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螺
点螺是中国传统螺钿镶嵌工艺中最为精微的一类技法,属薄螺钿的极致形态,指选用自然色彩的夜光螺、珍珠贝、石决明等高档贝壳材料,精制成薄如蝉翼、小如针尖、细若秋毫的螺片,再用特制的工具一点一丝地点植、嵌贴于平整光滑的漆坯之上,经髹漆、磨显、推光等工序,构成精细绮丽图案的装饰技法。点螺以"点"为嵌,"以点为嵌",故名。其螺片细小如点、轻薄如纸,色泽随光变幻,成品具有图案精致、色彩绮丽、明亮如镜的艺术特色,是螺钿镶嵌工艺中技术难度最高、艺术效果最为精美的技法之一,以江苏扬州的点螺工艺最为著名。
名称与定义
"点螺"之名,概括了此种螺钿技法最核心的动作——"点"。所谓"点",是指将细小如点的螺片或螺沙,用特制的工具一点一丝地点植、点贴于漆面之上,如同以螺片作画、以点为笔,故称"点螺"。这一名称既道出了点螺螺片的形制特征(细小如点),也点明了点螺的施技方式(点植、点嵌)。
从工艺属性看,点螺是薄螺钿的极致技法。它所用螺片极薄极小,薄如蝉翼、小如针尖、细若秋毫,比一般薄螺钿更为精细,故称"极致"。厚螺钿的螺片厚实、纹样有浮雕感,薄螺钿的螺片纤薄、可表现工细景物,而点螺则把薄螺钿的精微推向极致,以细碎的螺片、螺沙灵活组合,表现更为繁复细腻的画面。因此可以说,点螺是螺钿镶嵌工艺在"薄"与"细"两个维度上的巅峰。
从材料特征看,点螺选用自然色彩的夜光螺、珍珠贝、石决明等高档材料。夜光螺、珍珠贝的珠光层色泽明丽、变幻如虹,石决明(鲍贝)的珠光层则色泽沉稳、质地坚实,工匠择其色泽不同者精制成螺片,用特制的工具点植于漆面,拼合出红窗绿瓦的亭阁楼台、树木的青枝绿叶、红花黄果等绚丽景色,精细密致如多彩的工笔画。点螺所用螺片虽小,但因取自不同贝壳、不同部位,色彩丰富,故能表现复杂画面。
历史源流
点螺的历史,须置于螺钿镶嵌与薄螺钿发展的脉络中理解。螺钿镶嵌可追溯至商周,北京琉璃河西周燕国墓地出土的彩绘兽面凤鸟纹嵌螺钿漆罍是所见最早的螺钿漆器之一。唐五代,螺钿平脱工艺高度发展,五代时漆艺多沿袭唐代平脱工艺,继承螺钿镶嵌技法,将螺钿片嵌入漆胎再打磨修整,形成了和金银平脱一样的表面效果,为后来的螺钿镶嵌开启了大门。宋元时期,螺钿工艺更为流行,元代壳片渐薄,开创了软螺钿(薄螺钿)的新工艺,并很快成为主流,对后世影响很大。北京元大都后英房遗址出土的嵌螺钿广寒宫图黑漆盘残片,利用五彩缤纷的薄螺片自然光泽嵌成景物,是薄螺钿的早期代表。
明清两代,薄螺钿大发展,点螺技法逐步成熟并臻于精妙。明代黄成《髹饰录》"螺钿"条系统记述薄螺钿的工艺特征:"百般文图,点、抹、钩、条,总以精细密致如画为妙。又分截壳色,随彩而施缀者,光华可赏。又有片嵌者,界郭理皴皆以划文。"其中"点、抹、钩、条"即已言及以点、线排布螺片的技法,与点螺的施技方式相通。明末清初,镶嵌螺钿工艺品的制作达到高峰,宫廷造办处内设有专门工匠制作皇家御用的嵌螺钿器。明代扬州人江千里,字秋水,即以擅长以薄螺钿镶嵌山水人物、花鸟图案及历史故事而著称,是薄螺钿、点螺工艺的名匠。清代扬州,螺钿镶嵌工艺进一步发展,其点螺技法以细小如点的螺片点植成画,工艺益精。
近代以来,点螺工艺一度失传。清后期,扬州点螺工艺失传。1978年,经过三年多的调研试制,扬州漆器厂终于恢复了这一扬州独有的珍贵漆器品种,被国家列为对外保密工艺。此后点螺工艺不断发展,成为扬州漆器最具代表性的品种之一,其代表作品有《锦绣万年春》台屏、点螺《春江瀛洲图》卷轴画等。
工艺流程
点螺的工艺流程,是螺钿镶嵌各法中最为精细繁难者,大致包括选料、制螺片、设计画稿、点植嵌贴、髹漆、磨显推光等环节。其关键,在于螺片的极薄极细加工与点植拼合。
首先是选料与制螺片。点螺选用自然色彩的夜光螺、珍珠贝、石决明等高档材料。工匠取贝壳内层的珠光层,经浸泡软化、剥离、研磨、截切,制成薄如蝉翼、小如针尖、细若秋毫的螺片。点螺螺片的加工难度极大,据记载,扬州点螺所用螺片须磨成仅三四丝厚度,其软化、折叠、拼贴的难度更甚;有人将点螺工艺用在宣纸上,为使螺片能像普通书画一样舒卷自如,须将比较脆的螺片软化折叠,磨成仅三四丝厚度,其难度非常大,有人为此反复试验数百次方才成功。贝壳的珠光层由文石微晶与有机质交替叠积而成,剥离研磨后可薄如蝉翼,其色泽随视角与光线变化而流转变幻,呈现蓝紫青黄绿红、灿烂如彩虹的奇丽效果。
其次是设计画稿与点植嵌贴。工匠先在髹好底漆、平整光滑的漆坯上勾画纹样,再以特制的工具,将细小如点的螺片一点一丝地点植、嵌贴于漆面之上。点螺的施技方式灵活,或作点,或作线,或抹或勾,如同以螺作画。因不同贝壳、同一贝壳不同部位的色泽各异,工匠可依图案需要选用不同颜色的螺片,点植出红窗绿瓦的亭阁楼台、树木的青枝绿叶、红花黄果等绚丽景色,精细密致如多彩的工笔画。
最后是髹漆与磨显推光。螺片点植完毕后,在器物表面髹涂大漆,将螺片覆盖。漆层干透后,由粗到细逐级打磨,磨去螺片表面的漆层,使贝壳珠光纹样显露,并使螺片与漆面趋于齐平;再以手掌或细料反复揩擦推光,使表面光亮如镜、明亮照人。至此,细碎的螺片与漆面融为一体,画面精致,色彩绮丽,随光变幻,达到了点螺工艺的最高境界。
艺术特征
点螺的艺术特征,可以细、薄、幻、画四字概括。其一是细。点螺所用的螺片细小如点、细若秋毫,以点、线、面组合成完整画面,其精细程度为各类螺钿之冠。放大观之,画面由无数细碎的螺片拼合而成,然远观则浑然一体,如同工笔重彩。其二是薄。点螺所用螺片薄如蝉翼,几无厚度,嵌饰后与漆面浑然一体,轻盈如画,全无厚重之感,这是点螺区别于厚螺钿的显著特征。
其三是幻。点螺所用贝壳的珠光层色泽随视角与光线变化而流转变幻,五彩缤纷,光亮如镜,随光变幻,明亮照人。观赏点螺器物时,画面在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下呈现不同的色泽与光影,别具一番流动的美感。其四是画。点螺能于漆面再现如工笔画的精微景象,人物、花鸟、楼阁、山水,无不精细密致如画,其画面气韵生动,具有中国工笔重彩画的特色。扬州漆器的彩绘工艺即以中国工笔重彩画的特色著称,而点螺则以螺片作画,二者异曲同工。
点螺的题材,涵盖山水风景、楼阁亭台、人物故事、花鸟鱼虫及书法等。工匠尤擅以点螺表现工细的江南山水与园林景致,如扬州点螺《春江瀛洲图》卷轴画、《绿杨胜景图》、《锦绣万年春》台屏等,皆以点螺工艺表现锦绣河山与四季花木,图案精致,色彩绮丽。
代表器物
点螺的传世与当代名品,集中体现了这一工艺的精微成就。历史上,明代的江千里以薄螺钿、点螺镶嵌山水人物、花鸟图案及历史故事,是点螺工艺的名匠代表。清代扬州,螺钿镶嵌、点螺工艺进一步发展,扬州漆器能手卢映之及其孙卢葵生擅长多种髹饰技法,而以厚螺钿技法尤为所长,所嵌细片经过雕琢,高出漆面,有浮雕效果,别具一格。
当代点螺的名品,主要集中于扬州漆器。扬州漆器厂于1978年恢复点螺工艺后,创作出大批精品。其一是《锦绣万年春》台屏,以点螺工艺表现锦绣河山与花草,图案精致、色彩绮丽,为扬州点螺的代表作之一。其二是点螺《春江瀛洲图》卷轴画,作者谢世强将点螺工艺用在宣纸上,使其能像普通书画一样舒卷自如;因螺片较脆,想磨成仅三四丝厚度的螺片软化折叠,难度非常大,作者花费整整五年时间、反复试验数百次方才成功,是非遗珍宝馆内令游客流连忘返的点螺名作。其三是《绿杨胜景图》,以点螺工艺表现扬州胜景。此外,扬州漆器还有《维扬胜景图》等点螺名品,以点螺工艺制作,采用书帧式,可开可合,是扬州漆艺人的首创。
点螺工艺也用于文房器具与其他器物。如古金丝楠木雕点螺器物、漆砂砚等,即综合运用点螺、木雕等工艺,使作品格调雅致、造型生动。点螺器物的共同特点,是图案精致、色彩绮丽、随光变幻、明亮如镜,充分展现了薄螺钿的极致之美。
当代传承
点螺作为扬州漆器髹饰技艺中最具代表性的品种之一,在当代得到系统的保护与传承。2006年,"扬州漆器髹饰技艺"被列为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扬州漆器厂为其保护单位。扬州漆器厂始建于1955年,是全国工艺美术行业的重点骨干企业,2006年被授予"中华老字号"称号;其点螺工艺为国家重点保护的高档工艺。扬州点螺于晚清后期失传,1978年经三年多的调研试制而恢复,被国家列为对外保密工艺。
当代点螺传承呈现出若干特点。其一,失传技艺得以恢复并发扬。扬州点螺恢复后不断发展,形成一支稳定的传承队伍,涌现出多位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与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其二,材料与形式持续创新。有人将点螺工艺用在宣纸上,使点螺卷轴画能像普通书画一样舒卷自如;有人研制成一次成型的漆体且整体无接缝,克服了整片螺钿片弯曲附着在圆形器物上的困难;有人创新生产出大漆镶嵌金属书法作品等。其三,产品形态多元,点螺被应用于台屏、地屏、卷轴画、摆件、文房器具、首饰等多种载体。
点螺的当代传承也面临挑战。首先,点螺工艺精细繁难,制螺片、点植嵌贴等工序经验性极强,学习周期长,从业者老龄化,年轻一代从事此业者不多。其次,点螺器物多为高端收藏与礼赠用途,市场相对狭窄。再次,关键技艺的抢救性记录与文献整理仍有待加强。针对这些问题,各地通过培育传承人、建设非遗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发展文创产品等举措推动传承。点螺以细、薄、幻、画的艺术魅力,凝聚着传统工匠对材料与工艺的深刻理解,其技艺与审美价值正得到越来越广泛的珍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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