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烙画
葫芦烙画,是以烧热的烙铁(俗称"火笔""烙笔")在葫芦的硬壳表面烫熨,借其热度使壳面炭化而呈现深浅褐色纹样的一门工艺,又称葫芦烫画、葫芦火笔画。所谓烙画,即以火为墨、以热为笔:烙铁所过之处,葫芦表层受热而变色,其色自浅黄而深褐、而焦黑,深浅之间如墨之五色,遂能成山水、成人物、成花鸟、成书法。葫芦烙画不施刀刻,不动本色,全以温度与运笔的快慢、轻重见功夫,是葫芦工艺中与雕刻并立的一大宗,朴雅可玩,别有韵味。
名称与含义

葫芦烙画之名,可就"葫芦"与"烙画"二端解之。葫芦者,言其载体为葫芦之壳;烙画者,言其成象之法为以烙(熨烫)作画。烙者,以热物熨物也;画者,就其成象而言也。合而言之,即以烙烫之法于葫芦上作画。其异名有"烫画""火笔画""烙花",前者取施艺之温度,中者取施艺之工具(火笔),后者则泛指一切以烙为饰的工艺。葫芦烙画之名,最切于其法。
葫芦烙画之含义,可自"其热""其色""其笔"三端论之。其一,其热。葫芦烙画之要,首在一"热"字。其所以能成象,全赖烙铁之热度使葫芦的表层发生炭化,从而改变其色。热之高低、时间之久暂、运笔之快慢,皆直接决定所烙之色的深浅。故烙画之工,实是"控热"之工;不会控热,即不会烙画。其二,其色。葫芦烙画之妙,尤在一"色"字。所烙之色,自浅黄而深褐、而焦黑,层层递进,如墨之焦、浓、重、淡、清,故有"以烙代墨""如墨分五色"之说。其色不着颜料,乃由葫芦壳本身受热而生,故浑然天成,无浮艳矫饰之气,别有一种朴素的韵致。其三,其笔。葫芦烙画之趣,尤在一"笔"字。所谓"笔",即烧热的烙铁头;所谓运笔,即以手执烙铁运之于葫芦之上,缓则色浅、急则色深,轻则痕淡、重则痕浓。此一"以笔控热、以热生色、以色成画"的理路,是葫芦烙画区别于彩绘、雕刻的根本。
材质特性

葫芦烙画之所以能成,其物质之基,在于葫芦壳本身对热度的敏感与受热后的变色特性。葫芦成熟之壳,其外层为木质化的纤维,含有木质素等有机成分;当受高温熨烫时,其表层发生局部的炭化与成分变化,遂使所烫之处色泽转深。此一"受热变色"的特性,是烙画得以成象的根本。
就葫芦之宜于烙画者论之,约有三端。其一,其所烙之色可深可浅,层次丰富。因壳之厚薄、受热之多少,其变色可由浅黄而深褐、而焦黑,中间无不应有尽有,故能作浓淡之过渡,如墨之五色。此一"色阶丰富"的特性,是烙画能以写意、能以作画的前提。其二,其所烙之处不易褪坏。葫芦壳经炭化所生之色,为其表层的永久性变化,不同于外加的颜料,经久不褪、不怕水浸,故烙画葫芦历久犹新,尤宜把玩。其三,其壳之质地宜于熨烫运笔。葫芦壳坚而平、润而滑,烙铁行于其上,既不至于如纸绢之易焦易破,又不至于如木石之难以上色,运笔之际,颇能得心应手。此外,葫芦之形,或圆或长、或大或小,其曲面的起伏,使烙画之势别有一种立体的意趣;而其固有的黄褐色调,又与所烙的褐色天然相谐,遂使全器之色浑然一体。综此数端,葫芦确为烙画的佳材。
历史源流

烙画这一技艺,在中国的历史颇久,而施于葫芦,则与古人品玩葫芦之风相始终。约可分烙艺之远源、葫芦烙画之兴、近世之传三端论之。
其一,烙艺之远源。以烙为饰的工艺,其源甚古。早在新石器时代,先民即以灼热的器物在木、竹之上烙出痕迹以为记,是为烙花之滥觞。汉代以来,烙花之术渐用于木、竹、扇骨、梳篦之属。据传唐宋之时,已有以火笔作画者。明人笔记中,记述有以烙铁在器物上烫花之艺。此一"以火为笔"的古老技艺,为葫芦烙画的出现准备了技术上的条件。其二,葫芦烙画之兴。葫芦烙画之所以在明清之际兴盛,与文玩葫芦之风大炽密切相关。明清两代,葫芦以其形美、质轻、音佳,被广泛用来制作虫具、摆件、酒器;葫芦的表面平整而宜于作画,遂有艺人以烙铁代笔,在葫芦之上作画。虽然传世的有明确纪年的明代葫芦烙画实物不多,然葫芦烙画作为一门装饰技艺在清代已相当成熟,则是有实物可稽的。清代尤其是乾隆以后,北京、天津、河北一带,葫芦烙画之艺逐渐兴起,其器多见于虫具、摆件之上,题材有花鸟、人物、山水种种。其三,近世之传。近百年来,葫芦烙画在北方各地广泛流传,尤以河北、天津、山东、北京等地为盛。艺人们或以烙铁于虫具上作简笔的花卉、或于摆件上作繁复的山水人物,各擅其长。近数十年来,葫芦烙画被列入各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整理与保护范畴,其技艺通过师承、通过展会与展览而得以传承,并随时代的审美变迁而有所新变,题材上亦出现了反映当代生活的内容。
工艺与技法

葫芦烙画之工艺与技法,可自其工具、其控温、其运笔、其工序四端论之。
其一,其工具。葫芦烙画之具,核心是一支"火笔"。旧时之火笔,多以铜、铁制成,其端有尖、有圆、有平、有斜之别,形如画笔而连于一长柄之上,柄端或置于炭火、或置于油灯之上,使之受热;用时取出,以其热端熨于葫芦之上。今之火笔,多以电加热,其温度可调,使用尤为便利。其笔头之形随所画之需而更换:尖头宜于细线、圆头宜于块面、平头宜于大面积、斜头宜于转折。其二,其控温。烙画之要,首在控温。温度过高,则一触即焦、无法收拾;温度过低,则烙而不显、反复无成。故艺人须精于控温之法:其法或调火笔之热(古法以火之远近、今法以电力之大小),或变运笔之速(速则受热少而色浅、缓则受热多而色深),或易手势之轻重(轻则压少而色浅、重则压多而色深)。热与速、与力三者相济,方得所欲之色之深浅。其三,其运笔。烙画之运笔,一如作画之用笔,有中锋、侧锋、顺行、逆行之别。其要在于"稳"与"变":稳者,行笔从容、线条流畅;变者,随所画之景而变化其缓急轻重,以成浓淡之层次。其写意一路,多一笔挥就,取其气势;其工笔一路,多反复叠烙,取其层次。其四,其工序。葫芦烙画之制作,其工序大体为:选料、去皮、晾晒、打磨、起稿、烙线、渲染、收拾、上蜡、把玩诸端。选料须择形正、壳厚、色净者;去皮、晾晒、打磨,去其外皮与果肉,晾干磨光,务使壳面平整;起稿或以淡墨勾形、或以针尖轻划,务使有据;烙线即以火笔定其轮廓,此一工最关成败,线定则全图之骨立;渲染即以火笔铺其明暗、成其层次;收拾则补其不足、匀其过渡;上蜡则润其色、增其光。诸工之中,尤以"烙线"与"渲染"为重,前者立其形,后者成其神。
形制与题材
葫芦烙画之形制与题材,可自其器形、其题材、其风格三端论之。
其一,其器形。葫芦烙画所施之器,随葫芦之形而别。其常见者,有虫具(如蝈蝈葫芦、蟋蟀葫芦,其上多烙简洁的花卉、草虫、吉语)、有摆件(如亚腰葫芦、长柄葫芦,其上多烙山水、人物、花鸟)、有把件(小葫芦,其上多烙人物、瑞兽、吉语)、有壶、有瓶、有笔筒一类。其器既美,其画又佳,两美相合,遂成全器。其二,其题材。葫芦烙画之题材,约有以下数类。一为花鸟,如梅兰竹菊、荷莲牡丹、葡萄石榴、绶带黄鹂,取其生意盎然、雅俗共赏。二为山水,如层峦叠嶂、小桥流水、渔舟唱晚,取其所烙之浓淡恰可摹写山水的烟云远近。三为人物,如仕女、童子、仙翁、高士,取其面貌、衣纹可作深浅之变化。四为走兽虫鱼,如虎、鹿、骏马、游鱼、鸣虫,其走兽尤宜于写意一路。五为书法文字,如吉语、诗句、名号,取其宜于以烙作书、以显笔意。其三,其风格。葫芦烙画之风格,可大约分为工、写二路。其工者,层层渲染、纤悉入微,如工笔之画,宜于表现花鸟、人物的精微;其写者,一笔挥洒、浓淡相济,如写意之画,宜于表现山水、草虫的逸趣。二者各有所长,亦有兼工带写、以工写相济者。葫芦烙画之上乘,在于"以烙代墨而能不失画意"——其用火笔如用毛笔,其烙痕迹如笔墨痕,观之俨然一幅水墨之画,此正是烙画之极则。
代表实例
葫芦烙画之代表实例,可自其传世之器、其馆藏之珍、其当代之制三端论之。
其一,其传世之器。清代以来的葫芦烙画器物,以文玩虫具与案头摆件为多。其器之上,或烙折枝花卉、或烙草虫鸣禽、或烙山水人物、或烙吉语诗文,色泽深浅相间,如墨如褐,朴雅可玩。此类器物之可贵,在于其画与葫芦之形、色浑然一体:所烙之色即葫芦之变色,非外加的颜料,故历久不褪,愈玩愈润。其二,其馆藏之珍。北京故宫博物院、中国国家博物馆、上海博物馆等机构,均藏有各类葫芦器物,其中亦有以烙画装饰者。清宫的鸣虫葫芦、摆件葫芦之中,不少器表的花纹即施以烙烫之工,其工精致,与押花、砑花、范制诸法相映,代表了葫芦装饰的宫廷水平。此类藏品,为研究葫芦烙画的历史与技法,提供了实物依据。其三,其当代之制。当代的葫芦烙画,承前代之绪而有所发展。各地艺人各擅其长:或以工笔一路作花鸟人物,精微繁复;或以写意一路作山水草虫,洒脱有致;或兼工带写,两法相济。其题材既有传统的吉祥、山水、花鸟,亦有反映时代的新内容。河北、天津、山东、北京等地的葫芦烙画,多有艺人被认定为各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代表性传承人,其技艺经师徒相授、经展览与院校教育而得以延续。葫芦烙画这一门以火为墨的工艺,在当代仍保有其鲜活的生命。
文化内涵
葫芦烙画之文化内涵,可自"火笔之意""墨色之趣""朴雅之尚""福禄之寓"四端论之。
其一,火笔之意。葫芦烙画之最堪玩味处,在于"以火为笔、以热为墨"八字。它不用水墨丹青,而以烧热的铁笔直接熨于器物之上;它不作颜料之加,而使器物自身受热变色。故其技之妙,全在"以火取象"的本事;其趣之雅,亦在于"不假外物"的素朴。此种以最朴素的工具作成最丰富的效果的取向,与中国工艺"以简驭繁""由技进道"的精神相通。其二,墨色之趣。葫芦烙画之妙,在于"如墨分五色"。所烙之色虽只一褐,然其深浅浓淡变化万千,恰如水墨画之焦、浓、重、淡、清五色。故葫芦烙画在审美上,实与中国水墨画的传统一脉相承:其计白当黑、其以浓淡虚实成远近、其以笔墨见性情,皆与中国画的画理相通。故观葫芦烙画,不独见其工,亦可见其画。其三,朴雅之尚。葫芦烙画之色调朴而不艳、雅而不俗,恰合明清以来文人所尚"朴素雅致"的趣味。明人文震亨《长物志》论器物,力主古朴素雅、屏绝雕绘之繁,认为器以"自然"为贵。葫芦烙画不着丹青、不加雕饰,只以本色之变而成象,正合此一"朴素"的审美取向。其四,福禄之寓。葫芦之谐音为"福禄",故葫芦之器本身即承载着吉祥的寓意,葫芦烙画所烙之图,亦多取吉祥讨喜的题材。故此一门看似朴素的技艺,实则处处寄托着人们对福禄寿喜、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综观其义,葫芦烙画之价值,正在于火笔之意、墨色之趣、朴雅之尚与福禄之寓这四者的合一。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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