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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进式创新

来自VeritasWiki 真理百科

渐进式创新(incremental innovation)指在既有产品架构与核心技术原理不变的前提下,对性能、工艺、成本或可靠性做持续的小幅改进。它与突破性创新构成一对常用分类:前者沿着已有技术轨道前进,后者更换轨道。在统计上,前者占全部创新的绝大多数;在经济增长核算中,全要素生产率中相当一部分正是由无数次这样的微调累积而成。

概念的位置

这一对概念在20世纪70年代末被明确化。阿伯纳西与厄特巴克1978年提出产品创新与工艺创新的动态模型:一项新技术出现之初,产品形态多变、创新集中在产品本身;当"主导设计"确立、市场开始按同一套标准比较产品之后,创新重心转向工艺——如何把已经确定的东西做得更便宜、更稳定、更一致。1975年厄特巴克与阿伯纳西关于主导设计的论文,为这一转折提供了经验依据。

在亨德森与克拉克1990年的二维框架里,渐进式创新被界定为"元件核心概念与元件之间的连接方式都只做强化、不做改变"。这个界定比"改进幅度小"更精确:一项改进即使投入巨大、技术难度很高,只要没有触动架构与核心概念,仍属渐进。

为什么它重要

渐进式创新最容易被低估,因为它不产生新闻。但产业竞争力的差距,常常就落在这一层。半导体的每一个工艺节点、动力电池的能量密度提升、光伏电池转换效率的逐年爬坡,都是大量渐进改进的叠加;单看每一步都不惊人,十年累计却是数量级的变化。

学习曲线为这种累积提供了经济学解释。1936年怀特在飞机制造中观察到,累计产量每翻一番,单位工时按固定比例下降。此后这一规律在众多制造业中被反复验证,成为成本预测的基本工具。它意味着:谁先积累产量,谁就先获得成本优势,而产量积累的过程本身就是渐进创新的过程。

日本制造业在20世纪后期把这套做法制度化。以改善(kaizen)为核心的管理方式,把工艺改进的职责下放到一线,鼓励操作者提出小改动,用制度保证这些小改动被记录、评估、推广。这套做法在汽车、电子装配领域的效果,一度被归因于文化,后来更多研究指出,关键其实是组织机制——改进的建议能否被采纳、采纳后能否被复制。[1]

工艺改进的具体形态

把渐进式创新说清楚,需要落到工艺层面。常见的形态有四类。其一是参数优化:温度、压力、时间、配比在一个既有窗口内反复调整,寻找更稳的操作点。其二是良率攻关:找出失效的分布规律,定位主要缺陷模式,把合格率从九成推到九成九。其三是节拍改善:缩短换型时间、减少在制品、平衡工位负荷,同样的设备产出更多。其四是替代与简化:用更便宜的材料替代、减少零件数量、去掉不必要的工序。

这四类改进共同的特点是收益可算、风险可控、见效快,因而在企业的改善提案制度中最容易通过。它们也是产业竞争力最实在的来源:同样的设备、同样的图纸,良率与节拍差出一截,成本就相差一截。

组织上的两面性

渐进式创新与在位企业的能力高度匹配。它依赖已有的知识、已有的供应链、已有的客户反馈渠道,风险低、回报可预期,因而在资源分配中天然占优。这也正是它的危险所在。

组织学习研究给出的解释是"能力陷阱":组织倾向于优化已经擅长的事,把资源投向回报最确定的领域,结果是在熟悉的方向上越来越强,在陌生方向上越来越弱。当外部出现架构级或颠覆性的变化时,过去的强项反而变成包袱——流程、考核、人才结构都是围绕旧轨道建立的。

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是"改进的尽头"。任何技术轨道都有物理上限,渐进改进的收益会逐步递减,投入越来越大、提升越来越小。处在曲线尾部仍不愿换轨的企业,往往不是看不见新方向,而是算过账:现有业务的现金流太可观,换轨的机会成本太高。

在中国产业中的表现

中国制造业的追赶过程,很大程度上是一部渐进式创新的历史。以光伏为例,从硅片切割工艺、电池片栅线设计到组件封装材料,多数环节的进步来自工艺参数的反复优化与设备改造,而非原理性突破;这些改进共同把度电成本压到了可与常规能源竞争的水平。动力电池的能量密度提升、良率改善,路径类似。

这种模式的优点是可以依托庞大的产能快速积累学习曲线,缺点是对上游的原理性突破依赖较强:一旦竞争对手在新原理上取得突破,仅靠工艺优化的追赶会突然失效。因此近年的产业政策与讨论中,"渐进"与"突破"被并置,强调两者不可偏废。[2]

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是,渐进式创新的收益并不平均地落在提出者身上。工艺改进容易被模仿,工程师流动、设备供应商推销、参观学习都会让改进扩散;因此企业往往用商业秘密、工艺参数保密、设备定制来延长独占期,而不是靠专利。这也使专利统计系统性低估了这一类创新。

测量与误判

渐进式创新难以测量。专利数据对它不敏感,因为多数改进不申请专利;研发投入也难以反映,因为改进常发生在生产现场而非实验室。可行的替代指标包括良率、单位成本、产品代际间的性能提升幅度,以及工艺变更的记录数。

误判则常发生在两个方向:把架构调整说成渐进改进,从而低估其组织冲击;或把投入巨大的性能提升说成突破,从而高估其新颖性。判断的关键不在幅度大小,而在"是否改变了核心概念与元件之间的连接方式"。[3]

  1. ↑ 渐进创新,MBA智库百科。
  2. ↑ 冲破迷雾——揭开中国高铁技术进步之源,澎湃新闻转载《管理世界》论文。
  3. ↑ A Primer on the Policy Choice Framework,新西兰土地保护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