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篾编
粗篾编,是竹编工艺中以较宽较厚的竹片(篾片)为原料,通过挑压、斜纹、六角、绞缠等手法编织器物的门类,与以极细篾丝编织精细器物的细篾编相对而言。粗篾编的篾条宽厚、质地强韧,成品骨架粗壮、结构牢固,多用于箩筐、背篓、畚箕、簸箕、竹簟、竹席、鸡笼、鱼篓、竹篱以及建筑围护等生产生活器具,也见于部分立体竹编工艺品。粗篾编是竹编中最古老、最贴近日常生活的形态,它以满足盛装、承载、围护等实用功能为第一要义,其美学特征在于粗放、质朴、结实耐用,堪称竹编工艺的"写意"一路。
历史源流
竹编的起源与人类定居和农业生产密切相关。考古发现的炭化竹篾垫、竹编残片表明,早在新石器时代,先民已掌握以竹篾编织盛器与铺垫物的技术。这一时期竹材加工工具尚不发达,篾条难以劈得很细,编织多以宽厚篾片为主,用以制作垫席、筐、篮等粗放型器物,这正是粗篾编的早期形态。浙江良渚遗址的遗存说明,早在四千五百年前,竹器加工已发展成为专门的行业,竹编生产有了分工与规模化倾向。
在漫长的农耕社会中,粗篾编始终是农村生产生活不可或缺的技艺。挑担用的箩筐、运土用的畚箕、扬谷用的簸箕、晾晒用的竹簟、捕鱼的鱼篓、圈禽的鸡笼、护院的竹篱,皆为粗篾编的代表制品。因竹器极易腐朽,古代实物难以长期保存,但通过出土简牍、壁画、绘画及文献记载,仍可窥见其广泛使用。宋代《清明上河图》中可见多处售卖竹编器物之店铺,足见当时粗篾制品在民间生活之普及。近现代以来,塑料、铝、不锈钢等材料制品大量取代竹器,粗篾编的市场明显萎缩;但随环保理念回归与乡村文旅发展,竹编器具作为天然绿色制品,重新获得一定关注。
工艺技法
粗篾编的原材料以毛竹、慈竹、淡竹、青皮竹等为主,其中毛竹竹壁厚、量大易得,是粗篾编最常用的竹种。制篾过程大体为:将毛竹按需要锯成竹段,削平竹节,破筒开片,使竹筒一分为若干块竹片;再将竹片剖出篾青(竹青,表层)与篾黄(竹簧,内层)。篾青柔韧富弹性,可进一步劈细,用于相对精致的部位;篾黄柔韧性较差,难以剖成很细的篾丝,恰宜编制竹簟、围席等大型粗放制品。粗篾编的篾条一般较宽厚,劈制时对厚薄匀称仍有一定要求,所谓"篾匠好学,难启厚薄",指的就是劈篾定厚这一关键工序。
在编织环节,粗篾编以经纬交织为主。常见的基础编法首先有平纹编,又称十字编、挑一压一,经纬篾片上下交替穿插,密接不留间隙,是应用最广、结构最稳固的编法,常用于篮底、席面等平面编织;在此基础上又衍生出砖砌纹、玉米纹、石砌纹等变化,即借经篾宽、纬篾细或宽窄搭配,编出如砌砖、如玉米、如砌石般的纹样。其次有斜纹编,经纬篾片以挑二压二或挑三压三等方式交叉编织,形成阶梯式的斜向纹路,可编出人字纹、菱纹、波纹、文字纹等,增强器物的密实度与装饰性。再次有四角孔编与六角孔编,经纬篾片等距平行排列、留出方形或六角形孔眼,适于制作透气性好的盛器、灯罩及篓具,其中六角孔编须注意篾片间的平行与等距,编体立起后仍须保持角形、体型顺畅完美。此外还有三角孔编、绞编(绳编法)等,其中绞编多用于提手、篮口、锁边等需要增加强度的部位,以三至五条细窄篾丝在经篾间如绳索般交错绞缠。
编织完成后,还需经过收边、缠边、锁口,并配以提把、系带等装置,方能成为一件耐用的竹器。整体工序可归纳为编底、立边、编体、收边、装置数道,其中编底往往利用较宽厚的篾材以承重,编体则采用较细薄的篾片以求匀净,立边、收边则以韧性好的篾片收束固定。一件上乘的粗篾编制品,在行家看来须做到经篾纬丝比例齐整、筛眼均匀、穿绕自如,纹路清晰、缝隙严密、外表周正,且精巧好看、牢固结实、经久耐用。竹材的柔韧与弹性在粗篾编中得到充分运用,编织者可借篾片的弹性巧插灵编,使器物既粗犷豪放,又不失工致。
形制与种类
粗篾编器物按其用途大致可分几类。其一为农业生产器具,如箩筐、畚箕、簸箕、谷筛、晒簟、风车部件等,讲究结实承重、容量合宜。其二为渔猎与禽畜用具,如鱼篓、鱼罩、蟹篓、鸡笼、兔笼等,讲究透气与牢固。其三为家居日用器物,如竹篮、竹箩、竹椅、竹床、竹箱、花篮、果盘等。其四为建筑与环境围护器具,如竹篱、竹栅、围席、护墙竹帘及部分竹构建筑构件,利用竹材的韧性与弹性实现大面积遮蔽与围合。其五为立体与象形竹编工艺品,如以宽篾编出动物、人物、建筑等造型的作品,虽属装饰一路,但其骨架仍以粗篾编织为基础。
不同地域的粗篾编形成了各自的特色。浙江东阳竹编以竹种多样、技法繁富著称,其制作材料以水竹、金竹、筀竹等为主,据说仅编织技法就有二百余种;嵊州竹编编织粗细并存,粗者能充分运用竹材弹性,巧插灵编,粗犷豪放而工致质朴,其工序一般要经过设计、造型、制模、估料、加工竹丝篾片、防蛀防霉、染色、编织、雕花件、装配、油漆等,仅竹丝篾片又有锯竹、剖竹、劈篾、劈丝、抽篾、刮丝、刮篾等步骤。福建安溪竹藤编则将竹编与藤编结合,兼具竹之柔美与藤之韧性,既有实用价值又有创意特色;广西环江毛南族花竹帽编织技艺则以花竹帽为代表,兼具遮阳实用与民族审美,被列入国家级非遗。四川青神、崇州道明一带兼擅粗细两路,粗篾制品亦随"竹+"开发不断更新设计。湖南益阳小郁竹艺以竹材弯曲、榫接成器的独特工艺见长,是粗篾与竹构结合的代表。安徽舒城舒席则以细篾编织为主,与粗篾编形成对照。
从使用场景看,粗篾编制品因结实耐用,往往一家置备多件、代代沿用。过去在南方农村,竹制农具及生活用品占位置不小,挑担的箩筐、装谷的箩、运土的畚箕、晾晒的竹簟各有其位;一些地方甚至按器物的规格与用途形成稳定的产销分工,出现了专门的竹器生产合作社与竹编厂。这种贴近生产的特性,使粗篾编成为观察传统农业生产方式与劳动关系的一个具体切口。
文化内涵
粗篾编是中国农耕文明的重要物质印记。一具箩筐、一张竹簟、一方簸箕,看似朴素无华,却凝结着劳动人民对自然材料的深刻理解与因地制宜的智慧。竹编讲究"一看竹色、二讲篾细、三要精做",其中对竹龄、竹色的把握,是世代篾匠在生产实践中积累的经验知识:编篾器的竹材以微青色、不弯曲、无虫眼、长了三四年的中年竹为好,太嫩者做篾器会变形走样,太老则易脆、柔韧性差。竹器"少则几年,多则几十年,甚至可用几代人"的耐用性,也折射出传统造物"物尽其用""惜物爱物"的价值取向。
粗篾编还承载着浓厚的地方记忆与民俗情感。对许多人而言,儿时的背篓、火笼,纳凉的竹扇、竹席,捕鱼的鱼篓、鱼罩,装物的竹篮、竹箩,无不散发出浓浓的乡情;竹编器物因而成为乡愁的具体寄托。在地方民俗中,竹器还被赋予吉祥寓意,如竹篮、竹篓在婚俗、节令中作为盛礼之器,承载着民众对丰足生活的期盼。竹编技艺长期靠师徒传承、世代相传,学徒学期一般三年,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其间既有技艺的传授,也有为人处世的规训。粗篾编之质朴,与细篾编之精致,共同构成了中国传统竹编艺术的完整面貌,也共同表达了中国人顺乎自然、以手养生的生活理想。
传承与保护
随着现代工业制品的普及与农村生产方式的转变,粗篾编与传统篾匠职业一同面临萎缩,从业人员老化、年轻人不愿学艺是普遍困境。有报道称,昔日商贸繁荣时某些竹编集镇上大小竹编商户有三四十家,如今店铺锐减,且因大量年轻人外出,只剩年纪较大者仍留本地从事此行。为保护这一传统技艺,竹编(含大量以粗篾编为基础的品种)于2008年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东阳竹编、嵊州竹编、渠县刘氏竹编、瑞昌竹编、益阳小郁竹艺、安溪竹藤编等均在列。
各地近年通过建立竹器生产合作社、非遗工坊、传习所,举办竹产业培训与展销,推动竹编与家居、建筑、文创结合,使粗篾编在保持实用传统的同时拓展了新的应用场景。一些地方还以市场倒逼质量的方式延续精工传统,如竹畲箩若质量不合格次年便无人订购,这种压力反而促成了竹器经久耐用的品格。竹编作为纯天然的绿色产品,在环保与可持续理念深入人心的背景下,仍具较大的复兴空间,其出路或在于把手艺的实用价值与现代生活的审美、环保需求重新对接。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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