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雕
玉雕,是以玉石为材料,经琢、磨、雕、刻等技法制成器物、佩饰与陈设品的传统工艺,也是中国延续时间最长、文化负载最重的造型艺术门类之一。它与一般雕刻最大的不同,在于玉料珍稀、坚硬,且往往带着天然色泽、绺裂与杂质,艺人无法像对待木石那样随意取舍,而须先「相玉」,顺着材料的形状与纹理决定题材,再以「量料取材」「因材施艺」把局限转化为巧思;一件作品的成败,常常在设计落定之前就已由一块玉料先天决定了一半。玉在中国传统里又从来不止于「美石」:自先秦起,它被比附于君子德行、被纳入国家礼制,玉雕因此长期兼具实用、礼仪与象征三重身份,既是可佩可陈的物件,也是观念得以附着的载体。时至今日,以「玉雕」为名的多项地方技艺先后进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江苏、北京、上海、广东、河南等地的琢玉传统各守一脉,共同构成了这一古老门类的当下面貌。[1][2]
释名与辨材:何以为玉
谈玉雕,须先厘清「玉」的边界。东汉许慎《说文解字》释玉为「石之美者」,《辞海》则简化为「温润而有光泽的美石」;按现代矿物学的狭义划分,玉被分为硬玉与软玉两类,硬玉即翡翠,软玉主要指新疆和阗玉,但从中国用玉的历史看,商代以后才大规模使用新疆和阗玉,此前各地所用多为就地取材的美石,因此研究玉雕若只守矿物学标准,便会把大量历史实物排除在外。湖南省博物馆研究馆员喻燕姣在访谈中主张,广义的玉除和阗玉、翡翠外,还应包括岫岩玉、南阳玉、水晶、玛瑙、琥珀、珊瑚、绿松石、青金石等传统玉石;而一件器物能否称为玉器,除材料合于「美石」、形制具备典型样式之外,还须由碾磨、钻孔这类制玉的特殊方法完成,并具有一定历史年代与文物价值。[3]
正是这种「材」与「德」的双重建构,让玉雕在中国工艺里显得特殊。《礼记·聘义》铺陈「君子比德于玉焉」,把温润而泽、缜密以栗、廉而不刿、垂之如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瑕不掩瑜、孚尹旁达、气如白虹、精神见于山川、圭璋特达、天下莫不贵者,一一对应为仁、知、义、礼、乐、忠、信、天、地、德、道;许慎《说文解字》又以「润泽以温,仁之方也;勰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之方也;其声舒扬,专以远闻,智之方也;不挠不折,勇之方也;锐廉而不忮,洁之方也」归纳玉之「五德」。玉的物理属性被转译为道德语言,佩玉、赏玉、制玉遂不再只是审美活动,「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的说法也因此长期流传。[4][5]
从神王之玉到君子之德
玉雕的历史并非一条均匀上升的曲线,而是层层叠加的观念史。考古学者张忠培把中国玉文化归结为四个相继的阶段:距今6000年至5500年为「以玉比美」,长江、黄河、辽河流域的居民已制作观赏性很强的装饰品;距今约5300—4700年进入「神王之玉」,以良渚文化与红山文化为代表的玉器制作达到史前顶峰,良渚玉琮作为巫觋通神的法器刻出繁复的神王图案,玉钺则成为军事领袖的象征;夏代至西周中期以前是「以玉载礼」,《周礼·春官·大宗伯》「以玉作六瑞,以等邦国。王执镇圭,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子执谷璧,男执蒲璧」即其记录;自春秋晚期起则为「以玉比德」,儒家把玉视作政治思想与道德观念的载体。与之互证的是,距今约9000年的黑龙江小南山遗址已出土璜、玦、觿、小璧、珠、管等装饰玉器,红山、大汶口、良渚等新石器时代遗址中还出土过带使用痕迹的玉制凿、斧,说明玉器初起时兼有生产工具的功能;此后随着等级分化,它渐次成为聚落首领与神职人员的身份象征、沟通神人的灵物,西周公制礼作乐后更成为区分贵贱的礼器,祭祀、仪仗、丧葬三类礼玉俱全。[6][7]
把视野拉长,玉雕在史前呈现古朴稚拙之貌,至秦汉转为雄浑豪放,再到明清趋于玲珑剔透、博大精深,走过了一个「物—神—人—物」的历程。2026年在中国历史研究院开幕的「玉文化与中华文明」珍藏玉器展,以155件(组)玉器贯穿新石器时代至明清,用「玉出东方」「玉见文明」「玉礼天下」「玉润中华」四个篇章复述了这一脉络:距今8000年左右的兴隆洼文化玉玦、玉匕形器被视为中国迄今所知年代最早的真玉器,二里头文化的玉璋、玉圭、玉钺标志玉器由祭祀神器演为王权礼器,殷墟妇好墓等出土的组玉佩则见证「以玉事神」向「以玉载礼」、进而孕育「君子比德于玉」的转折。[8] 值得注意的是,玉器褪去神秘与王权色彩之后并未衰落,反而在「玉润中华」的脉络里持续吸纳外来因素:魏晋南北朝融入佛教元素与草原风格,唐宋由丝绸之路带来异域器形纹样,清代更融合痕都斯坦工艺形成独具特色的「西番作」玉器。[9] 也正因古玉收藏与研究自北宋金石学兴起后蔚然成风、传世古玉供不应求,仿古玉自宋以后大量出现并经元明清发展出系列化的仿制器,反过来又推动了玉器辨伪与研究的深入。[10]
砣具、俏色与琢磨之道
玉雕之所以成其为「琢」而非「刻」,关键在工具与工序。喻燕姣指出,制玉工艺从史前的制石工艺中分离出来,标志着玉器制造业已经出现,而琢玉的重要工具——砣具的出现,则意味着玉器制作进入成熟阶段;此后开片、成型、减地阳刻、阴刻、浮雕、圆雕、镂雕、钻孔、俏色巧作、活环、曲线构图、镶金银、嵌宝石、抛光等技艺,随时代与生产力进步而日趋精湛娴熟,一部中国玉器发展史,几乎就是一部制玉工艺的发展史。[11] 落到一件具体作品上,苏州玉雕的做法颇具代表性:制作一般要经过选料、开料、设计、雕刻、抛光等多道工序,讲究因材施艺、边设计边雕刻,尤其看重巧妙利用材质天然颜色的「巧雕」,全凭艺人匠心独运;最后的抛光既保留雕刻的原汁原味,又使玉质更显温润、细部更见精致。这类作品多以中小件为主,常见炉瓶、鸟兽等陈设摆件和珮、坠、环、簪、镯等挂饰,材料往往采用白玉、翡翠等名贵玉料。[12]
风格上,苏州玉雕被概括为「空、飘、细」三字:空指虚实相称、疏密得当而有空灵之感,飘指造型生动、线条流畅而有飘逸之想,细指琢磨工细、构思精巧而近乎巧夺天工;现代「苏帮」在继承这一传统时,图案线条柔顺而富装饰性,点缀、疏密、转折、粗细皆有讲究,总体上力避纤巧,于丰满之中显出浑厚朴实。光明日报刊文谈苏州玉雕,也以「雅」与「细」归纳其气质——雅即文人气、雅致不俗,细即精雕细琢,因多以文人喜爱的物件为题,遂形成所谓「文人玉雕」的独特风格。[13][14] 可以说,砣具解决的是「如何把玉切开磨圆」,俏色与因材施艺解决的则是「如何顺着玉的脾气立意」,二者相合,才使坚硬的矿石转化为温润的器物。
苏作与宫作:以大禹治水图玉山为中心
明清是玉雕产地格局定型的时期,而苏州几乎始终处于中心。考古发掘表明,距今六七千年前苏州地域已有玉石雕刻品,草鞋山遗址即出土过精美玉琮;南宋范成大《吴郡志》把苏州琢玉工坊与名匠追溯至唐、五代,北宋朝廷亦曾在苏州设立造作局。到明代,专诸巷一带「到处可闻沙沙的琢玉声」,宋应星《天工开物》因而写下「良玉虽集京师,工巧则推苏郡」;清代乾隆年间宫廷专设造办处琢玉坊,多次召集苏州玉工赴京制作玉器,这些玉工后来在京安家落户,「苏帮」技艺由此在京城传布。[15][16] 同期最负盛名的玉工陆子冈大胆创新,一改传统玉器之风,自创「子冈牌」,《苏州府志》称其「碾玉妙手,造水仙簪,玲珑奇巧,花如毫发」,故宫博物院所藏子冈款青玉合卺杯、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子冈款白玉「海屋添筹」方盒皆其代表作。清代初期,专诸巷成为全国知名的琢玉中心,出现「光玉行」「打眼行」等专业作坊,乾隆帝有诗「相质制器施琢剖,专诸巷益出妙手」;乾隆元年宫廷设如意馆后,苏州既是宫廷玉料供应地,出身专诸巷玉工世家的郭志通、姚宗仁等人更成为清宫造办处玉作名匠。中亚传入的痕都斯坦玉器以日用器、植物纹与金银丝镶嵌见长,乾隆曾令专诸巷仿制「痕玉」,苏州玉雕由是在錾刻诗文、胎体镶料等处吸收异域元素,面貌更趋多元。[17]
这一「苏作」与「宫作」交汇的巅峰,莫过于故宫博物院藏「青玉大禹治水图山子」。该器文物号故00199323,清乾隆,高224厘米、宽96厘米、座高60厘米、重5000公斤,玉料产自新疆和田密勒塔山,为致密坚硬的青玉;玉上雕峻岭叠嶂、瀑布急流、古木苍松,山崖间成群劳动者开山治水,取夏禹治水故事,正面刻「五福五代堂古稀天子宝」十字方玺,背面阴刻乾隆《题密勒塔山玉大禹治水图》御制诗与「八徵耄念之宝」六字方玺,底座为嵌金丝山形褐色铜铸座。[18] 它的制作几乎动用了当时最完整的组织链条:乾隆钦定以内府藏宋人《大禹治水图》画轴为稿本,由清宫造办处画出大禹治水纸样、画匠贾全在大玉上临画,再做成木样发往扬州,交由两淮盐政所辖的扬州工匠雕凿;大玉于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发往扬州,至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雕成,共用6年,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又命造办处如意馆刻玉匠朱泰将御制诗与两方宝玺印文刻上,最后钦定安放于宁寿宫乐寿堂,至今已有二百余年。[19] 故宫青少版网站另记其运输与雕琢之艰:玉料来自海拔近五千米的昆仑山脉密勒塔山,以特大号专车、一百多匹马拉运,沿途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冬天泼水成冰在冰路上拽运,三年方抵紫禁城;造办处先按前后左右四面画样做初步加工,因天热蜡样易融,又另刻木样,大玉随后发往扬州,历经七年乃成,仅扬州一地的雕琢工时,若由一人完成竟需四百余年,故被视为世界上最大的玉雕之一。[20] 一件山子,把新疆的玉料、宫廷的稿本与扬州的刀工串成一线,也说明玉雕至清代已形成跨地域协作的成熟生产体系。
编号 Ⅶ-57 与当代玉作
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玉雕并非单一项目,而是以「玉雕」为名、由多地共享同一项目编号的系列。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的项目档案显示,「玉雕(苏州玉雕)」项目序号833、项目编号Ⅶ-57,2008年以第二批国家级项目公布,类别为传统美术,属新增项目,由江苏省苏州市申报,保护单位为苏州博物馆(苏州民俗博物馆、苏州工艺美术博物馆);同一编号之下,又陆续列入海派玉雕(上海市)、阳美翡翠玉雕(广东省揭阳市)、广州玉雕(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镇平玉雕(河南省镇平县)、北京玉雕(北京市玉器厂)等扩展项目,各子项特征、传承状况与保护单位并不相同。[21][22] 与项目名录并行的,是代表性传承人制度:Ⅶ-57 项下可查到蒋喜、杨曦等苏州玉雕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档案,其中杨曦生于1964年11月。[23]
进入当代,玉雕在材料、题材与人才培养上都发生了可见的变化。苏州一脉仍以中小件为主,多以和田白玉为材,题材涉及人物、动物、花鸟、山子、器皿;自2008年起持续举办的「子冈杯」玉雕精品展,为提高其影响力发挥了积极作用。更值得留意的是学院训练带来的形式更新:艺术院校培养的年轻创作者把平面设计与现代雕塑语言引入玉雕,「青玉薄胎餐具」以薄胎工艺把繁复花纹与薄如蝉翼的器壁结合,凸显精、细、雅、巧;「秋语江南」以透雕、浮雕结合表现空间虚实;苏州工艺美术博物馆收藏的「速写江南」则以线面结合的写意方式描绘水乡民居,为传统题材提供了另一条思路。[24] 展览与公共教育也在重塑这门手艺的观看方式——前述「玉文化与中华文明」展除陈列155件(组)珍藏玉器外,还引入混合现实互动项目「神奇考古队之寻玉篇」,让观众以考古队员的身份「进入」商代妇好墓的虚拟空间。[25] 从专诸巷的碾玉声到博物馆的展柜与工作室,玉雕的材料未变、砣具与巧色的道理未变,变化的是它赖以存续的社会条件与传递技艺的方式。
参考资料
- ↑ 玉雕(苏州玉雕)·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档案,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数字博物馆,2008年(第二批)。
- ↑ 玉雕(苏州玉雕)·相关传承人与同名扩展项目,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数字博物馆。
- ↑ 挖掘中国玉文化丰富内涵——访湖南省博物馆研究馆员喻燕姣,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2022年9月9日第2489期。
- ↑ 张忠培先生的玉器玉文化研究理念,中国社会科学网·《北方文物》2020年第4期。
- ↑ 苏郡工巧 琢玉成器——苏州玉雕的工艺之美与人文之韵,光明网·《光明日报》,2024年7月7日09版。
- ↑ 张忠培先生的玉器玉文化研究理念·玉文化四阶段,中国社会科学网。
- ↑ 挖掘中国玉文化丰富内涵·玉器功能演变,中国社会科学网。
- ↑ 「玉文化与中华文明——中国历史研究院珍藏玉器展」开幕,中国社会科学网,2026年2月5日。
- ↑ 「玉文化与中华文明」展·玉润中华篇章,中国社会科学网,2026年2月5日。
- ↑ 挖掘中国玉文化丰富内涵·玉器研究始于北宋,中国社会科学网。
- ↑ 挖掘中国玉文化丰富内涵·砣具与琢玉技艺,中国社会科学网。
- ↑ 玉雕(苏州玉雕)·制作工序与所用材料,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
- ↑ 玉雕(苏州玉雕)·空飘细的技艺特点,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
- ↑ 苏郡工巧 琢玉成器·雅与细的苏作风格,光明网·《光明日报》2024年7月7日09版。
- ↑ 苏郡工巧 琢玉成器·苏州琢玉源流,光明网·《光明日报》2024年7月7日09版。
- ↑ 玉雕(苏州玉雕)·专诸巷与造办处,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
- ↑ 苏郡工巧 琢玉成器·陆子冈、清宫玉作与痕都斯坦影响,光明网·《光明日报》2024年7月7日09版。
- ↑ 大禹治水图玉山,故宫博物院·故宫青少版网站。
- ↑ 大禹治水图玉山·制作经过,故宫博物院·故宫青少版网站。
- ↑ 比成年大象还重的玉山,故宫博物院青少版网站。
- ↑ 玉雕(苏州玉雕)·项目序号、编号与保护单位,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2008年(第二批)。
- ↑ 玉雕·Ⅶ-57 同名扩展项目清单,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
- ↑ 玉雕(苏州玉雕)·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
- ↑ 苏郡工巧 琢玉成器·当代传承与创新作品,光明网·《光明日报》2024年7月7日09版。
- ↑ 「玉文化与中华文明」展·混合现实互动项目,中国社会科学网,2026年2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