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法
章法,指中国画构图的法则与方法,即画面布局、经营位置之学。南齐谢赫"六法"中"经营位置"一条,讲的就是章法问题,唐张彦远称其为"画之总要",可见其在中国画技法体系中的枢纽地位。章法研究的是如何在有限的纸素之上安排宾主、开合、藏露、虚实、疏密、呼应等关系,将自然的景象剪裁、组织、升华为完整的画面结构,使千岩万壑、一花一叶各得其所,气脉贯通而浑然一体。画史上亦称构图之道为"布局"、"置陈布势"、"分疆"等。
词源与理论脉络
章法思想的源头可以追溯到东晋顾恺之,其《论画》已有"置陈布势"之说。南齐谢赫标举"经营位置",将构图列为绘画六法之一。此后历代画论不断丰富这一领域:相传王维《山水诀》论山水布置,有"主峰最宜高耸,客山须是奔趋"之说,点明主宾关系。五代北宋时期,全景式山水构图臻于成熟,荆浩、关仝、董源、巨然皆擅大幅经营。北宋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提出著名的"三远"法:"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这是中国山水画空间构图法的经典总结,与西方焦点透视迥然异趣。北宋沈括《梦溪笔谈》论董源、巨然山水,称其"大体源及巨然画笔,皆宜远观",又提出"以大观小"之法,指出中国画家如观假山,可以将重山复岭尽数收入一图,此说后来经宗白华等学者阐发,成为中国画散点透视、移动视点构图原理的经典表述。清代石涛《苦瓜和尚画语录·境界章》提出"分疆三叠两段"之说,论山水画面上下层次的开合分破之法;笪重光《画筌》则从"实景"与"空景"、"真境"与"神境"的关系立论,将章法与虚实问题打通。
内涵与技法要点
传统章法的要点,大致可以从几对基本关系上把握。一是宾主关系,一幅画须有主体,众山拱伏,一树领起,切忌平铺直叙、散漫无归。二是开合关系,开者起势,合者收势,有开必有合,如文章之起承转合,气脉首尾贯通。三是藏露关系,景贵乎深,不曲不深,山欲高则烟云锁其腰、掩其趾,以藏为露,愈见深远。四是远近关系,即"三远"法所揭示的游观式空间组织,画家以移动的目光整合所见,高远取其势,深远取其层层推入,平远取其冲融缥缈。五是虚实疏密关系,画面不可平均填塞,须有密处有疏处,有实处有虚处,实处为形,虚处为气。在具体处理上,历代画家形成诸多经典范式:北宋范宽《溪山行旅图》巨峰当庭,是高远构图的典范;南宋马远、夏圭一变全景为边角之景,人称"马一角"、"夏半边",以简驭繁,把大片空白让给烟水天光;元代倪瓒创立"一河两岸"三段式构图,近坡疏树、中段空水、远岫平林,萧疏简远,成为文人画章法的典型。郭诩《琵琶行图》轴以占画幅三分之二的行草诗题纵向取势、参差布白,诗文与绘画互为章法,则显示了中国画诗书画一体在布局上的独特处理。
历史影响
章法之学与西方绘画的构图学在观念上有根本差异:西画以固定视点的透视法为骨架,中国画则以"以大观小"的散点游观为原则,故可咫尺千里、万里在目。清初四王的山水讲求龙脉开合起伏,王原祁论画每言"作画但须顾气势轮廓",将章法提升到气脉生发的理论高度。近现代潘天寿对章法(他称之为"布置")用力极深,其指墨巨作以险绝的结构、极强的几何秩序证明了传统章法的现代生命力。章法原理至今仍是中国画创作与教学的基础课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