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押花
葫芦押花,是用玛瑙、玉石一类硬质而温润的工具,在葫芦的硬壳表面挤压、推压,使壳面凹陷而现出纹样的一门工艺。押者,以硬物徐徐挤压之谓也。葫芦押花不施刀刻、不加颜料,全凭硬物对葫芦壳的推挤之力,使壳面依压力而凹下,凹处隐现于光下,遂成流畅连绵的花卉、几何诸纹。葫芦押花所成之纹,不深不浅,惟于侧光斜照之下宛然可辨,正合文人"含蓄蕴藉"之趣。其为文玩葫芦的常见装饰,尤多见于鸣虫葫芦之上,与砑花一法相近而相济,是葫芦工艺中别具一格的一路。
名称与含义

葫芦押花之名,可就"葫芦"与"押花"二端解之。葫芦者,言其载体为葫芦之壳;押花者,言其成纹之法为以硬物"押"成花纹。押字之义,本为"以手压物",引而申之,则为以硬质工具压挤器物之面使其成纹。故"押花"即"押出花纹"之意。其异名有"压花""挤花",大抵同实而异称。葫芦押花之名,最切于其"压挤成纹"之实。
葫芦押花之含义,可自"其押""其痕""其趣"三端论之。其一,其押。葫芦押花之要,首在一"押"字。其法不用刀锋刻去葫芦之质,而以硬物徐徐推挤葫芦之面,使壳的纤维被压下而不被剔去。故其工是"压"而非"刻",是"挤"而非"削":壳之质犹在,惟其面被压低,遂成凹凸。此一"以压成纹、不损其质"的特点,是葫芦押花区别于雕刻的根本。其二,其痕。葫芦押花之妙,在于其"痕"含蓄。所押之纹,其凹甚浅,平视则未必分明,惟于侧光斜照之下,其凹凸的明暗方才显现。故此一纹样,实是一种"隐现之纹""含蓄之纹",与人一眼即见的花纹大异其趣。其三,其趣。葫芦押花之趣,在于"以浅求深、以隐求显"。它不追求纹样的醒目鲜艳,而追求纹样的含蓄耐看:一件押花葫芦,随光线的移转、随手之摩挲,其纹或隐或现,别有一种玩味不尽的韵致。此一审美旨趣,正合中国文人于器物上所尚的"含蓄"一格。
材质特性

葫芦押花之所以可行,其物质之基,在于葫芦壳本身的材质特性。葫芦成熟之壳,为木质化的纤维所成,其质地坚而韧、密而润。此一材质,正合于押花的特殊需要。
其一,其壳受力能凹而不碎。葫芦壳虽坚,然非脆硬易裂之质,其纤维具有一定的柔韧性,故受硬物推挤之时,能被缓缓压凹而不致崩裂。此一"可压性",是押花得以施行的根本。其二,其壳受压成痕而近于永久。葫芦壳被推挤而凹下之处,因纤维被压实而定形,其痕久留不退,且随岁月与把玩而愈见温润。故此一"压痕",是器物上的永久之记,不同于可以复原的弹性形变。其三,其壳之面平润而宜于推挤。葫芦壳经打磨之后,其面平整光洁,硬物行于其上,能匀缓地施力而不伤及他处。其四,其壳之色宜于隐痕。葫芦壳之色或黄或褐,温润近于琥珀,其色本不鲜艳,故所押之浅痕于其上亦不显突兀,惟借光影而现,恰成含蓄之致。综此数端,可知葫芦之于押花,正如绢帛之于书画、宣纸之于水墨,是"天作之合"的材质。
历史源流

葫芦押花的历史,与文玩葫芦的兴衰、与硬玉工艺的发达,密切相关。约可分其源、其兴、其传三端论之。
其一,其源。以硬物压印器面成纹的工艺,在中国有悠久的传统。早在新石器时代的陶器之上,即有以硬物压印而成的纹饰——如绳纹、篮纹、席纹,皆以硬物压印而成。此后历代的漆器、金属器、玉器之上,亦有用硬质工具压印、推研成纹之法。此一"以压成纹"的古老传统,为葫芦押花的出现准备了技术的渊源。其二,其兴。葫芦押花这一具体的工艺,其兴起与文玩葫芦、尤其是鸣虫葫芦的风行相关。明清两代,蓄养鸣虫之风在上层与市井之间大盛,葫芦虫具遂成要器,其装饰的讲究也随之而高。虫具葫芦贵在"养虫"与"赏器"并重,其器表须以不损虫、不掩质的方式加以装饰,于是不施刻削、不施颜料而只以压痕成纹的押花、砑花之法,遂应运而生,大受青睐。清代的鸣虫葫芦之上,多见押花、砑花之饰,其纹或作花卉、或作几何纹、或作吉语,风格含蓄雅致,与清宫的审美相合。其三,其传。近世以来,葫芦押花之艺随虫具文玩之风而流传于京津、河北、山东一带。其技艺多与牙雕、玉雕的推压之法相通,艺人往往精于硬玉工具的使用,而后乃施之于葫芦。今之葫芦押花,仍多见于鸣虫葫芦的器身与盖口之上,其技艺被列入各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整理与保护范畴,通过师承与展演而得以延续。
工艺与技法

葫芦押花之工艺与技法,可自其工具、其施押、其纹样、其工序四端论之。
其一,其工具。葫芦押花之具,核心是硬质而温润的"押具",多以玛瑙、玉石制成。玛瑙、玉石之可贵,在于其质地极硬而不易磨损,其面光润而不伤葫芦之壳,其温润而不生毛刺。押具之端,有尖、有圆、有平、有弧之别,各司其用:尖者宜于细线,圆者宜于弧纹,平者宜于大面,弧者宜于转折。用时以手执押具,以其端徐徐施力于葫芦之上。其二,其施押。施押之法,在于"缓"与"匀"。所谓缓,即徐徐施力、缓缓推移,切忌急推猛压,以免壳面受损;所谓匀,即用力均匀、深浅一致,务使所押之纹流畅连绵而无断涩之弊。其押之深浅,全凭手力之轻重:欲其纹深,则重压而缓行;欲其纹浅,则轻压而速移。所押之处,或单线、或双钩、或连续之纹,务使纹样连绵贯通、首尾相应。其三,其纹样。葫芦押花之纹样,多取流畅连绵者。其常见者有花卉,如缠枝莲、折枝梅、卷草、藤蔓,取其线条婉转、宜于连贯;有几何纹,如回纹、雷纹、水波纹,取其规整、宜于铺排;有吉语文字,如"福""寿""喜",取其简约、宜于醒目。其纹多施于葫芦的通体或局部,或环绕器身、或点缀器面,务使其纹与器形相适。其四,其工序。葫芦押花之制作,其工序大体为:选料、去皮、晾晒、打磨、构思、起稿、施押、修匀、摩挲、把玩诸端。选料须择形正、壳厚、色净者;去皮、晾晒、打磨,务使壳面平整光洁;构思、起稿,或依器形而布纹、或以淡墨勾其大致;施押则为全作之要,依稿而押、逐处而成;修匀则匀其深浅、通其线条;摩挲、把玩则借人手之温润使器色渐深、其纹渐显。诸工之中,尤以"施押"一工为最,成败全系于此。
与砑花的关系及施用
葫芦押花与葫芦砑花,是葫芦装饰中关系最密的两法。二者常并称、常相通,然其侧重亦略有别,兹就其关系与施用论之。
其一,其与砑花之同。押花与砑花之同,在于二法皆以硬质工具(玛瑙、玉石)施于葫芦之壳,皆以压挤成纹而不施刻削、不加颜料,皆以纹样含蓄隐现为美,皆多施于文玩葫芦、尤其是鸣虫葫芦之上。故在实践之中,二名往往互通,许多器物上的"压纹",既可言其"押",亦可言其"砑"。其二,其与砑花之别。二法之别,大略在于侧重点之不同。押花者,重在"押"——以硬物压挤使壳凹下,其动作偏于"挤压";砑花者,重在"砑"——以硬物研磨使壳成纹,其动作偏于"研磨"。故押花所成之纹,多较鲜明而流畅;砑花所成之纹,多较细腻而绵密。此一分别,并非绝对,往往因艺人之习惯、器物之需而互用。其三,其施用。葫芦押花的施用,以鸣虫葫芦的器身、盖口与蒙芯最为常见。就虫具而言,器身之上押花,多在葫芦的中腰、器身,作环绕的花卉、几何纹,既饰其器,又不碍于养虫;盖口之上押花,多在牙口、瓢盖之面,作细密的纹样;蒙芯(花心)之上押花,则在小巧的器面之上作精微的花纹,尤见匠心。此外,摆件、把件一类,亦有用押花装饰者,其纹多作吉祥图案,与器物之寓意相合。其四,其施用之要。押花葫芦之施用,其要在于"器与纹相称"。虫具之器须音响而器美,故押花之纹不宜过深、不宜过密,以免影响虫的栖息与发声;摆件之器以观赏为主,故押花之纹可以稍繁、可以稍深。总之,押花之施,当顺器之形、顺器之用,方为得宜。观一件押花葫芦,其纹藏于器面之中,随光而现、随玩而显,含蓄温雅,正是文玩葫芦审美旨趣的缩影。
文化内涵
葫芦押花之文化内涵,可自"含蓄之美""不损其质""因材施艺""福禄之寓"四端论之。
其一,含蓄之美。葫芦押花之最动人处,在于其纹样的"含蓄隐现"。它所成之纹,浅而藏于器面,平视不显、侧光乃见;随手摩挲、随光移转而或隐或现。此一含蓄之美,与中国诗文书画所尚的"言有尽而意无穷""含蓄蕴藉"一脉相通。它不以醒目夺人,而以耐看见长;不以显露为工,而以隐约为妙。此种审美旨趣,是葫芦押花区别于彩绘、雕刻等一目了然之法的根本。其二,不损其质。葫芦押花之法,不刻削、不剔去、不加色,只以硬物压挤使壳凹下,故壳之质犹在、器之体犹完。此一"不损其质"的取向,体现的是中国工艺"顺应材料、尊重材料"的精神:工艺之极,不在于征服材料,而在于顺材之性而尽其用。故押花之工,实是"以最轻的手法,得最好的效果"的智慧。其三,因材施艺。葫芦押花之可行,全赖葫芦壳的柔韧可压;故其艺之成,不在艺人之一意孤行,而在艺人顺材之性而施其工。葫芦壳厚者宜深押,薄者宜浅押;色深者宜素押,色浅者宜淡押。此一"因材施艺、因地制宜"的准则,正是葫芦押花施用之要。其四,福禄之寓。葫芦之谐音为"福禄",故凡葫芦之器,皆含吉祥之意,葫芦押花所押之图,亦多取吉祥讨喜的题材。故此一门看似含蓄内敛的技艺,实则寄托着人们对福禄寿喜的向往。综观其义,葫芦押花之价值,正在于含蓄之美、不损其质、因材施艺与福禄之寓这四者的合一。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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