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吉
王吉(约前1世纪),字子阳,琅邪皋虞(今山东即墨东北)人,西汉经学家、谏臣。少好学明经,以孝廉为郎,历昌邑王中尉、博士、谏大夫等职。以清廉直谏著称,与贡禹齐名,世称"王阳在位,贡公弹冠"。其论治道,力主去奢崇俭、正夫妇之伦、明选贤之制,为西汉中后期"以俭救弊"思潮的代表人物。班固《汉书》以其冠"王贡两龚鲍"之传,视之为宣、元之世的清节之士。
家世与早年
王吉出身琅邪王氏,其地自汉初即为经学渊薮。少时好学,通《五经》,尤明《诗》《礼》,以孝廉为郎,由此入仕。
琅邪一带自战国以来学风甚盛,秦末汉初,此地多儒生,习《诗》者尤众。王吉生长其间,得力于乡邦学风,故其立身行事,皆以经义为准的,不趋时好。
昌邑王中尉
王吉迁昌邑王中尉。昌邑王刘贺,武帝之孙,昌邑哀王之子,好游猎,驰骋无度。王吉上疏谏曰:大王不好书术而乐逸游,非所以养身、非所以崇德,"夫广厦之下,细旃之上,明师居前,劝诵在后,上论唐虞之际,下及殷周之盛,考仁圣之风,习治国之道,䜣䜣焉发愤忘食,日新厥德,其乐岂徒衔橛之间哉!"
其谏辞恳切,以"养身"与"养德"并言,见汉儒谏君的一贯路数。然刘贺终不能改。昭帝崩,无嗣,大将军霍光迎立昌邑王为帝,王吉随入长安,曾上书谏王"宜日夜思念先帝之德,以自儆戒"。然刘贺即位二十七日而废,其群臣坐罪者二百余人,皆下狱诛。王吉以"数谏争"得减死,髡为城旦。
宣帝时的谏议
宣帝即位,王吉复被征为博士、谏大夫。其时宣帝用刑严峻,又好神仙、宫室之事,王吉乃上疏言治道,其略曰:
"夫妇,人伦大纲,夭寿之萌也。世俗嫁娶太早,未知为人父母之道而有子,是以教化不明而民多夭。"主张"宜正婚姻之礼,使男女及时而嫁娶以节"。
又言:"今使俗吏得任子弟,率多骄骜,不通古今,至于积功治人,亡益于民。"请"除任子之令",明选贤才。又请"去角抵,减乐府,省尚方,明视天下以俭"。
其疏所论,皆切中当时之弊:一是婚娶太早致教化不立;二是任子之制致吏治败坏;三是宫廷奢费致民力凋敝。宣帝虽善其言而不能尽用,然自此"王吉之名,重于朝廷"。
与贡禹之交
王吉与同郡贡禹为友,二人志趣相同,皆以明经洁行著称。世传"王阳在位,贡公弹冠",意谓王吉居位,贡禹便整冠待用,言二人进退相随、取舍一致。
这一典故,后世用以形容友朋相知、同进同退。《汉书》载二人往还论议,多及节俭、选举之事,可见其学同源、其志同向。汉世清节之士,往往以"友道"相砥砺,王吉与贡禹即为典型。
谢病归里与晚年
宣帝以其言迂阔,不甚宠异。王吉遂谢病归琅邪,家居教授,不复仕进。元帝即位,素闻其名,遣使征之,王吉已老,道病而卒。
其一生仕宦不显,官止于谏大夫,然清名满天下。班固论之曰:"王吉之清絜,贡禹之质直,可谓近古之遗风矣。"又惜其"言不切于时",然正因不切于时,乃见其为"纯儒"而非"俗吏"。
思想与主张
王吉之论,可归为三端:
其一,重人伦之本。以婚姻为"人伦大纲",主张矫正早婚之俗,此说在汉代并不多见,实开后世"婚嫁以时"之论。
其二,重选举之公。反对任子之制,主张以才德取人,与董仲舒"举贤良"、贡禹"罢任子"之议一脉相承。
其三,重俭德之教。请去角抵、减乐府、省尚方,以俭率天下。此说与同时的贡禹、翼奉诸人相呼应,构成西汉中后期一股"以俭救奢"的思潮。
三者虽未必尽行,然皆本于经义,非徒为空言。后世论西汉谏臣,每以王吉与贾山、路温舒并称,谓其"言有本末"。
史料与评价
王吉事迹见《汉书·卷七十二·王贡两龚鲍传》。传中详载其谏昌邑王书、宣帝时上疏,以及"王阳在位,贡公弹冠"之语,为研究西汉中后期政治思想的重要材料。
后世评价,多推其清节。宋人论汉世风俗,谓"昭宣以降,士大夫犹知以名节自励,王吉、贡禹其选也"。清儒则重其经术,谓其疏"皆原本经义,非纵横之士所能道"。
王吉之名,在汉代不如萧、曹、霍、张之显,然其"清"字,却为后世士人立身的标尺。一处"王阳在位,贡公弹冠"的典故,胜过无数功名记载。
论任子与吏治
王吉疏中最切时弊者,为论"任子"之制。汉制,二千石以上官员任满三年,得任子弟一人为郎,谓之"任子"。此制本为褒奖功臣、优礼旧臣,然行之既久,遂成世家垄断仕途之途。
王吉指出:"今使俗吏得任子弟,率多骄骜,不通古今,至于积功治人,亡益于民。"他主张"除任子之令",改以"明选贤才"取士。此论与董仲舒"罢黜百家、立太学以养士"、贡禹"罢任子"之议前后呼应,构成西汉中后期选官制度改革的三次呼声。
三议皆未即行,然其影响深远。东汉"察举"之弊、魏晋"九品中正"之偏,其病根皆在"以门第取人"。王吉在两千年前即已指出此弊,虽未被采纳,其识见却为后世屡屡印证。
昌邑王废立中的处境
昭帝崩,霍光迎立昌邑王刘贺。王吉时为昌邑旧臣,随王入京,曾上书劝王"留意于学,亲近儒生"。
刘贺即位二十七日,以"行淫乱"废。霍光尽诛昌邑群臣,死者二百余人,唯王吉与龚遂以"数谏争"得减死。此事见《汉书·霍光传》与《王吉传》互证。
王吉之得免,非侥幸,而是因其在昌邑时屡有谏诤,史册可考。汉制重"谏臣",虽所事非人,然"有谏"则可赎"从恶"之罪。这一制度设计,实为汉廷鼓励臣下直言的一种保障。王吉之免死,正是这一制度的实例。
琅邪王氏的家族传统
王吉之后,琅邪王氏渐成望族。其子王骏,官至御史大夫;孙王崇,亦至大司空。一家三世,皆为汉室名臣,且皆以"清"称。
琅邪王氏在两晋南北朝时更成为第一流门阀,"王与马,共天下"之谚即指此族。论者追溯其源,多本于王吉。王吉以经术起家、以清节立身,为家族奠定了"经学传家、清慎自守"的门风。
这一家风,使琅邪王氏在汉魏之际的乱世中得以保全,并在东晋时达到极盛。一个谏大夫的操守,竟影响一个家族数百年,此亦中国家族史上有趣的一例。
奏疏文体与经术
王吉之文,今存者以奏疏为主,其体有三长:一曰引经据典而不繁琐,二曰条陈利弊而不激切,三曰辞气温厚而意旨严正。
如其谏昌邑王书,以"广厦之下,细旃之上,明师居前,劝诵在后"设一理想之境,与"衔橛之间"的现实相对照,辞采斐然而不失规谏之体。其论婚嫁,则引《礼》以证;论任子,则举"积功治人"以驳。皆为"以经术润政论"的典范。
后世论西汉文章,多举贾谊、晁错、董仲舒、刘向为四大家,王吉不与焉。然就"谏臣之文"而言,王吉的温厚恳切,实为一路典型,与贾山之激切、路温舒之沉痛,各擅其美。
参考资料
- 《汉书·卷七十二·王贡两龚鲍传》(王吉本传) - 二十四史全译
- 《汉书·卷八·宣帝纪》(王吉为谏大夫时的朝政背景) - 二十四史全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