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研究
混合研究又称混合方法研究,指在同一项研究中系统地收集、分析并整合定量资料与质性资料,以对研究问题形成比单一方法更完整的理解。它的核心不在“两种方法都用”,而在“两种资料被真正整合”:如果定量部分与质性部分各自独立成章、结论互不照面,那只是两项研究装订在一起,不构成混合研究。
- 从方法论争论中生长出来
混合研究的出现,是对20世纪后期方法论之争的回应。定量研究者批评质性研究样本小、主观、不可推广;质性研究者批评定量研究剥离情境、把人简化为变量。争论持续多年后,一部分学者提出:方法应服务于问题,而非相反。
这一主张的哲学基础是实用主义。实用主义不追问“哪种方法更真实”,而追问“哪种方法对解决这个问题更有用”。在实用主义框架下,范式的不兼容性被暂时搁置:量化与质性可以在同一研究中并存,只要它们各自承担明确的功能。此外,辩证立场主张尊重并利用不同范式间的差异以实现互补,复杂性范式则强调教育问题的多层次性需要多方法应对。
技术上的准备更早。1959年,坎贝尔与菲斯克提出多元特质—多重方法矩阵,用多种方法测量同一特质以区分特质变异与方法变异。1978年,登青提出三角验证,主张用不同方法、不同资料来源、不同研究者相互印证。1990年代以后,混合研究逐渐从“技术组合”上升为“设计类型”,出现了系统的分类框架与专门的学术阵地:2005年《混合方法研究杂志》创刊,其社论中的定义被视为混合方法研究概念正式确立的标志;2013年国际混合方法研究学会成立,标志着它作为独立研究范式被确立;2020年国际混合方法研究学会中国分会成立,2023年在北京大学医学部举办第五届混合方法研究亚洲论坛。
- 三种核心设计与一种补充设计
- 聚敛式设计。** 定量与质性资料同时收集、分别分析,最后合并比较。适用于两个问题同等重要、且希望在结论上相互印证的研究。例如同时发放学习投入问卷与访谈学生,看问卷显示的“高投入”是否与访谈中的描述一致。整合的难点在于:两套结论不一致时,如何解释而不是掩盖。
- 解释性序列设计。** 先收集分析定量资料,再用质性资料解释定量结果。适用于“先知道是什么,再问为什么”的问题。典型场景是问卷调查发现某群体学业成绩显著偏低,随后通过访谈与课堂观察探究原因。这一设计在时间与成本上较经济,是教育研究中使用最多的类型。
- 探索性序列设计。** 先收集分析质性资料,再据此开发工具或提出假设,用定量方法检验或推广。适用于研究尚不成熟、缺乏合适测量工具的领域。例如先访谈一批乡村教师,提炼其职业认同的本土维度,再据此编制量表并在大样本中检验结构。
- 嵌入式设计。** 以一种方法为主导,另一种方法作为辅助嵌入其中,用于补充信息或解释异常。例如以实验为主体,在实验过程中嵌入质性观察,以了解干预为何在某些班级失效。
此外还有转换设计、多阶段设计等变体。设计类型的选择取决于研究问题、时序需求、两种方法的分量以及可用资源。
- 整合是关键
混合研究的质量,几乎完全取决于整合的深度。学界发展出若干整合技术。
- 联合展示。** 用一张表或图把定量结果与质性结果并列呈现,逐项对照,标注一致、扩展、矛盾三类关系。联合展示把“整合”从抽象主张变成可检查的操作,是判断混合研究是否合格的重要标志。
- 建构衔接。** 明确说明前一阶段的哪些结果被带入后一阶段,如何影响后一阶段的抽样、工具或分析。解释性序列设计中,访谈对象的选择应基于问卷的统计结果,而不是随机抽取。
- 元推论。** 在分别得出结论之后,形成高于两部分结论的整体判断。元推论不是简单相加,而是对“两种证据合起来说明了什么”作出新的解释。
- 矛盾的处理。** 混合研究最有价值的部分,往往不是印证,而是矛盾。问卷显示教师普遍支持改革,访谈却发现多数人在课堂上并未实施;统计发现培训与成绩正相关,观察却发现培训只改变了教师的说法。这些矛盾指向测量效度、社会赞许性、实施保真度等深层问题,是单方法研究难以察觉的。
- 优势与代价
- 优势。** 一是互补,量化提供广度与可比较性,质性提供深度与机制解释;二是验证,多来源证据提高结论的可信度;三是补偿,一种方法的弱点是另一种方法的强项,如问卷难以捕捉的情境因素可由观察补足;四是增强解释力,使研究既能回答“多少”,也能回答“为什么”;五是提高实践相关性,政策制定者需要数据,学校需要可理解的解释,混合研究能同时供给。
- 代价。** 一是能力要求高,研究者须同时掌握两类方法,否则一方必然薄弱;二是时间与经费成本高,两套资料收集与两套分析叠加;三是整合难度大,缺乏整合的混合研究在评审中常被判定为“两篇论文的拼合”;四是范式冲突,实证主义与解释主义的本体论假定难以彻底调和,研究者须对自身立场有清醒交代;五是团队协作要求高,大型混合研究通常需要不同专长的研究者分工,沟通成本显著上升。
- 常见错误
- 两张皮。** 定量与质性各写一章,讨论部分各说各话,没有交叉引用。这是最普遍的问题,也是混合研究被滥用的主要形式。
- 方法堆砌。** 为了显示研究“全面”,把能用的方法都用上,导致设计臃肿、问题分散。方法的数量与研究的质量没有必然关系。
- 时序混乱。** 声称采用解释性序列设计,实际是同时收集资料,只是写作时把量化放在前面。
- 整合表面化。** 只在结论处写一句“定量与质性结果相互印证”,不说明如何印证、何处不一致、不一致说明了什么。
- 分量失衡。** 一种方法占据绝大部分篇幅,另一种只作点缀。若质性部分只有三次访谈,很难支撑“混合研究”的声称。
- 在中国的应用
混合研究进入中国教育学界的时间不长,但扩散较快。全国教育实证研究论坛自首届起就把混合方法列为议题,第八届论坛明确提出“运用混合研究方法解决日益复杂的教育问题”,第十二届论坛把混合方法纳入学科交叉方向。
具体应用可见几类。一是大型调查的深化,如国家大学生学情调查以大规模问卷为主体,配合深度案例研究探索学习成长规律,形成“面上有数据、点上有故事”的结构。二是政策评估,先用统计数据估计政策效应,再用访谈了解实施过程与阻力,二者结合判断政策是否有效、为何有效或无效。三是课堂教学研究,用量表测量学习投入与学业情绪,用课堂录像与访谈分析互动机制。四是工具开发,先通过质性研究提炼本土概念,再编制量表并作心理测量学检验。
实践中的短板同样明显。课程体系中混合方法的系统训练不足,多数研究者只精通一端;期刊评审缺乏判断整合质量的标准,容易放过“两张皮”的稿件;研究周期与经费限制使真正的混合设计难以实施,多数所谓混合研究实为“主方法加少量补充”。
- 方法论的争论
- 范式是否不可通约。** 坚持范式纯粹性的学者认为,实证主义与解释主义对本体论、认识论的假定根本冲突,强行结合会导致逻辑混乱。支持者则主张,方法层面的结合不必以范式统一为前提,实用主义提供了合法的中间地带。
- 质性是否为附庸。** 批评者指出,大量混合研究中质性部分只是“给数字配例子”,处于从属地位,未能发挥解释与质疑的功能。这一批评有现实基础:在课题评审与期刊发表中,量化部分往往更受重视。
- 整合的可操作标准。** 联合展示、建构衔接、元推论等技术的提出,使整合有了初步标准,但仍缺乏公认的评分体系。如何判断一项混合研究的整合是否充分,是方法论研究的前沿问题。
- 人工智能带来的变化。** 大模型可以辅助转录、编码、文本分类,也可以生成问卷初稿、模拟受访者,这在技术上降低了混合研究的门槛。但工具的效率提升不解决设计问题:整合的逻辑、矛盾的解释、结论的边界,仍须研究者判断。
- 参考资料
- [创新研究方法 提高教育科学研究水平](https://xbjk.ecnu.edu.cn/CN/article/downloadArticleFile.do?attachType=PDF&id=11184),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
- [第八届“全国教育实证研究论坛”在华东师大举行](http://www.jyb.cn/rmtzcg/xwy/wzxw/202211/t20221101_2110964778.html),中国教育新闻网,2022年11月1日。
- [第十二届全国教育实证研究论坛举行](https://www.ecnu.edu.cn/info/1094/73591.htm),华东师范大学。
- [以方法推进方法,以实证超越实证——第十一届全国教育实证研究论坛擘画教育强国新图景](https://feer.ecnu.edu.cn/1c/8e/c7672a728206/page.htm),全国教育实证研究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