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砂塑器
紫砂塑器,又称塑货、花货中的雕塑一路,是指以雕塑手法为主要成型方式、以紫砂泥为原料制作的紫砂陶器。它与紫砂圆器、方器、筋囊器等以几何形体见长的器类相对,其造型不拘于规整的方圆,而直接取法自然物象或人造物象,以堆、塑、捏、雕、贴、镂诸技塑出花木、果实、虫鱼、走兽、人物及各类器物之形,是宜兴紫砂工艺中最富写实性与艺术想象的一支。紫砂塑器源出明代,与供春、时大彬等制壶名家所开创的花货传统密切相关;至清初陈鸣远而以仿生塑器名重一时,其"束柴三友壶""南瓜壶""蚕桑壶"等皆为典范。紫砂塑器既可为独立的陈设赏玩之器,如仿生摆件、人物雕塑、瓜果清供,也常与实用器相结合,成为塑器化的茶壶、水盂、笔架、镇纸等。因其兼有紫砂泥的温润质感与雕塑造型的自由变化,故在陶瓷工艺中独树一帜,被视为紫砂艺术中技艺性、观赏性最强的一类。
名称与含义

紫砂塑器之"塑",取捏塑、塑造之义;"器"则泛指一切以紫砂泥塑成之器。合而言之,紫砂塑器即是以雕塑造型为主要手段的紫砂陶器,宜兴陶人习称"塑货",与以打身筒成型的"圆货"、以镶接成型的"方货"、以筋纹分瓣成型的"筋囊货"并列,是紫砂器按成型方法所分的一大部类。
紫砂塑器之界定,关键在于其成型手段与造型旨趣。其一,就手段而言,塑器以手工捏塑、堆贴、雕镂为主,器身多先塑出大形,再逐处增删雕琢,而非先做泥片、再围合成筒。其二,就造型而言,塑器以摹仿自然物象或人造物象为能事,花木、果实、虫鱼、禽兽、人物、舟车、文具等皆可入塑,追求形神兼备、妙肖自然。其三,就用途而言,塑器有纯供陈设把玩者,亦有与实用功能结合者,前者以观赏为务,后者则寓用于形。
紫砂塑器与紫砂花货、紫砂筋囊器易相混,须加分辨。花货者,指以自然物象为装饰题材的紫砂壶,多在规整的壶体上施以堆塑、贴塑,如南瓜壶、松段壶、梅桩壶、荷花壶等,其器仍具壶之基本构造。塑器则范围更广,既可指塑形的壶,也可指不具实用功能的纯雕塑作品。筋囊器者,以等分筋纹见长,追求几何秩序;塑器则以摹写物象见长,追求写实生动。三者虽同属造型变化的范畴,然侧重各异,故紫砂工艺界多以"光货、花货、筋囊货"为大类,而塑器则为花货与雕塑器之合称或泛称。
就紫砂塑器的常见品类而言,大致可分数端。其一,仿生茶壶,如南瓜壶、树瘿壶、茄段壶、鱼化龙壶、藕形壶等,寓吉祥与自然之趣。其二,仿生文房器,如树根笔架、松竹梅笔筒、桃形水盂、叶形笔洗等。其三,仿生陈设摆件,如花生、核桃、荸荠、菱角、竹笋等果蔬小件,以及猪、狗、羊、蟾蜍等动物小品。其四,人物塑像与佛像、神仙、童子诸像,多见于陈设与供奉。其五,仿器物塑器,如仿铜鼎、仿簋、仿竹木器具、仿石雕等。诸类之中,尤以果蔬小件与仿生壶最能体现紫砂塑器的精微与趣味。
起源与历代

紫砂塑器之滥觞,可溯至紫砂陶的早期历史。明代正德、嘉靖年间,供春(龚春)以其学于金沙寺僧而制的"树瘿壶"名世,其壶取银杏树瘿之形,纹理盘曲、浑然天成,被视为最早以摹写自然物象著称的紫砂器之一,开紫砂塑器之先河。供春之后,时大彬、李仲芳、徐友泉等名家辈出,其中徐友泉尤善仿古青铜器与自然物象,其所制器物造型奇变,为塑器的发展奠定了技法基础。
明末清初是紫砂塑器大盛的时期,其标志性人物为陈鸣远。陈鸣远名远,号鹤峰、石霞山人,浙江桐乡人,一说宜兴人,活跃于康熙年间。他技艺全面,既精于制壶,更长于雕塑,所制仿生器取材极广,花生、栗子、菱角、荸荠、藕片、豆荚、蚕桑、竹笋以及青蛙、蝉、螳螂等无所不能,其作品"色泽形制,逼真无疑",几可乱真。其"束柴三友壶"以松、竹、梅三友束柴为形,"南瓜壶""蚕桑壶""笋形水盂"等皆为传世名品。陈鸣远将紫砂塑器从附属于壶的装饰,提升为独立的艺术品类,被后世尊为"花货"与塑器的一代宗师。
清代中期以后,紫砂塑器继续发展。乾嘉年间,陈鸿寿(曼生)参与紫砂设计,虽以光素简雅见长,然其对器物造型与铭刻的重视,间接推动了紫砂造型的多样化。名家杨彭年、杨凤年、邵大亨等,既制光素之器,也制仿生之器。晚清至民国,紫砂塑器题材更为繁多,出现了大量以果蔬、文房、人物为题的陈设件,技艺趋于精巧,然亦间有流于繁琐者。
近现代以来,紫砂塑器在继承传统中有了新的发展。朱可心(1904-1986)是近现代花货与塑器的一代大师,其"云龙壶""报春壶""松鼠葡萄壶""咏梅壶"等,造型生动、气韵浑厚,将写实与写意熔于一炉,为塑器开辟了新境。裴石民善制仿生小件与文房器,有"陈鸣远第二"之誉。蒋蓉(1919-2008)则以仿生花器最为驰名,其"荷花壶""牡丹壶""百果壶""枇杷笔架"等,色泽艳丽、形态逼真,是当代紫砂塑器的代表人物。顾景舟虽以光素器登峰造极,然其对造型规律的深刻把握,亦为塑器的健康传承提供了借鉴。当代紫砂艺人于传统题材之外,又融入现代雕塑观念,出现了抽象、构成、意象化的塑器新作,使这一古老品类焕发出新的活力。
造型与技法

紫砂塑器之造型,以摹写自然物象与人造物象为宗旨,讲究"形神兼备、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其造型取材极为广泛,大凡自然界之花木果实、虫鱼鸟兽、山石云水,以及人间之器物用具、人物形象,皆可为塑器之所本。
其一,取材之广。花木有松、竹、梅、兰、菊、荷、牡丹、桃、李、葡萄、葫芦、瓜藤之属;果实有南瓜、西瓜、花生、栗子、核桃、菱角、荸荠、枇杷、荔枝、石榴之属;虫鱼有蝉、螳螂、青蛙、蟋蟀、鱼、虾、蟹之属;禽兽有鸡、鸭、鹤、鹿、羊、犬、牛、蟾蜍之属;人物有童子、渔翁、罗汉、神仙、佛像之属。可谓"万物皆可入塑"。
其二,全形与半形。紫砂塑器有立体圆塑者,可从四面观赏;有浮雕、透雕者,附于器面而为装饰;有圆雕与浮雕结合者,如壶身圆雕、壶面堆贴。全形者重体积感与结构关系,半形者重层次与光影。
其三,写实与写意。紫砂塑器虽以逼真为能,然并非机械复制,而讲求提炼与夸张。陈鸣远之仿生器于逼真之外,尤重气韵与生机;朱可心之云龙壶于具象之中,寓流动之势。故塑器之妙,全在似与不似之间,既得物之形,又传物之神。
就技法而言,紫砂塑器综合了紫砂工艺中几乎所有的造型手段。其一,捏塑。以手捏泥成器,灵活自由,宜于塑造生动之形。其二,堆塑。以泥料层层堆叠,塑出高低起伏,宜于表现体积与层次。其三,贴塑。以泥片或泥团贴附器表,塑出花叶、鳞羽、枝干之形。其四,雕镂。以竹刀、钢刀在坯体上雕琢刻镂,或深刻、或浅刻、或透雕,以表现纹理与细节。其五,模印与压印。以模具压制局部形体,如花瓣、叶脉的规整纹理,与手工捏塑相配合,既保精度又省工时。其六,绞泥与调砂。将不同色泽的紫砂泥绞揉相间,形成自然纹理,或用粗细砂粒相间,表现仿生的质感。
紫砂塑器所用泥料,以宜兴紫砂泥为主,包括紫泥、红泥、本山绿泥、段泥等。不同泥料的色泽与质地,恰与所塑物象相合:南瓜壶多用色泽橙黄的段泥或红泥,莲蓬器多用段泥以显其淡雅,松竹梅则多用紫泥以显其苍劲。烧成之后,通过泥色的深浅、砂粒的粗细、明针的精细与否,进一步表现物象的质感与光泽。塑器因形体变化大、厚薄不均,烧成时尤易变形开裂,故对泥料含水率、塑造手法、干燥与烧成曲线的要求极高,是紫砂工艺中技法难度最大的一类。
分布与代表

紫砂塑器之产地,以江苏宜兴为绝对中心。宜兴古称阳羡、荆溪,其丁蜀镇之黄龙山、青龙山等地出产紫砂泥料,自明代以来即为紫砂陶的唯一著名产区。宜兴塑器工坊林立,历代名家多出其间。当代紫砂塑器亦以宜兴为创作与传习的重镇,朱可心、蒋蓉等大师的作品被奉为经典。
就传世与藏品而言,紫砂塑器多见于各博物馆与私人收藏。故宫博物院藏有明清时期紫砂器,其中不乏花货与塑器之精品,陈鸣远的仿生器尤为著称。中国国家博物馆、上海博物馆、南京博物院、宜兴陶瓷博物馆等机构均藏有历代紫砂塑器,是研究紫砂造型艺术的重要实物资料。宜兴陶瓷博物馆设有紫砂专馆,系统展示紫砂发展历程与各时期名家作品。
就代表作品而言,历代紫砂塑器中的名品大致有五端。其一,供春的树瘿壶,仿银杏树瘿之形,为紫砂塑器之开山名作。其二,陈鸣远的束柴三友壶、南瓜壶、蚕桑壶、笋形水盂等,仿生精妙,为塑器之巅峰。其三,朱可心的云龙壶、报春壶、松鼠葡萄壶、咏梅壶等,气韵生动,为近现代塑器的代表。其四,蒋蓉的荷花壶、牡丹壶、百果壶、枇杷笔架等,色泽艳丽、形神逼真,为当代塑器之典范。其五,各类果蔬小件与文房塑器,如花生、荸荠、菱角、竹笋、树根笔架、桃形水盂等,虽为小品,然皆精致可玩,最能体现塑器之趣味。
历史与价值
紫砂塑器之价值,可分艺术、工艺、文化三端。
其一,艺术价值。紫砂塑器将雕塑艺术引入陶瓷领域,突破了紫砂器以往以规整几何形体为主的造型格局。它以摹写自然物象为旨归,兼具写实之真与写意之趣,一器之中不但有物之形,更有物之神、物之趣、物之生机。陈鸣远之仿生器、蒋蓉之花器,皆非简单模仿,而是经过提炼、夸张与美化的艺术创造,具有独立的审美价值。紫砂塑器因此既是紫砂工艺的组成部分,也是中国传统雕塑与工艺美术的珍贵遗产。
其二,工艺价值。紫砂塑器集中了捏塑、堆塑、贴塑、雕镂、模印、绞泥等几乎全部紫砂造型技法,是考验艺人功力的"全能科目"。塑器造型复杂、结构多变、厚薄悬殊,对泥性、水分、火候的把控要求极高,烧成之难远胜规整器类。故一件成功的塑器,往往是技艺与经验、匠心与天工的结晶,其工艺价值不言而喻。
其三,文化价值。紫砂塑器所取材的自然物象与人造物象,大多承载着中国传统文化的吉祥寓意。南瓜喻丰收多子,松竹梅喻高洁坚贞,花生、石榴喻多子多福,莲子、藕节喻清白连心,蝙蝠、蟾蜍喻福寿绵长,鱼化龙喻登科及第。艺人在摹写物象的同时,实亦在传递民间的美好祈愿与文人的精神寄托,故塑器又成为中国人自然观、生命观与审美观的物质载体,兼具实用之外的文化与情感功能。
保护与传承
紫砂塑器作为宜兴紫砂陶制作技艺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保护与传承依托于宜兴紫砂陶制作技艺这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06年,宜兴紫砂陶制作技艺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其内容涵盖打身筒、镶身筒等成型技法及各类器型的制作工艺,塑器技艺自在其中。国家级、省级代表性传承人以作坊传习、师徒相授、家族相承等方式延续其技法。
在传承实践方面,宜兴设有陶瓷博物馆、紫砂工艺机构与众多工作室,通过展览、教学、研究与文创开发,推动紫砂塑器的当代发展。高等艺术院校亦将紫砂雕塑纳入课程,培养兼通传统技法与现代造型观念的新一代艺人。当代紫砂塑器在题材上于传统之蔬果、花木、人物之外,又拓展至抽象构成、意象表达、当代陶艺等领域,形式更为多样。
与此同时,紫砂塑器亦面临诸多挑战。其一,优质紫砂泥料资源有限,须合理开采与保护。其二,部分商品化塑器流于粗制滥造、以模具批量复制冒充手工,损害了塑器的艺术品格。其三,传统仿生题材需在继承中创新,避免一味重复模仿。为此,相关行业协会、非遗保护机构与政府部门通过标准制定、职称评审、展览评比、知识产权保护等举措,引导紫砂塑器的健康发展。紫砂塑器作为中国陶艺与雕塑艺术交融的独特品类,其保护与传承,既是守护一门古老技艺,更是延续中国器物美学中"师法自然、妙造自然"的精神脉络。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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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光明网.陈鸣远与紫砂仿生塑器艺术[EB/OL]. https://www.gmw.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