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镶嵌
葫芦镶嵌,是在葫芦的硬壳表面挖槽、嵌入其他材质以成图案的一门装饰工艺。所谓镶嵌,即将螺钿、玉石、骨、牙、金属、琥珀一类异质之材,嵌于葫芦壳面的凹槽之中,而后磨平,使所嵌之材与葫芦之面平齐,从而在素朴的葫芦之上,现出各样材质错彩交辉的纹样。葫芦镶嵌使一器之中,兼具葫芦之温润与异材之华彩——螺钿莹然、玉石温润、金属灿然,诸美毕具,是葫芦工艺中综合多种材质之美的一路。其器多见于宫廷工艺品与文人文玩,为葫芦装饰中较为考究的一种。
名称与含义

葫芦镶嵌之名,可就"葫芦"与"镶嵌"二端解之。葫芦者,言其载体为葫芦之壳;镶嵌者,言其成纹之法为"嵌"与"镶"。嵌者,以物填入凹处;镶者,以物附着于面。葫芦镶嵌之名,最切于其"挖槽嵌材"之实。其异名有"嵌葫芦""葫芦嵌饰",大抵同实而异称。
葫芦镶嵌之含义,可自"其槽""其材""其齐"三端论之。其一,其槽。葫芦镶嵌之要,首在于"挖槽"。其法先在葫芦壳面之上,依纹样挖出浅浅的凹槽,槽之深、之宽,须与所嵌之材相适。槽挖之精,是镶嵌成败的前提:槽正而后材有所归,槽浅则材无所依,槽深则器有所伤。其二,其材。葫芦镶嵌之妙,在于"异材"。所嵌之材,皆非葫芦之本材,而为螺钿、玉石、骨、牙、金属、琥珀之类。异材的色泽、质地各别:螺钿随光变彩、玉石温润莹洁、金属灿然生辉、骨牙素雅洁净。以之嵌于葫芦之上,遂使一器之中诸美荟萃。其三,其齐。葫芦镶嵌之要,尤在于"齐"。所嵌之材,须与葫芦之面平齐,不可突兀、不可凹陷,是谓"与面齐"。惟其与面齐,故所嵌之材似乎是葫芦本身"生"出来的,浑然无间;而其材质之不同,则于浑然之中别现华彩。此一"平齐无间、异材相映"的效果,是葫芦镶嵌区别于堆贴、贴金等法的地方。
材质特性

葫芦镶嵌之所以可行,其基在于葫芦壳作为"嵌底"的材质特性,以及所嵌异材与葫芦的相合。约有以下数端。
其一,其壳可挖槽而不碎。葫芦成熟之壳坚而韧,艺人以刀于其面挖槽之时,壳能承受刀锋而不致崩裂,可以挖出规整的浅槽。此一"可挖性"是镶嵌得以施行的根本。其二,其壳之面平润而宜于嵌磨。葫芦壳经打磨之后平整光洁,嵌入之材与壳面磨平,能浑然相合。其三,其壳之色温而宜于衬材。葫芦壳之色或黄或褐,温润古朴,恰可作所嵌异材的"底衬":螺钿之彩、玉石之润、金属之辉,皆于葫芦的温润底色之上愈显其美。其四,其壳之坚而能固材。葫芦壳坚实,故所嵌之材藉槽与胶而稳固地留于器面,不易脱落。其五,其胎须厚而宜于嵌。所嵌之材须占据一定的深度,故镶嵌葫芦尤重选料,务择壳厚者,薄壳则不足以容槽。综此数端,葫芦确为镶嵌的佳底。
历史源流

葫芦镶嵌的历史,与镶嵌工艺的传统、与葫芦器玩的兴衰密切相关。约可分镶嵌之远源、葫芦镶嵌之兴、其盛与流传三端论之。
其一,镶嵌之远源。以异质之材镶嵌器物之面成纹的工艺,在中国有极为悠久的传统。早在新石器时代的陶器、玉器之上,即有以异质材料镶嵌的先例。商周以来的青铜器,有精美的错金、错银;战国、秦汉的漆器与铜器之上,镶嵌金、银、玉石、绿松石者屡见不鲜;唐代以降,螺钿镶嵌的漆器大盛。此一绵延数千年的镶嵌传统,为葫芦镶嵌的出现准备了深厚的技法基础。其二,葫芦镶嵌之兴。以葫芦为嵌底的工艺,其兴起与明清之际镶嵌工艺的成熟、葫芦器玩的流行相关。明清两代,螺钿镶嵌、百宝嵌(以多种材料嵌成图案)的工艺极盛;其时葫芦之器广为流行,于是葫芦遂被用作嵌底。明人黄成所著《髹饰录》,备述各种髹漆镶嵌之法,其中的"螺钿""百宝嵌"诸法,亦可施于葫芦之上。其三,其盛与流传。清代葫芦镶嵌尤盛。清宫造办处设有作坊,专事各式器物之制,其中即有以葫芦为底、嵌以异材的器物。清代的葫芦镶嵌器,或为盒、为瓶,或为虫具、为摆件,其上多嵌螺钿、玉石之属,工艺精绝,代表了葫芦镶嵌的宫廷水平。近世以来,葫芦镶嵌之艺随镶嵌工艺一同流传于各地,其技艺被列入各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整理与保护范畴,通过师承与展演而得以延续。
工艺与技法

葫芦镶嵌之工艺与技法,可自其嵌材、其挖槽、其嵌贴、其磨平(工序)四端论之。
其一,其嵌材。葫芦镶嵌所用的材料,种类繁多。常见者有螺钿,即螺蚌之壳磨成的薄片,其随光而现五彩晕色,最为璀璨;有玉石,如白玉、青玉、玛瑙,温润莹洁;有骨、牙,色泽素洁、质地细密;有金属,如金、银、铜,灿然生辉;有琥珀、蜜蜡,色暖质润。嵌材之择,须视纹样与所需效果而定:欲其璀璨者用螺钿,欲其温润者用玉石,欲其素雅者用骨牙,欲其华贵者用金银。其二,其挖槽。挖槽是镶嵌的基础工序。其法先依纹样于葫芦壳面之上(或以淡墨勾出、或以粉本过稿),而后以细刀依线挖槽。挖槽之要,在于"准"与"匀":准者,槽的走向须严格依纹样,不可偏斜;匀者,槽的深度与宽度须一致,务使所嵌之材能恰好嵌入。槽底宜平,槽壁宜直,务使所嵌之材能牢固地留于槽中。其三,其嵌贴。嵌贴之法,先依槽之形,将所嵌之材(如螺钿片、玉石片)裁成相应之形,务使其形与槽相合;而后以胶(如鱼鳔胶、漆胶)涂于槽中,将所嵌之材嵌入,务使其稳固。嵌入之时,须使材与槽密合无间,不可有空隙。其四,其工序。葫芦镶嵌之制作,其工序大体为:选料、去皮、晾晒、打磨、构思、起稿、挖槽、裁材、嵌贴、磨平、修整、抛光、把玩诸端。选料须择形正、壳厚、色净者;去皮、晾晒、打磨,务使壳面平整光洁;构思、起稿,依器形而布纹;挖槽如上所述;裁材务使其形与槽合;嵌贴务使其稳;磨平则以细锉、砂纸打磨,使所嵌之材与葫芦之面平齐;修整、抛光则使全器光润如一面。诸工之中,尤以"挖槽""嵌贴""磨平"三工为要:槽不正则材不合,嵌不稳则器不固,磨不平则器不齐。
纹样与施用
葫芦镶嵌的纹样与施用,可自其纹样、其施用、其与诸法之配合三端论之。
其一,其纹样。葫芦镶嵌之纹样,多取其宜于分块、宜于以不同材质表现者。其常见者有花卉,如牡丹、荷花、梅兰竹菊,取其花瓣、枝叶可分块而嵌以不同之色;有人物,如童子、仕女、仙翁,取其面貌、衣纹可分块而嵌;有山水,取其远近层次、宜于以不同材质表现;有吉祥图案,如福禄寿喜、缠枝莲、龙凤呈祥,取其寓意而分块;有博古器物,如鼎彝瓶炉之属。诸类之中,以花卉、吉祥图案最为普遍,以其纹样规整、宜于分块镶嵌。其二,其施用。葫芦镶嵌所施之器,随葫芦之形而别。其常见者有嵌盒(以葫芦为盒)、嵌瓶(以葫芦为瓶)、嵌虫具(鸣虫葫芦之嵌饰者)、嵌摆件、嵌把件一类。就其施用之要,则在于"器材相称":器形圆者宜作团花、吉语,器形长者宜作人物、山水,器形小者宜作吉语、花卉;所嵌之材亦须与器之格调相称。其三,其与诸法之配合。在实际制作中,葫芦镶嵌往往与其他装饰之法并用。如先髹漆而后嵌螺钿,是镶嵌与漆艺之合;先刻线而后嵌金银,是镶嵌与雕刻之合;以彩漆填槽而后嵌片,是镶嵌与雕填之合。诸法相济,则一器之中既有雕刻之线、又有髹漆之色、更有镶嵌之彩,其表现力遂大为丰富。故葫芦镶嵌虽为独立之法,然其极则往往在于与诸法之合。
文化内涵
葫芦镶嵌之文化内涵,可自"异材相济""造化人工""华而不俗""福禄之寓"四端论之。
其一,异材相济。葫芦镶嵌之最动人处,在于"异材相济"。它以葫芦的温润为底,以螺钿的璀璨、玉石的莹洁、金属的辉煌为饰,使多种性质迥异的材质,在一件器物之上相济相成。此一"集诸美于一器"的取向,体现的是中国工艺"和而不同"的精神:材之不同,非但不为累,反而相映成趣,遂成斑斓。其二,造化人工。葫芦镶嵌之理,尤在"造化与人工相济"。葫芦为造化之物,其形美、其质温;镶嵌为人工之工,其技精、其纹巧。以人工之技,妆造物之美,正是中国工艺一以贯之的追求:不掩材之本性,而彰材之美;不夺造物之功,而人工相辅。其三,华而不俗。葫芦镶嵌之趣,在于"华而不俗"。其所嵌之材虽华美,然皆以葫芦之温润古朴为底,故其华有所收敛,其美有所依归,不流于浮艳。此一"华而能雅、艳而能古"的格调,是葫芦镶嵌有别于一般堆砌装饰的地方,亦正合文人"雅而不俗"的审美。其四,福禄之寓。葫芦之谐音为"福禄",故凡葫芦之器,皆含吉祥之意,葫芦镶嵌之器亦然。其上的吉祥图案、其所嵌的美玉金银,皆取富贵、吉祥之意。综观其义,葫芦镶嵌之价值,正在于异材相济、造化人工、华而不俗与福禄之寓这四者的合一。
参考文献
[1] 黄成.髹饰录[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 [2] 佚名.考工记[M]//周礼注疏.北京:中华书局,1980. [3] 李时珍.本草纲目[M].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82. [4] 文震亨.长物志[M].南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5. [5] 高濂.遵生八笺[M].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2007. [6] 王世襄.髹饰录解说[M].北京:文物出版社,1983. [7] 田自秉.中国工艺美术史[M].上海:东方出版中心,1985. [8]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漆器髹饰技艺[EB/OL]. https://www.ihchina.cn [9] 故宫博物院.院藏漆器[EB/OL]. https://www.dpm.org.cn [10] 上海博物馆.馆藏工艺品[EB/OL]. https://www.shanghaimuseum.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