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编筐
竹编筐,是以竹材劈成的篾片、篾条编织而成的承装类器具,属中国传统竹编器物之中最为普及、最为大宗的一类。筐者,盛物之器也;其形或圆或方,或深或浅,或大或小,多以粗篾编成,取其坚牢耐用、透气通风。竹编筐广泛用于农业生产与家庭日用,用以盛放粮食、果蔬、柴草、土石之属,亦用以挑运、曝晒、贮物,是南方农村生产生活之中不可或缺的器具。竹编之筐源远流长,可上溯至新石器时代的编织之器,历经数千年的沿用与演进,至今仍见于田间地头与农家院落,是农耕文明留存的鲜活记忆。
名称与含义
竹编筐之名,可就"竹""编""筐"三端解之。竹者,所取之材也;编者,交织之法也;筐者,所成之器也。故"竹编筐"即以竹篾编织而成的筐类器具之统称。筐之名,古已有之。《诗经》有"于以盛之,维筐及筥"之句,《毛传》释曰"方曰筐,圆曰筥",可见先秦之时,筐已是盛物之常器,且以方、圆之别区分筐、筥。后世"筐"之名渐为通称,凡以竹、以柳、以藤编成的盛物之器,多可称"筐";而"竹编筐"则专指以竹为材者。
竹编筐之含义,可自"其材""其形""其用"三端论之。其一,其材。竹编筐多用粗篾或中等篾条编成,与精细竹编之器不同。所谓粗篾,即将竹劈成较宽、较厚的篾条,不作细密的分丝刮薄,故其编成之器篾条粗壮、结构坚牢,能承重、能耐碰撞。所用之竹,以毛竹、苦竹、慈竹之属为多,因此类竹材茎粗壁厚、产量既丰、取材又便,正合粗器之用。其二,其形。竹编筐之形制多样,有圆筐、方筐、扁筐、深筐之别;就其结构而言,又有单层筐、夹层筐、带盖筐、带提梁筐之分。其形制皆因用途而变,或取其容量之大,或取其搬移之便,或取其盛放之稳。其三,其用。竹编筐之用,要在于"承装"与"运送"二端。承装者,盛放粮、果、菜、草、土、石之属;运送者,配合扁担、绳索而挑运、背负。故竹编筐虽为粗器,而其实用价值极高,是农业生产与家庭日用之中不可替代的器具。
竹编筐与竹编篮、竹编箩、竹编篓有相近而又相别之处。筐与篮,同为盛物之器,然一般言之,筐多较大、较深、较粗,篮则多较小、较浅、较精,筐用于生产、篮用于日用,是二者的大略分别。筐与箩,形制相近,而箩多以细篾密编、以盛米面之属,筐则以粗篾疏编、以盛粗重之物。筐与篓,亦同为盛器,而篓多瘦高、多用以盛鱼虾、水果之属,筐则多浅阔、多用以盛干物、粗物。故竹编筐之名,虽与篮、箩、篓相近,而其实自有其特质,是盛物之器中的大宗。
形制与品类
竹编筐的形制与品类,可自"其形""其类"二端论之。
其一,其形。竹编筐之形制,大体可分数种。其一,圆筐。圆形而口阔,是最常见的一种,编法以圆底起头、逐圈向外盘编而成,其口沿多以藤条或竹条缠边,以固其形。圆筐之容量较大,宜盛粮食、果蔬之属。其二,方筐。方形而口阔,其底多编成方形或长方形,四角起棱,较为稳固,宜盛方整、有棱之物,或配合方形之箱柜而用。其三,扁筐。扁而浅,形如浅盘,宜盛少量之物,或用以曝晒、拣选之属;南方亦有用扁筐盛放茶叶、蚕茧者。其四,深筐。深而口小,形如桶状,容量甚大,宜盛土石、柴草之属,或作田间挑运之用。此外,尚有带盖之筐、带提梁之筐、带绳索吊耳之筐,皆因用途而设。
其二,其类。竹编筐的品类,可就其用途而分。其一,农用筐。此类筐是农业生产之要器,有土筐、粪筐、担筐、草筐之别。土筐、粪筐用以挑运泥土、肥料,其筐多为深筐,编法粗壮,能承重、能耐摩擦;担筐配以扁担,一对成双,用以挑运粮食、柴草、果蔬,是南方农村最常见的挑运器具;草筐用以盛放柴草、饲料之属,容量甚大。其二,家用筐。此类筐是家庭日用之物,有米筐、菜筐、果筐、衣筐之别。米筐用以盛放粮食,其底多密编以防漏粒;菜筐、果篮用以盛放蔬果,其缝多疏以通风透气,利于果蔬保鲜;衣筐用以盛放衣物,或作洗衣、晾晒之用。其三,夹篮与夹筐。所谓夹篮、夹筐,是双层编法之筐:其里篾与外篾之间夹以竹叶、箬叶或油纸,以作隔层,使筐能防潮、防水、防漏,多用以挑水、盛粥、运浆之属,是竹编筐中技术较高的一类。其四,箩筐。箩筐形体较大、编法密实,多以细篾编成,用以盛放谷物、米面之属,是农家贮粮、运粮之要器。其五,土筐与粪箕。土筐、粪箕多用于农田挑运、积肥之事,其编法尤为粗壮,且多附以木质或竹质的提梁、簸箕之口,是农事之要具。故竹编筐之品类,因其用而分,各有其形制与编法,是竹编器物中最贴近生产生活的一类。
材料与编法
竹编筐的材料与编法,可自"其材""其法"二端论之。
其一,其材。竹编筐之材,要在于竹与篾。其一,竹种。编筐之竹,以毛竹、苦竹、慈竹、黄竹之属为多。毛竹茎粗壁厚、产量既大,所劈之篾条粗壮坚韧,最宜编筐;苦竹茎较细、质地坚实,所编之筐经久耐用;慈竹纤维柔韧,宜编稍精细之筐;黄竹、水竹之属则多用于编中小之筐。其二,篾条。筐之篾条,多为粗篾,即将竹劈成有一定宽度、厚度的长条,一般不经细密的分丝与刮薄,故其篾条壮实。然亦有以其半精细者,如米筐、箩筐之篾条,略作刮匀,以使其密编无缝。其三,辅料。编筐除竹篾之外,尚需藤条、竹钉、绳索之属:藤条用以缠口、缠边、缚梁,使其坚牢;竹钉用以固接;绳索用以系耳、作提梁。其四,选材。编筐之竹,宜取二三年生、无虫蛀霉斑者;伐竹宜在秋冬,此其时竹含水分、糖分较少,所编之筐不易为虫蛀、不易霉变。
其二,其法。竹编筐的编法,大体有起底、编身、收口、缠边诸工序。其一,起底。筐之底,是筐之本。或编成圆底,以十字交叉为起点,逐圈向外盘编;或编成方底,以方形经纬编起。底编得平正坚牢,则筐之形正、筐之寿长。其二,编身。底成之后,以经篾向上立起,以纬篾横穿相织,逐层向上盘编,遂成筐身。筐身之编法,有一上一下之平纹编,有二上二下、四上四下之斜纹编,亦有以篾条的疏密变化编出各种花纹者。农用之筐多取平纹、斜纹之粗编,以求坚牢;家用之筐则或加花纹,以求美观。其三,收口。筐身编至所需高度,即以收口之法将经篾一一收拢、编拢,或以箍圈固定,使筐口圆整、坚牢。其四,缠边。筐口编成之后,以藤条、竹青条缠口、缠边,一则护口、二则固形、三则增美。其五,装梁。农用之担筐、挑筐,多于筐身两侧装以木质或竹质的提梁,或以绳索系成吊耳,以备挑运。故竹编筐之编法,虽属竹编的粗工,然亦有其成套的技艺与讲究,是粗中有细的手工之艺。
用途与地域
竹编筐的用途与地域,可自"其用""其地"二端论之。
其一,其用。竹编筐之用,遍布农业生产与家庭日用。其一,农事之用。此是竹编筐最本初、最广大的用处。春耕之时,以土筐挑肥下田;夏收之时,以担筐盛谷运粮;秋收冬藏,以箩筐、谷筐贮粮藏物。田间地头,挑筐、土筐、粪筐往来其间,是农耕图景之中最常见的一景。其二,家务之用。买菜、拾柴、洗衣、晾晒,皆需筐篮之助。菜筐、果筐用以盛放蔬果,通风透气,果蔬不易腐坏;衣筐用以盛放衣物,或作浣洗之器;米筐、面筐用以盛放米面,其底密编以防漏。其三,市集之用。旧时集市贸易,商贩多以竹筐盛放货物,挑担叫卖,筐篮往来于市井之间,是传统市集的原初面貌。其四,曝晒、贮物之用。扁筐、浅筐用以曝晒粮食、果蔬、药材、鱼虾;深筐用以贮存谷物、豆类、干果。其五,渔农之用。沿海、沿江之地,亦以竹筐盛放渔获、盛放螺蚌,是以竹编筐入渔业之一路。故竹编筐之用,几乎遍及传统生活之各方面。
其二,其地。竹编筐之艺,遍于南方产竹之地,而尤以数地称盛。其一,浙江。浙江竹材丰饶、竹编历史悠久,东阳、嵊州、安吉、龙游等地皆产竹编,其筐篮之属既有农用之粗器,亦有精编之细作。其二,四川。四川慈竹遍地,青神、邛崃、都江堰一带竹编兴盛;其青神竹编以细篾精编扬名于世,而其农用之筐箩亦遍及川西坝子。其三,湖南。湖南益阳、桃江一带产竹,其竹编之器日用之筐、箩、篓数量众多,益阳之"小郁竹艺"更以弯竹成器著称,其筐篮之属兼具实用与巧思。其四,福建、江西、安徽。此数地皆盛产竹材,民间竹编之筐篮,或粗或精,各具地方之风。其五,云南、贵州、广西。西南山地、少数民族聚居之地,竹编之筐箩、背篓之属尤为普及,苗族、侗族、壮族、傣族等民族皆有各自的竹编之器,或以背篓运物、或以筐箩盛粮,是其生产生活之要具。故竹编筐之艺,遍布南方产竹之地,是最富乡土气息、最贴近民生的一类竹编器物。
历史源流
竹编筐的历史源流,可就其源、其变二端论之。
其一,其源。竹编筐之源,可上溯至新石器时代。其时先民已以竹、以藤、以草编织篮筐之属,用于盛物、采集、渔猎。考古所见之陶器之上,多有编织纹饰,或即仿编织之器而作,足证其时编织之器已相当发达。商周之时,筐、筥、笱之属已见于文献,《诗经》"于以盛之,维筐及筥"之句,正是筐为常器之证。此后历代,筐始终是盛物、运送之要器:汉代的竹筐、竹笼,唐宋的担筐、箩筐,明清的土筐、粪筐,一脉相承,皆是竹编筐之属。故竹编筐之源,与新石器时代的编织之器一脉相通,是中国最古老的日用器具之一。
其二,其变。竹编筐之形制与用途,历代略有演进。较早之筐,多取圆底、圆口,编法较为简单;后世之筐,形制渐多,有方筐、扁筐、深筐、带盖之筐、带梁之筐,编法亦由粗而渐有讲究。唐宋以来,随着农业生产与市集贸易的发达,竹编筐之用愈广,其品类愈多,出现了专用于运粮、运盐、运茶、运鱼之筐。明清之时,竹编之艺大盛,筐篮之属既为民间日用所必需,又于精细一路另辟新境,与供陈设、供赏玩的精编竹器并行不悖。清末民初以来,随着工业制品的输入,竹编筐之器一度受到冲击,然因其取材便易、价廉耐用、通风透气,在广大农村仍长久沿用,未曾断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竹编之筐在农业生产中继续发挥重要作用;进入当代,随着农业生产方式与生活方式的变迁,农用竹筐之用虽有所减少,然其作为传统手工艺与乡土记忆的载体,日益受到关注与保护。今日之竹编筐,于农用之外,亦多取家居收纳、展示陈设、文创设计之用途,是古器之新用。
文化意涵
竹编筐的文化意涵,可自"乡土之忆""器用之智""材尽其用""古艺新传"四端论之。
其一,乡土之忆。竹编筐之最动人处,在于它承载的"乡土之忆"。对于在南方农村成长之人而言,挑筐、粪筐、菜筐、谷筐,皆是童年记忆之中的寻常之物:晨起挑水之筐、秋收运粮之筐、赶集盛菜之筐,筐篮往来,皆是生活之景。此种器物,虽极朴素,而其实凝结着一方乡土的生活方式与集体记忆,是难以复制的文化印记。其二,器用之智。竹编筐之妙,又在于"器用"之智。以粗篾编筐,取其坚牢;以疏缝编筐,取其通风;以密底编筐,取其不漏;以夹层编筐,取其防潮。此种种因用制宜的巧思,是先民在与自然相处的过程中积累的智慧,虽不著于文字,而深藏于器物之中。其三,材尽其用。竹编筐之动人处,还在于"材尽其用"。竹材在编筐之时被层层利用:竹青之篾作表、竹黄之篾作里、壮实之条作骨、柔韧之条作缘;即便是破篾所余之竹屑、竹梢,亦可用作填充、垫衬之物,无一处不可用。此种"寸竹必惜"的态度,正是传统农耕文明珍惜物力、俭朴持家的精神写照。其四,古艺新传。竹编筐之艺,于今日为传统手工艺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之重要组成部分。其编法、其形制,皆载于传承人之手,须加以整理与传习;而于当代,竹编之筐又借文创设计、家居收纳、展示陈设诸途,重新进入人们的生活,或为收纳之器、或为陈设之物、或为设计之材,是古艺之新传。综观其义,竹编筐之价值,正在于乡土之忆、器用之智、材尽其用与古艺新传这四者的合一。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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