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主航行船舶
自主航行船舶是指能够在不同程度上不依赖船上人员直接操作、依靠自动化与远程控制技术完成航行任务的船舶,国际海事组织(International Maritime Organization,IMO)将其正式称为"海上自主水面船舶"(Maritime Autonomous Surface Ship,缩写 MASS)。与传统船舶相比,自主航行船舶的核心特征在于用传感器、算法与通信系统部分或全部替代船员在瞭望、判断和操纵中的传统职能。它并非简单的"无人船",而是一个覆盖感知、决策、控制与岸基监督的完整技术系统。2026年5月,IMO海上安全委员会第111届会议(MSC 111)通过全球首部《海上自主水面船舶国际安全规则》(MASS Code),标志着这一领域从试验探索进入规范化发展阶段。
概念与自主等级
国际海事组织在推进 MASS 监管范围界定(Regulatory Scoping Exercise,RSE)时,按"人在回路中"的程度把自主化划分为四个等级,这一分级被业界广泛引用。一级为"具有自动化流程和决策支持的船舶",船员全程在船并操作、控制系统,部分功能(如自适应自动舵、航迹保持)实现自动化;二级为"船员在船的远程控制船舶",船舶由岸基或其他地点远程操控,但船上保留船员以便随时直接接管;三级为"无船员的远程控制船舶",船上不配备船员,完全由岸基远程操作;四级为"完全自主船舶",操作系统能够自行作出决策并确定航行行动,无需持续的人工监督。
这一分级主要用于技术讨论与需求界定。值得注意的是,最终出台的 MASS 规则并未按等级给船舶"贴标签",而是转向"操作模式"的思路:关注在哪个航段使用哪些智能功能、人和系统如何分工、由船上还是岸基实施监控。中国船级社(China Classification Society,CCS)在《智能船舶规范》中则采用附加标志体系,按智能航行、智能船体、智能机舱、智能能效管理、智能货物管理、智能集成平台、远程控制与自主航行等功能分别授予相应的船级附加标志,并对"自主航行""高级自主航行"等功能提出设备配备、风险评估和系统冗余要求。
感知、决策与控制系统
自主航行的技术链条通常被概括为"看得见、算得出、接得上、查得到",对应感知、决策、控制与记录四个环节。
感知系统是船舶的"眼睛"。它通过融合船用雷达、自动雷达标绘仪(ARPA)、自动识别系统(AIS)、光电与红外摄像头、激光雷达、测深仪、气象水文传感器以及船舶状态监测装置,持续获取本船状态与外部环境信息,形成对周边航道、障碍物和其他船舶的实时态势图像。多传感器融合的目的,是在夜间、浓雾、雨雪等不利条件下仍能稳定识别目标,弥补单一传感器的局限。
决策系统是船舶的"大脑"。它基于航线规划与避碰算法,在满足《1972年国际海上避碰规则》(COLREG)的前提下进行路径优化和自主避让。要让自主船合法航行,决策系统必须能够"理解"并遵守避碰规则中关于瞭望、安全航速、让路责任与操纵信号的要求,这在规则解释与场景判断上仍是研究难点。
控制系统是船舶的"数字舵手",负责精确执行决策指令,驱动推进与操纵设备。为保证可靠,自主航行系统通常采用冗余供电、独立馈线和故障—安全设计,并支持人工简单、独立地越控。关键操作、报警、模式切换与远程指令均须留痕,数据记录通常要求保存不少于30天,以供主管机关和调查机构查阅。
远程操作中心与岸基控制
远程操作中心(Remote Operations Center,ROC)是自主航行体系中的岸基节点。它承担持续监测船舶运行状态、实施远程干预、维持稳定船岸通信的职能,并须建立通信中断、系统故障等情形下的应急程序。ROC 一般配备全景视频墙、电子海图与增强现实态势显示,由持证船长和驾驶员按值班制度操作。
控制权在船端与岸基之间的转移是安全关键环节。规则要求任一时刻只能有一个控制点指挥船舶,禁止多点同时控制;控制权移交不得因故障、系统恢复或应急情况出现权限冲突或"控制真空"。为此,通信系统往往采用多条独立链路(如视距通信、低轨卫星与应急卫星链路)互为备份,并设置通信中断后的自动处置逻辑:一旦链路超时中断,船舶可执行减速、点亮失控船号灯、保持船位或进入安全等待模式。
国际规则的演进
IMO 对 MASS 的制度化经历了一个长期过程。2017年,IMO 将 MASS 列入议程并启动监管范围界定工作,系统评估《国际海上人命安全公约》(SOLAS)等现有公约对 MASS 的适用性与空白;2018年海上安全委员会第99届会议成立 MASS 工作组;2021年完成安全、公法及便利运输等领域的范围界定,确认需要建立专门的国际规则体系。经多年打磨,2026年5月 MSC 111 正式通过《海上自主水面船舶国际安全规则》,并自同年7月1日起生效。
该规则是全球首部针对自主船舶的统一安全监管框架,基本沿用 SOLAS 的结构,包含前言、总则、通用原则、功能要求及附录共24章,新增术语定义数十条。其设计贯穿若干核心原则:一是补充性,只填补传统公约无法覆盖的空白而不重复既有条款;二是目标导向(Goal-Based Standards,GBS),规定安全目标与功能要求而不限定具体技术路线;三是非强制性与过渡性,现阶段各国自愿采用,同时规划经验积累期,目标在2032年前后形成强制性规则;四是技术中立,不以等级划分而针对功能提出要求;五是安全底线,强调始终有自然人船长对船舶安全负责,船舶须明确操作边界(Operational Envelope,OE)与运行设计域(Operational Design Domain,ODD),并预设降级状态、后备机制与应急预案。
规则适用于 SOLAS 第 I 章所涵盖的500总吨及以上国际航行货船及其远程操作中心,不适用于客船和高速船。这一设定体现了"货船先行、稳中求进"的思路:货船商业需求迫切、人命风险相对可控,而客船因载员众多、技术尚未成熟暂不纳入。
试航与示范实践
在规则成型之前,多国已开展自主船舶示范。挪威的"雅苒比尔克兰"号(Yara Birkeland)常被视为标志性案例:这是一艘约40米长的全电动集装箱货船,2022年完成了从挪威港口至比利时泽布吕赫港的航行,用于短途化肥运输,展示了零排放与自主操纵结合的可行性。芬兰的"法尔科"号(Falco)演示了自主轮渡,英国建立了面向远程船舶的控制中心,韩国现代重工则将自主系统应用于大型液化天然气船。
中国的自主航行研究以港口场景和中小型船舶为突破口。"智飞"号集装箱船在青岛港开展自主航行测试,多个港口试用自主拖轮。中国船级社《智能船舶规范》(2026)于2026年6月1日生效,增加了自愿申请依据 MASS 规则进行自主船舶检验的原则要求,并修订了智能系统产品认可与持证规定。地方层面,深圳海事局等部门牵头编制针对五米以下小型智能无人艇的检验规则,探索大型货船之外"小而专"的差异化路径。这些实践与交通运输部海事局《加快绿色智能船舶技术规范体系建设行动计划(2026—2030年)》中提出的智能船舶分级、风险评估、自主航行系统性能测试等规范建设相呼应。
挑战与发展趋势
自主航行船舶面临的首要障碍是法律与责任体系的适配。现行海事公约大多建立在"船上必须有船员"的前提之上,从配员、值班到应急处置与事故责任,都需要系统性重构;一旦发生事故,责任如何在船东、运营方、软件与硬件供应商之间划分,尚缺乏成熟先例。技术可靠性同样需要长期验证,在台风、浓冰、狭水道等极端或复杂场景下,系统能否达到经验丰富船长的判断水平仍是未知数;高度互联带来的网络安全风险,也使防止未授权访问成为刚性要求。
社会层面,自主化可能对传统海员职业形成冲击,数十万海员的技能转型与公众对新技术的接受都需要时间。就发展趋势看,业界普遍认为自主航行不会简单"取代人",而是走向人机协同:由系统承担重复性、高负荷的感知与计算,由人保留监督、判断和最终接管权。随着远程控制、人工智能与新能源技术的融合,自主航行还有望与绿色航运深度结合——优化航速与航路可降低能耗,专为自主运营设计的船体也更容易整合电池、氢、氨等清洁能源。
参见
- 绿色船舶
- 氢动力船舶
- 氨动力船舶
- 国际海事组织
- 国际海上避碰规则
- 船舶自动识别系统
参考资料
- 澎湃新闻. 这个国际规则今日起全面施行!. 澎湃新闻, 2026.
- 国际海事组织. Maritime Autonomous Surface Ships (MASS). IMO 官网.
- 中国船级社. 智能船舶规范 2026. 中国船级社官网, 2026.
- 中国船级社. 智能船舶规范. 中国船级社官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