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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婴

来自VeritasWiki 真理百科

窦婴(?—公元前 131 年),字王孙,观津(今河北武邑东南)人,西汉外戚、将领与丞相,封魏其侯。他是汉文帝窦皇后从兄之子,景帝初因反对传位梁孝王而触怒窦太后,又在吴楚七国之乱中拜大将军、守荥阳监齐赵兵,乱平封侯,一时宾客争归;武帝建元元年(前 140 年)出任丞相,与田蚡共推儒术、议立明堂,旋因窦太后笃好黄老而被罢免。此后田蚡以王太后之弟贵幸,窦婴失势,唯灌夫与之相厚;元光四年(前 131 年)灌夫在田蚡婚宴上"骂坐"获罪,窦婴倾力营救并与之"东朝廷辩",终以"矫先帝诏"罪名被弃市于渭城,灌氏全族亦被诛。司马迁把窦婴、田蚡、灌夫合为一传,使这段外戚权势消长、宾客风气与廷议司法的旧事,成为《史记》中最富戏剧性也最具制度史价值的篇章之一。

家世、早年与"传梁王"之争

《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开篇:"魏其侯窦婴者,孝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喜宾客。孝文时,婴为吴相,病免。孝景初即位,为詹事。"观津属信都,窦氏一族因窦皇后而兴,但窦婴的仕途并非单靠裙带:他先任吴国相,后为掌皇后、太子家事的詹事,且以"喜宾客"著称,家中常聚游士。

一次梁孝王(景帝同母弟,窦太后少子)入朝,景帝与太后、梁王行家人之宴,酒酣时随口说"千秋之后传梁王",太后甚喜。窦婴当即"引卮酒进上",直言:"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这句话维护的是汉高祖确立的父子相继之制,却同时拂逆了太后与梁王。太后由此"憎窦婴",窦婴也嫌詹事官微,称病免官,太后更"除窦婴门籍,不得入朝请",连春秋朝请的资格都被取消。这段插曲说明:窦婴虽属外戚,其政治立场却偏向以宗法成规约束皇权与母族,与后来田蚡凭太后之势专权的路数截然不同。

七国之乱与魏其侯

景帝三年(前 154 年)吴楚七国反,景帝"察宗室诸窦毋如窦婴贤",召窦婴入见;窦婴仍以病辞,景帝说"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遂拜为大将军,赐金千斤。窦婴随即荐举袁盎、栾布等闲居在家的名将贤士,并把赏金"陈之廊庑下",任军吏过路时按需自取,"金无入家者",以此分赏将士。他本人屯守荥阳,监护齐、赵方向的汉军,与周亚夫正面破吴楚形成战略配合。七国之乱平定后,窦婴以功封魏其侯,"诸游士宾客争归魏其侯";景帝时每有朝议大事,条侯周亚夫与魏其侯并列,"诸列侯莫敢与亢礼",达到其声望顶点。

景帝四年(前 153 年)立栗姬之子为太子,窦婴任太子太傅。景帝七年(前 150 年)废栗太子,窦婴屡争不得,遂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之下"数月,宾客辩士劝不动他。梁人高遂点破要害:能让人富贵的是皇帝、能让人亲近太后的是太后,如今"太子废而不能争,争不能得,又弗能死",却自称病退居、拥赵女闲处不朝,等于"自明扬主上之过";一旦两宫发怒,则"妻子毋类"。窦婴听后复起、朝请如故。后来桃侯刘舍免相,窦太后几次推荐窦婴,景帝终以"魏其者,沾沾自喜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为由不用,改任建陵侯卫绾为丞相。景帝这句评语,既点出窦婴任侠自喜、轻于去就的性格,也预示了他在更复杂政局中的处境。

建元新政与罢相

武帝即位,建元元年(前 140 年)丞相卫绾病免,朝廷议置丞相、太尉。此时田蚡虽以王太后同母弟身份贵幸,但资历尚浅——窦婴为大将军时,田蚡不过"为诸郎,未贵,往来侍酒魏其,跪起如子侄"。门客籍福替田蚡分析:窦婴"贵久矣,天下士素归之",新贵不宜居其上,不如让丞相之位给窦婴、自取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让贤名"。田蚡通过太后委婉进言,朝廷遂以窦婴为丞相、田蚡为太尉。籍福贺而复吊,警告窦婴"资性喜善疾恶",善人誉之、恶人亦毁之,"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窦婴不听。

二人"俱好儒术",推举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地申公,议设明堂、令列侯就国、废除关禁、以礼定服制,又"举适诸窦宗室毋节行者,除其属籍",即清查并削除窦氏宗族中行为不检者的属籍。这一系列举措既触及列侯与外家的既得利益,也触怒笃好黄老之言的窦太后。建元二年(前 139 年),御史大夫赵绾奏请"无奏事东宫"(不再向太后奏事),太后大怒,罢逐赵绾、王臧,并免丞相窦婴、太尉田蚡,改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窦婴、田蚡"由此以侯家居",建元新政仅一年余即告中止。这次失败,是理解武帝初年儒术与黄老之争、以及少年皇帝与祖母权力关系的关键节点。

势移、灌夫与婚宴之祸

建元六年(前 135 年)窦太后崩,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因丧事办理不力被免,田蚡出任丞相,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武安"。田蚡入朝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可"起家至二千石",以致武帝说"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又曾请拨考工官地扩建宅第,被武帝以"君何不遂取武库"驳回。他治宅甲于诸第、前堂罗钟鼓立曲旃、后房妇女以百数,权势达到顶点。

窦婴则"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门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独灌夫不改故交。灌夫是颍阴人,本姓张,其父张孟为颍阴侯灌婴舍人,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之乱中灌孟战死军中,灌夫不肯随丧归,披甲持戟率数十壮士驰入吴军,"身中大创十余"而还,以此名闻天下。他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对权贵必加凌折、对贫贱之士反而恭敬,"好任侠,已然诺",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横行颍川,民间有"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之谣。后因醉殴长乐卫尉窦甫(太后昆弟),景帝恐太后诛之,调为燕相,数年后坐法免官,家居长安。两个失势之人"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欢甚,无厌,恨相知晚也"。

矛盾由几件小事累积:田蚡曾随口许诺次日造访窦婴,窦婴夫妇连夜洒扫、备酒食至天明,田蚡却日中未起、继而徐行,席间灌夫起舞属丞相而田蚡不起,灌夫"从坐上语侵之";田蚡又派籍福向窦婴索要城南田,窦婴以"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夺乎"拒绝,灌夫怒骂籍福,田蚡"由此大怨灌夫、魏其"。元光四年(前 131 年)春,田蚡娶燕王之女,王太后诏列侯宗室皆往贺,灌夫行酒至田蚡处被轻慢,又见临汝侯灌贤与程不识耳语不避席,终于借酒发作,当众辱骂,史称"**骂坐**"。田蚡当场以"骂坐不敬"扣押灌夫,并追究其在颍川的不法旧事,分遣吏卒逐捕灌氏支属,定成弃市之罪。

东朝廷辩与结局

窦婴"锐身为救灌夫",夫人劝他"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忤,宁可救邪",他回答:"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这成为《史记》中最见其性情的一句。武帝令双方于东朝廷辩(在太后所居东宫朝廷当面对质):窦婴力陈灌夫只是醉饱失礼,实为丞相以别事罗织;田蚡则指灌夫"所为横恣,数逆不道",并把矛头转向窦婴,称二人"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不仰视天而俯画地,辟倪两宫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把一场酒宴纠纷上升为对朝廷的潜在威胁。汲黯明确支持窦婴,郑当时先附议而后不敢坚持,韩安国则两可其辞,其余大臣多不敢对。王太后当场发怒:"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矣!"

廷辩之后,有司追究窦婴此前为救灌夫所称的"先帝遗诏"(景帝曾赐窦婴"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之诏),认定为"矫先帝诏",罪当弃市。元光四年十二月晦,窦婴被弃市于渭城,灌夫及其家属全族被诛。田蚡不久患病,史载其"专呼服谢罪",请巫视鬼者见窦婴、灌夫之魂守之,竟死;后来淮南王刘安谋反事发,武帝感叹"使武安侯在者,族矣"。司马迁在传末把三人合论:魏其、武安皆以外戚而权重,灌夫因一时决断而名显;两人相倚相争,终至俱败,其间"祸所从来"的线索,正在权势转移与宾客聚散之间。

史料价值与评价

《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与《汉书·窦田灌韩传》记述同一段史事,前者以叙事和对话见长,后者更为简整,二者是研究西汉外戚政治、列侯宾客风气、廷议程序与"矫诏"罪名的重要文本。窦婴一生的三次转折——以宗法成规忤太后、以军功封侯而宾客云集、以儒术新政与窦太后冲突——恰好对应文景武三朝权力结构的更替:汉初军功列侯尚有与皇权抗礼的余威,至武帝时,外戚新贵、内朝与儒生集团逐渐取代旧宾客政治。

后世对窦婴的评价多取其"喜士""任侠""守节"一面:他在梁孝王问题上维护高祖之约,在七国之乱中散金荐贤,失势后仍不负灌夫,临难不避;同时也指出其"沾沾自喜、多易"、不善兼容,缺乏在太后、皇帝与新贵之间周旋的政治弹性。籍福那句"能兼容则幸久"几乎成了他一生命运的注脚。相较田蚡的"生贵甚"与权移主上,窦婴更像汉初军功—宾客传统的最后代表,其败亡不仅是个人恩怨的结果,也标志着一种旧政治风格的退场。

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