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电图
脑电图(electroencephalography,EEG)是在头皮表面放置电极、记录大脑自发电活动的一种无创检查与研究方法。它记录的是大量皮层神经元同步活动在颅外形成的电位变化,时间分辨率可达毫秒级,是少数能够实时跟踪人脑活动的技术之一。临床上它用于癫痫诊断、睡眠分期与脑功能状态评估,研究中它则是事件相关电位、脑机接口与神经反馈的基础。[1]
从动物皮层到人头皮
脑电现象的发现早于人们的想象。19 世纪 70 年代,英国生理学家理查德·卡顿在兔与猴的裸露大脑皮层上记录到随感觉刺激而变的电位波动,证明脑组织自身会产生电流,但这一观察长期停留在生理学圈内。真正把记录电极放到人的头皮上、并系统描述正常成人脑电节律的,是德国精神科医生汉斯·伯格。他在 20 世纪 20 年代用弦线电流计完成了这一工作,并把人在闭眼放松时枕区出现的约每秒十次的节律命名为 α 波。
伯格最初的动机并非纯粹的生理学兴趣,他希望通过脑电寻找心理活动与脑物质过程之间的联系,甚至试图用脑电解释心灵感应一类的现象。这些带有时代色彩的设想并未成立,但他确立的记录方法与“脑电随心理状态而变”的基本判断,为后来的临床脑电图学与实验心理学同时打开了门。此后放大器、示波器与计算机的引入,使记录的通道数、精度与分析手段不断扩展。
信号的神经来源
头皮上测到的电位并不是某一个神经元的放电,而是成千上万个皮层锥体细胞同步的突触后电位在容积导体中的总和。锥体细胞排列整齐、树突垂直于皮层表面,其兴奋性突触后电位与抑制性突触后电位在细胞外形成的电流场能够叠加;只有当大量细胞在时间上足够同步时,叠加后的场才强到可以穿透颅骨与头皮被记录。单个神经元或彼此不同步的活动在头皮上几乎无法分辨,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脑电对“同步性”格外敏感。
由此产生两个重要推论。其一,脑电的强弱并不直接等于神经活动的强弱,一个区域可能非常活跃但彼此不同步,从而在头皮上显得安静;其二,头皮某一电极记录的是深部多个源经容积传导混合后的结果,源定位因此是一个没有唯一解的逆问题。用多个电极、结合解剖模型与算法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估计源的位置,但精度远不及直接植入颅内的记录。
频段与状态
传统上把脑电按频率划分为若干频段。δ 波频率最低,多见于深度睡眠与婴幼儿;θ 波与困倦、记忆编码及某些病理状态相关;α 波在闭眼放松时于枕区最明显,睁眼或注意集中时减弱,这种“α 阻断”是最早被描述也最稳定的脑电现象之一;β 波与清醒时的警觉、运动准备和认知加工相关;γ 波频率更高,被认为与局部网络的快速同步有关,但头皮记录中的 γ 常受肌肉活动污染,其功能意义仍有争论。
频段的划分是人为的约定,边界并不严格,同一个状态可以同时包含多种节律。更有意义的观察往往来自节律的空间分布与动态变化:睡眠中的纺锤波与慢波、癫痫发作时的棘慢波综合、麻醉加深时由高频向低频的整体转移,都是特定生理或病理过程在脑电上的特征性表现。临床判读很大程度上依赖对这些图形的识别与对背景活动的整体评估,而不是套用某个频段的绝对值。[2]
记录方法与伪影
电极的放置遵循国际 10-20 系统,它以鼻根、枕外隆凸与颅骨标志点为基准,按比例确定额、中央、顶、枕、颞各导联的位置,使不同实验室的记录可以互相比较。电极通过导电膏与头皮接触,接触阻抗需要控制在较低水平;信号经差分放大、滤波与模数转换后进入计算机。参考电极的选择直接影响波形外观,双极导联与参照导联各有适用场景。
伪影是脑电分析绕不开的问题。眨眼与眼球运动会在前额导联产生大幅慢波,肌肉紧张带来高频噪声,心电、汗液、电极脱落与工频干扰也都会混入记录。传统上依靠人工识别与剔除,后来引入独立成分分析等盲源分离方法,把眼电、肌电成分从数据中分离出去。处理是否得当,往往比记录设备的好坏更影响结论的可靠性。
采样率与滤波设置同样需要权衡。为了保留高频成分,采样率通常需要数倍于最高关注频率;低通滤波过紧会削平棘波的尖峰,使判读失真,高通滤波过强则会引入波形畸变。这些参数一旦在采集阶段固定,后续很难完全补救,因此记录前的方案设计比事后的算法修复更为重要。近年来干电极、无线传输与可穿戴设备的普及,让脑电走出了屏蔽室,但便携化也带来接触不稳、运动伪影增多等新问题,信噪比与舒适度之间仍需取舍。[3]
临床与科研应用
在临床上,脑电图对癫痫的诊断不可替代。发作间期的棘波、尖波与发作时的节律性演变,是判断癫痫类型与病灶侧别的重要依据;失神发作时典型的每秒三次棘慢波综合,几乎是教科书式的图像。长程视频脑电监测把行为表现与脑电同步记录,用于发作类型的鉴别与术前评估。睡眠医学依据脑电、眼电与肌电的组合对睡眠分期,脑电由清醒时的低幅快波逐步过渡到慢波睡眠,这一过程是判读睡眠结构的主线。
脑电也用于判断脑功能的严重状态。脑死亡判定要求在严格条件下记录到电静息,并结合临床与血流证据;重症监护中的持续脑电监测可以及时发现非惊厥性发作与缺血性改变。麻醉深度监测则利用脑电的频谱特征估计镇静水平,减少术中知晓的风险。
在科研中,脑电的价值主要在时间维度。它能在毫秒尺度上跟踪注意转移、语义整合与运动准备,与空间分辨率更高的功能磁共振形成互补。脑机接口利用感觉运动节律或诱发电位把意图转成指令,为严重运动障碍者提供另一种输出通道;神经反馈训练则让被试实时观察自己的脑电并尝试调节,用于注意缺陷与焦虑的干预,但其疗效证据仍不一致。[4]
局限
脑电最明显的短板是空间分辨率。头皮电极之间的物理距离以厘米计,容积传导又使相邻电极的信号高度相关,深部结构如海马、杏仁核的活动几乎无法从头皮直接读取。逆问题的非唯一性意味着同一组头皮分布可以由不同的颅内源组合产生,源定位结果需要其他证据佐证。
其次是准备与配合的成本。常规记录需要逐个安装电极、注入导电膏、等待阻抗稳定,耗时较长;被试需要保持相对静止,儿童与躁动患者往往难以配合。记录环境还要求屏蔽电磁干扰。这些限制使脑电难以胜任需要长时间自由活动的场景,尽管干电极与便携设备正在缓解这一矛盾。把脑电看作一种以时间精度换取空间精度的工具,才能恰当地使用它,而不至于把头皮上的一条曲线误当作脑内某个点的直接读数。
参考资料
- ↑ Electroencephalography,Encyclopaedia Britannica,2024年访问
- ↑ Cerebral cortex,Encyclopaedia Britannica,2024年访问
- ↑ Frontiers in Psychology,Frontiers,2024年访问
- ↑ 中国心理学会,中国心理学会,2024年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