汉画像砖的制作,是"塑、印、烧"三艺结合的工艺,其工序大致如下。
其一,制坯。取细腻纯净的黏土,经淘洗、练泥、陈腐,除去砂砾与杂质,然后揉制成砖坯。空心砖须先制好砖壁与内腔,或以布、绳包裹泥坯以控制厚度;实心砖则以模具或手工拍打成坯。砖坯须干湿适度,方能便于模印与雕刻。
其二,模印或雕刻。模印者,将刻有图像的木质或陶质砖范(砖模)平置于砖坯之上,用力均匀按捺,使图像印入砖面;或先印成组图像,再拼合于砖面,构成完整画面。雕刻者,则以刀在砖坯上直接刻出图像,深浅有致、线条流畅。空心砖的图像多经多次模印、拼镶而成,工序繁复。
其三,修整与烧制。模印或雕刻既毕,待砖坯半干,修整边缘、剔除多余的泥屑,然后入窑烧制。烧成之火候、气氛(氧化或还原)决定砖色,或呈青灰,或呈红褐。其四,有的画像砖在烧成后还施以彩绘或粉饰,然历经千年,彩绘多已脱落,仅存模印、雕刻之纹。
画像砖模本身即是重要的工艺遗物。砖模有木模与陶模之分:木模易于雕刻、便于反复使用,然易朽坏;陶模则坚固耐久,可反复压印。画像砖模的存在,说明画像砖的图像可以批量复制、广泛传播,这也是画像砖能够大量出土、形成地域风格的技术前提。
历史与价值
汉画像砖之兴衰,与画像石相始终。西汉早中期,画像砖尚少,多为简单的花纹砖、几何纹砖;西汉晚期至东汉,随着厚葬之风盛行,画像砖迅速发展,空心大砖与实心画像砖并盛;东汉,尤其四川地区,画像砖艺术臻于鼎盛;东汉末至魏晋,随厚葬之风的衰歇,画像砖亦趋衰落,然砖画、花纹砖之传统延及六朝。
汉画像砖之价值,可分艺术、史料、文化三端。
其一,艺术价值。画像砖构图独立、造型概括、线条劲健,其模印或雕刻产生的浅浮雕与阳线效果,兼具绘画的平面性与雕刻的立体感;一砖一图、图图独立,宜于逐砖欣赏;图像简洁而传神,是汉代民间美术与造型艺术的代表,对后世版画、砖雕、石刻线画均有启迪。
其二,史料价值。画像砖图像为汉代的名物、服饰、建筑、车马、乐器、礼俗、生产提供了具体可考的图像依据,尤以四川画像砖所表现的宴饮、乐舞、市集、盐井、酿酒、收获诸图,是研究汉代巴蜀社会生活的"图像史料",其价值为文献所不可替代。
其三,文化价值。画像砖折射出汉人的社会、生产、娱乐、信仰与生死观,是理解汉代精神世界的重要窗口。画像砖自宋代即有出土记载,清代乾嘉以后大规模收集、著录、拓摹;二十世纪中叶以来,随着田野考古的开展,四川、河南等地画像砖大量出土,拓片、图录随之丰富。
保护与传承
画像砖本体多出土于墓室、遗址,或存原址,或入博物馆收藏。砖质虽较坚,然长期埋藏、水浸、盐析,易致酥碱、风化、剥落、彩绘脱落;加之近代盗掘、迁移,部分画像砖受损严重。故画像砖之保护日益为文物界所重。凡出土画像砖的重要墓葬与遗址,多列入文物保护单位,由文物部门系统管理,开展测绘、建档、加固、环境整治等工作。画像砖的传拓须严格管理、有限进行,以免损伤砖面。
画像砖所代表的模印、雕刻与传拓技艺,部分已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由传承人与相关机构延续其工序。今日,四川博物院、河南博物院、中国国家博物馆、山东博物馆、南京博物院等机构藏有大量画像砖并常设专题陈列;学界通过对画像砖的整理、编目、影印、数字化与展览,使这一珍贵的汉代图像遗产得以保存、研究与传播。汉画像砖作为汉代社会与艺术的生动见证,值得后人持续珍视与弘扬。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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