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砂筋囊器
紫砂筋囊器,又称筋纹器、筋瓢货、筋囊货,是指器身由若干等分的弧形面(习称"筋囊"或"囊")纵向组合而成、具凹凸起伏与规律分瓣的紫砂陶器。它与以几何素面见长的紫砂圆器、以方正折面见长的紫砂方器、以摹写物象见长的紫砂塑器并称,是宜兴紫砂器按造型特征所分的一大部类。筋囊器之法,取径于自然界之瓜果、花瓣、莲瓣,将器身表面作若干等分,以凹为"筋"、以凸为"囊",筋囊相间、上下贯通,俯视则如花瓣团聚、如瓜棱环绕,侧看则纹理由口至底一线贯穿、分毫不爽。其经典器型有菱花壶、合菊壶、葵仿古、菱花提梁、水仙壶、菊花八瓣壶、仿古如意等。筋囊器讲究"等分匀衡、筋纹清晰、上下贯通、口盖吻合",对造型的数学秩序与手工精度要求极高,是紫砂器中最见"法度"与"火候"的一类,历来被视为衡量紫砂艺人功力的重要标尺。
名称与含义

紫砂筋囊器之"筋囊",指器身纵向起伏的线条与块面。"筋"者,指凹陷的那一道棱线,如瓜果外皮内凹的纹缝;"囊"者,指凸起的那个弧面,如瓜瓣鼓起的鼓面。筋与囊相间分布,如是者若干,环绕器身一周,便构成筋囊器的基本结构。故宜兴陶人又称其为"筋纹器""筋瓢货",皆就其器身有规律分瓣而言。
筋囊器之界定,要在于"等分"与"纵向贯通"二义。其一,等分。器身之分瓣,须数目相等、宽窄相同、角度一致,不得参差。常见者有六瓣、八瓣、十二瓣、十六瓣、十八瓣乃至二十四瓣者,瓣数愈多愈见精细。其二,纵向贯通。筋纹须自壶盖之钮顶一直贯穿至底,上下呼应、一气到底,俯视呈放射状,侧视为平行线。此外,筋囊器之口盖多随筋纹而作,盖上之筋纹须与器身之筋纹严丝合缝、对准无误,转动时或据筋定位、或丝毫不错,是筋囊器工艺之极大难题。
筋囊器与筋纹装饰有别。凡器身以筋纹分瓣、且筋纹构成造型主体者,方称筋囊器;若仅在圆器或方器表面刻划、堆贴若干筋纹以作装饰,而器身仍以素面几何体为主,则是筋纹装饰,不属严格意义的筋囊器。此二者于紫砂器上并存,然旨趣不同。
就品类而言,紫砂筋囊器大致可分数端。其一,仿花卉之筋囊器,如菱花、葵花、菊花、荷花、水仙、梅花、竹节等,取花瓣、莲瓣、竹节之形作筋分瓣。其二,仿瓜果之筋囊器,如瓜棱、柿扁、菱角、蒜头、葫芦等,取瓜果棱瓣之形分瓣。其三,仿古器物之筋囊器,如以筋纹施于仿古、掇球等古典器型,成葵仿古、筋纹掇球等。其四,综合型筋囊器,如菱花提梁、合菊提梁等,兼有筋囊与提梁、方器等特征。诸类之中,以菱花、合菊、葵仿古、菱花提梁最为经典,也最能体现筋囊器之精严。
起源与历代

紫砂筋囊器之渊源,可上溯于中国传统陶瓷与金银器上的分瓣造型。唐代的金银器、铜镜,宋代的瓷器,多有作花瓣形、瓜棱形者;宋瓷中的葵口盘、菱花碗、瓜棱罐,即已具分瓣之形。紫砂筋囊器正是继承了这一传统,并以宜兴泥料特有的可塑性与耐磨性,把分瓣造型推向了手工陶器的极致。
紫砂筋囊器成名甚早,与紫砂陶的兴起几乎同步。明代中叶,时大彬及其弟子辈已制有筋纹之器。据传时大彬制有"菱花壶""菊花壶"等,虽真伪难考,然可见其时已有筋囊器之雏形。明代晚期,紫砂名家李茂林、徐友泉、沈君用等,于造型各有所擅,筋囊器亦在其中。徐友泉善仿古器形,其筋纹之作颇有古意。
清代是紫砂筋囊器发展的鼎盛时期。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社会安定、经济繁荣,宫廷与士人对工艺器的需求大增,紫砂器造型趋于精严繁复。此期筋囊器名家辈出,技艺日精。清初陈鸣远虽以花货塑器著称,然其于筋纹分瓣之法亦有深研,所制器形规矩精整而不失生动。乾隆年间,紫砂受到宫廷重视,进御之器多讲究工整华美,筋囊器因其法度森严、华丽规整,正合宫廷趣味,遂大行于世。这一时期的筋囊器,瓣数增多、筋纹细密、器形端严,工艺水平臻于高峰。
清中期名家杨彭年、杨凤年、邵大亨等,皆能制筋囊之器。邵大亨(约1831-1874)为道光、咸丰间名家,其制器气度浑厚、技艺精湛,所作"八卦龙头一捆竹壶""鱼化龙壶"等虽非纯正筋囊器,然其对筋纹与结构的把握出神入化。此后筋纹器多循前人之法,然亦有新变。
近现代以来,紫砂筋囊器在继承传统中日臻精密。顾景舟(1915-1996)为现代紫砂泰斗,其光素器冠绝一代,亦精研筋囊与方器之法,所定"等分、匀衡、贯通"诸要,成为后世筋囊器制作的准绳。当代紫砂艺人运用精密的分瓣定位法与手工修整相结合,使筋囊器之瓣数愈多、筋纹愈挺、口盖愈严,出现了十六瓣、二十四瓣乃至更多瓣数的精细之作,筋囊器工艺达到了空前的高度。宜兴陶瓷博物馆及各大博物馆所藏历代筋囊器,见证了其由简入繁、由粗入精的演进之路。
造型与工艺

紫砂筋囊器之造型,以等分分瓣为基本法则,讲究"等分匀衡、筋纹清晰、上下贯通、口盖吻合"。其造型之要,可分数端。
其一,分瓣之数。器身分瓣,多以偶数为之,取其对称均衡。常见者有六瓣、八瓣、十二瓣、十六瓣、十八瓣、二十四瓣等。瓣数少则囊面宽厚、气度大方;瓣数多则筋纹细密、精丽纤巧。分瓣之数,须与器形之大小、高低相称,方显和谐。
其二,筋纹之形。筋(凹)与囊(凸)之深浅、宽窄、曲直,直接影响器器的精神。筋纹宜饱满圆润、挺括流畅,切忌生硬呆滞。菱花之筋如瓜棱,圆润有力;菊花之筋如花瓣,修长秀丽。同一器上,筋纹须大小一致、深浅均匀,不得有粗细不一之弊。
其三,上下贯通。筋纹自口沿经器身直贯底部,弧线须连续不断、角度一致,俯视呈放射之状,侧视为平行之线。此乃筋囊器之命脉所在,稍有不正,则通体皆乱。
其四,口盖相合。筋囊器之口盖,须随筋纹起伏而作齿状或波浪状,盖合之后筋纹对准、严丝无缝;转动壶盖,其筋纹须始终吻合。此为难中之难,最能见艺人功力。
就工艺而言,紫砂筋囊器的成型虽有打身筒与镶身筒二法可循,然其分瓣之精,远非一般圆器可比。其一,须先制成规整的圆筒或方筒为坯,再于坯体上等分定位。艺人以"矩车"(一种定位工具)或特制的分瓣模具,沿坯体周径精确划分若干等分点,作为筋纹的位置基准。其二,以刀或专用工具于定位处压出凹筋,或将坯体按筋纹压出起伏,务使筋纹深浅一致、上下贯通。其三,于筋纹处用"明针"(牛角或竹制刮压工具)反复刮压,使筋纹挺括、表面光洁。其四,安排口盖,使盖之筋纹与器身对应。其五,修整、干燥、烧成。整个过程,尤重"准"与"匀",是一件以手工达致机械般精确的技艺。
筋囊器对泥料的要求亦高。泥料须细腻纯净、可塑性强,方能受压而不裂、成形而不塌。紫泥、红泥、段泥皆可使用,以细泥为宜。烧成时,因筋纹处厚薄不一、应力集中,极易开裂变形,故须控制升温速度与窑温。一器之成,往往历经数日数十道工序,稍有差池,前功尽弃,故筋囊器在紫砂诸类中成品率较低,愈见其珍贵。
经典器型与分布

紫砂筋囊器之产地,以江苏宜兴为中心,与紫砂陶的整体产区一致。宜兴丁蜀镇自明代以来即为紫砂制作重镇,历代筋囊器名家多出于此。当代宜兴依然是筋囊器创作与传习的核心地区。
就经典器型而言,紫砂筋囊器中的名品众多,其要者有五。其一,菱花壶。以菱花(菱角之花)为形,器身作六瓣或八瓣,筋纹如瓜棱,是筋囊器中最经典、最富代表性的器型,历代名家多有制作。其二,合菊壶。以菊花为形,器身作多瓣放射状,筋纹细长如菊瓣,俯视如盛菊一朵,精巧秀雅。其三,葵仿古。以葵花为形,施筋纹于经典之仿古器型之上,兼具仿古之浑朴与筋囊之精严,是筋囊与光货结合的典范。其四,菱花提梁壶。于菱花器身之上加设提梁,兼具分瓣之精与提梁之巧,制作尤难。其五,水仙、梅花、竹节、瓜棱、菊花八瓣等器,各取花卉瓜果之形分瓣,题材丰富。此外,尚有菱花筋瓤壶、仿古如意筋纹壶、合菱壶、葵掇球等,不一而足。
在传世与藏品方面,故宫博物院藏有清代紫砂筋囊器,其中不乏宫廷进御之精品。中国国家博物馆、上海博物馆、南京博物院、宜兴陶瓷博物馆等机构均藏有历代筋囊器,尤以宜兴陶瓷博物馆的紫砂专题收藏最为系统。这些藏品为研究筋囊器的造型演变、工艺水平与时代风格提供了珍贵实物。
历史与价值
紫砂筋囊器之价值,可分艺术、工艺、文化三端。
其一,艺术价值。筋囊器将自然界的花瓣瓜棱之美,以手工陶艺的形式凝练为具有几何秩序与节奏韵律的造型。它以等分分瓣之法,于器身上创造出规律性的凹凸起伏与光影变化,俯仰之间,或如花开、或如瓜熟、或如菊绽,兼具写实之趣与装饰之美。筋纹器既不同于光素器的简净,也不同于方器的刚直,而是以一种柔中带刚、精严华美的独特风韵,丰富了中国陶瓷造型的艺术语言。
其二,工艺价值。筋囊器是紫砂工艺中精度要求最高的一类。等分定位、筋纹贯通、口盖吻合,每一项都以毫厘计,全靠手工把握,是艺人技艺、眼力、经验与耐心的综合考验。筋囊器集中体现紫砂"方非一式、圆不一相"的造型智慧,也是"工"与"艺"高度统一的典范。故筋囊器历来被视为检验紫砂艺人功力的标尺,许多名家皆以善制筋囊器而立身。
其三,文化价值。筋囊器所取的花卉瓜果之形,寓意多为吉祥美好。菱花喻清明丰稔,菊花喻高洁长寿,葵花喻向阳向上,瓜棱喻多子多福,莲瓣喻清净不染。筋囊器之等分匀衡、上下贯通,亦暗合中国传统文化中"秩序""中正""贯通"的审美理想。故筋囊器不仅是实用与观赏之器,也承载着中国人的自然观、吉祥观与审美追求,是传统器物文化的生动体现。
保护与传承
紫砂筋囊器的保护与传承,依托于宜兴紫砂陶制作技艺这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06年,宜兴紫砂陶制作技艺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其成型技法与各类器型的制作工艺,筋囊器技艺自在其中。国家级、省级代表性传承人以师徒相授、作坊传习等方式,将等分分瓣、筋纹贯通之法代代相传。
在当代传承实践中,宜兴的紫砂工坊、艺术院校与博物馆,通过教学、展览、竞赛与文创开发,推动筋囊器技艺的延续与创新。艺人一方面严守传统的分瓣定规与手工修整之法,一方面借助精密的定位工具与现代测量手段,进一步提高筋纹器的精度与规整度。当代筋囊器于传统菱花、合菊、葵仿古之外,又发展出多瓣细筋、复合筋纹、与方器提梁结合等新样式,工艺水平较之前代更有提升。
与此同时,筋囊器的传承亦有其难题。其一,工艺繁难、成品率低,习艺者须积数年乃至数十年之功方可精通,故精于此道者相对较少。其二,部分市售筋囊器以模具批量压制、筋纹生硬,损伤其艺术品质。其三,筋纹器的创新需在尊重法度的前提下进行,一味求奇求繁,反失筋囊器之本真。针对上述问题,行业协会、非遗保护机构通过标准规范、技艺培训、评比展览与知识产权保护等措施,引导筋囊器的健康发展。紫砂筋囊器作为中国陶瓷造型中"法度"与"美"完美结合的品类,其传承不仅关乎一门技艺,更关乎中国人以秩序观照自然、以手工抵达精严的造物精神。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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