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雕刻
葫芦雕刻,是在葫芦的果壳表面以刀代笔、刻划成象的一门工艺,是葫芦工艺诸门类中最主要、最富传统的一支。所谓葫芦,即葫芦科植物的成熟果实,古称瓠、匏、壶芦、瓠瓜,其形或长或圆、或大或小,中空而有壳,皮坚而质轻,是极宜于刻镂的天然之材。葫芦雕刻即以刀具于葫芦的硬壳之上,或刻凹入之阴纹,或留凸起之阳纹,或镂空透雕,或线刻成画,就葫芦本身的形、色、质而作成各种图像与文字。它既是雕刻的艺术,又是器物装饰的技艺,在民间工艺与文人文玩之间,兼容并蓄,自成一格。山东聊城的东昌葫芦、甘肃兰州的刻葫芦,皆为其中声名卓著者。
名称与含义

葫芦雕刻之名,可就"葫芦"与"雕刻"二端解之。葫芦者,言其载体为葫芦之壳;雕刻者,言其手法为以刀刻镂。合而言之,即在葫芦之壳上施以刻镂之工。其异名有"刻葫芦""雕葫芦""葫芦刻绘",大抵同实而异称,惟因所刻之法(阴刻、阳刻、线刻、透雕)与所施之工(纯刻或刻兼绘)之不同,而有微别。
葫芦雕刻之含义,可自"其材""其刻""其饰"三端论之。其一,其材。葫芦雕刻之根柢在葫芦一物的材质特性。葫芦成熟之后,其外壳由木质化的纤维构成,质地坚实而富有韧性,干透之后色泽褐黄,温润如木、光洁如漆,最宜受刀。且葫芦中空,可行透雕镂空而不失其形;葫芦形美,可依其天然之形、之势而构图。故葫芦是"天赐"的雕刻之材,其可雕性不逊于木竹,其天然之趣则有过之。其二,其刻。葫芦雕刻之要,在于"刻"。刻之法不一:有阴刻,以刀凹入壳面,成线成面;有阳刻,剔去其地而留其纹,使纹样凸起;有线刻,仅以细刀划出线条,如白描之画;有透雕,镂空壳壁,使花纹通透。诸法各有其妙,而皆以刀为具、以壳为纸。其三,其饰。葫芦雕刻之成,终归于"饰"——即借雕刻以装饰葫芦,使其由自然之物变为可赏可用之器。故葫芦雕刻与一般纯雕刻之不同,在于它始终不离"器物"之体:所刻之葫芦,或为摆件、或为虫具、或为酒器、或为佩饰,雕刻既是艺术之表现,又是器物之装饰。此"体用合一"之趣,正是葫芦雕刻的特色所在。
材质特性

葫芦雕刻之所以能成一门独立工艺,其物质之基,全在葫芦本身的材质特性。葫芦为一年生蔓生草本,其果实初时为绿色肉质,成熟后外皮渐干、木质化,遂成坚硬的硬壳。此硬壳之可贵,约有以下数端。
其一,其性坚而韧。葫芦成熟之壳,其主要成分为木质素与纤维素,质地坚实而不脆,富有一定的弹性与韧性。故其受刀之时,既可承受刻划之力而不易崩裂,又不似陶石之苦硬难入。此一"坚而可入、韧而不脆"的性,正合于雕刻之需。其二,其质轻而空。葫芦中空,其壁甚薄,最宜于透雕镂空。艺人可镂空其壁,于葫芦之上作出通透的花纹、窗格、文字,而葫芦之整体形态犹存。此种"空"的特质,是葫芦得以成就"镂空"一路工艺的根本。其三,其色温而古。葫芦干后之色,多呈深浅不一的黄褐、棕褐,且随岁月而渐转红润,久之则色如琥珀、如枣红,温润可喜,是谓"包浆"。此一"色",或为葫芦雕刻所借(如依色之深浅刻作明暗),或为其底色(如刻后再施色)。其四,其形美而变。葫芦之形,有亚腰葫芦、长柄葫芦、圆葫芦、扁葫芦之别,又有大如斗、小如豆之分;其天然之形,或正或欹、或圆或长,皆有其趣。艺人治葫芦雕刻,多依其天然之形构思:圆者作花鸟,长者作山水,小者作把件,是谓"因形赋意"。其五,其面光而润。葫芦之外壳经打磨之后,光洁温润,易于受刀写字、易于附墨着色,故尤宜于线刻与刻字。葫芦之"光而不滑、润而不腻"的面,是雕刻能够精细入微的物质保证。综此五端,可知葫芦之所以能成为雕刻的佳材,非偶然也:其坚、其轻、其温、其美、其光,恰合于中国工艺"材美工巧"的理想。
历史源流

葫芦雕刻的历史,其源甚远,其流亦长,约可分上古之用、中古之饰、明清之盛三端论之。
其一,上古之用。葫芦是华夏先民最早驯化利用的植物之一。《诗经·豳风》有"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之句,壶即葫芦,可见其早入古人生活。《本草纲目》载葫芦"有长柄、短柄、圆、匏数种",古人以其为器用——为瓢、为壶、为舟、为笙,用途极广。《礼记·昏义》载"共牢而食,合卺而酳",卺即剖葫芦为二,夫妇各持其一以饮,是婚礼上的重要礼器。上古尚无"雕刻"之名,然葫芦既供器用,则剖削、钻凿之工自随之而生,此可视为葫芦雕刻的远源。其二,中古之饰。汉唐以来,葫芦之用渐广,佛教东传之后,葫芦又为僧道之器,与仙佛之教相缀。唐宋之时,葫芦之器渐入文人之目,或佩、或悬、或贮药。此时葫芦虽多为素器,然其上或题字、或刻铭、或施以简单的刻划,装饰之端渐开。宋人于器物上刻字题铭之风已盛,葫芦亦偶有其例。其三,明清之盛。葫芦雕刻之真正成熟与兴盛,当在明清。明清时期,文玩之风大炽,葫芦以其雅致、以其宜于把玩,遂成文人案头之宠。此时葫芦的加工之艺大进:有雕、有刻、有烙、有押、有范制。葫芦雕刻在明清之际,已由实用之器跻身文玩之列。明人文震亨《长物志》论器物,主张"宁古无时、宁朴无巧、宁俭无俗",葫芦以其朴而雅、古而拙,恰合此趣。清宫造办处更设作坊,专事各式葫芦器物之制,其中雕刻一项亦在其列。清人于葫芦之上刻山水、刻人物、刻诗文,纤悉备至,技艺之精,远迈前代。至近世,山东聊城、甘肃兰州、河北、天津等地,皆以葫芦雕刻著称,蔚成地方之艺,其传承至今不衰。
工艺与技法

葫芦雕刻之工艺与技法,可自其选料、其刻法、其工序三端论之。
其一,其选料。葫芦雕刻之首要,在于选料。其料须择"形正、壳厚、干透、无瑕"者:形正者,便于构图;壳厚者,耐于雕刻;干透者,不致日后变形开裂;无瑕者,成器完美。其料又有"新葫芦"与"老葫芦"之别:新葫芦色浅,宜于施色与雕刻;老葫芦色深而润,宜于素刻与把玩。此一选料之工,是葫芦雕刻成败之始。其二,其刻法。葫芦雕刻之刻法,大别有四。一曰阴刻,即以刀于壳面凹入刻划,其纹陷入壳中,或作线、或作面,是其最常见之法。二曰阳刻,即剔去纹样以外的地,使纹样凸起,成浮雕之效。三曰线刻,即以极细之刀于壳面刻出线条,如白描、如铁线,最宜于人物衣纹、花鸟枝叶的精细表现。四曰透雕,即镂空壳壁,使花纹通透,多用于虫具的蒙芯、盖口与摆件的背景。此四法各有所宜,艺人或单用一法,或数法并用,视题材与器形而定。其三,其工序。葫芦雕刻之制作,其工序大体为:选料、去皮、晾晒、打磨、定形、起稿、走线、刻纹、剔地、镂空、修整、清理、上蜡、把玩诸端。选料之后,先以水浸或刀刮去皮(俗谓"打皮"),去其外之绿皮与果肉,露出硬壳;而后悬挂晾晒,务使干透;干后以细砂纸打磨,务使光洁;继而据葫芦之形与色,构思其图,起稿于壳面;稿定之后,走线以定其骨,刻纹以定其形,剔地以求其凸,镂空以求其透;最后修整边缘、清理刀痕、施以薄蜡,一件乃成。其尤要者,在于"定形"与"起稿"二工:形定则图有所依,稿正则刻有所本。故一器之成,往往费时旬月,非朝夕可就。其四,其刀。葫芦雕刻之刀,多为自制之细刀,其形有平刀、斜刀、尖刀、圆刀之别,各司其用。平刀用于大面积剔地,斜刀用于清理边缘,尖刀用于细线游丝,圆刀用于弧形转折。其运刀之要,在"准"与"稳":准者,下刀无误;稳者,行刀有度。葫芦壳薄,尤忌用力过猛而伤及内壁,故须缓运其刀、徐图其进。
形制与题材
葫芦雕刻之形制与题材,可自其形制、其题材、其地域流派三端论之。
其一,其形制。葫芦雕刻之形制,随葫芦本身之形而定。其常见者,有长柄葫芦(宜于刻人物、山水,因其直而长,可作长卷式之图)、亚腰葫芦(即上下二球之中束者,宜于刻上下相映之图,如"福禄双全")、圆葫芦(宜于刻团花、圆光式之图)、扁葫芦(宜于刻扁平之面,如摆件、如佩饰)、小葫芦(宜于刻把件、虫具)。此外,尚有就葫芦之形稍加改造者,如去其柄、截其腰、接其口,使成别样之形。其二,其题材。葫芦雕刻之题材,极为丰富,约之有以下数类。一为吉祥图案,如"福禄双全"(葫芦谐音福禄)、"葫芦万代"(葫芦多子、蔓生绵长,寓绵延不绝)、"五福捧寿""福在眼前"等,皆取葫芦之谐音与寓意以入图。二为山水人物,多作渔樵耕读、携琴访友、竹林七贤、赤壁夜游之类,取其景致幽远、可作长卷。三为花鸟,以梅兰竹菊、荷花牡丹、仙鹤松鹿为多。四为诗文书法,或刻古今名句,或刻吉语联语,或刻器主之名号。五为博古器物,如鼎彝瓶炉之属。诸类之中,以吉祥图案最为普遍,以其最切于民间之愿。其三,其地域流派。葫芦雕刻之著名产地,南北皆有,风格各具。山东聊城之东昌葫芦,以刻制精细、题材广博著称,其地自古为葫芦集散之区,刻葫芦之艺传承有年,多作吉祥、人物、花鸟,雕镂精湛。甘肃兰州之刻葫芦,以微小精妙著称,尤以在极小的葫芦上刻字、刻山水、刻人物见长,其技有"微刻"之名,方寸之间,可容千字,是葫芦雕刻中的绝技。此外,河北、天津、北京等地,亦有刻葫芦之艺,多与文玩虫具相缀,风格有别。
代表实例
葫芦雕刻之代表实例,可自其传世之器、其馆藏之珍、其当代之制三端论之。
其一,其传世之器。明清两代传世的葫芦雕刻器物,数量可观,形制多样。其器或为摆件、或为虫具、或为酒器、或为佩饰,其上或刻山水、或刻人物、或刻诗文、或刻吉语。此类器物之神,在于雕刻与葫芦天然的形、色相合无间:刀痕依葫芦之纹而生,图意顺葫芦之形而变,遂成"天人合一"之趣。其二,其馆藏之珍。北京故宫博物院、中国国家博物馆、上海博物馆等机构,均藏有葫芦器物,其中不乏雕刻精工之作。清宫旧藏之中,有葫芦器皿、葫芦虫具、葫芦摆件一类,工艺精绝,代表了葫芦雕刻的宫廷水平。此类藏品,为研究葫芦雕刻的历史、技法与审美,提供了珍贵的实物。其三,其当代之制。当代的葫芦雕刻,承明清之余绪,各地艺人各擅其长。其制或循古法、或开新意,题材既有传统的吉祥、山水、花鸟,亦有反映时代的新题材。山东、甘肃、河北、天津等地的葫芦雕刻,多有艺人被认定为各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代表性传承人,其技艺通过师徒相授、通过展会与院校教育而得以延续。葫芦雕刻这一门古老的工艺,在当代仍保有其鲜活的生命。
文化内涵
葫芦雕刻之文化内涵,其核心在于葫芦一物在中华文化中所承载的丰厚寓意,以及雕刻一工所体现的工艺精神。约而言之,可自"福禄之寓""多子之愿""道器之趣""材美工巧"四端论之。
其一,福禄之寓。葫芦之谐音,最要者为"福禄"。葫芦音近福禄,故民间以葫芦为福禄之象征,葫芦之器遂成吉祥之器,葫芦之图遂成吉祥之图。以其谐音,葫芦又谐"护禄",寓保禄护福之意。故葫芦雕刻之上,最常见者即为福禄一类题材。此一谐音之寓,是葫芦深入民心、广受欢迎的关键。其二,多子之愿。葫芦多子,其籽繁多,且葫芦蔓生绵长、连绵不断,故又寓子孙繁盛、绵延不绝之意。《诗经·大雅·绵》以"绵绵瓜瓞"喻周人之兴盛,后世遂以"瓜瓞绵绵"为祝人子孙兴旺之辞,葫芦(瓠)正列其属。故葫芦之器,又为祈子、祝寿、贺婚之礼。其三,道器之趣。葫芦自汉唐以来,即为道家与仙家之器,是神仙所佩、方士所贮。八仙中的铁拐李以葫芦贮酒,道家的丹药以葫芦盛之,葫芦遂成超然物外、得道成仙的象征。此一道器之趣,使葫芦之器别有一种飘逸出尘的气韵,尤合文人之趣。其四,材美工巧。葫芦雕刻之理,终归于《考工记》"材美工巧"之说。葫芦有其材之美——坚、轻、温、润、形美;艺人有其工之巧——阴、阳、线、透、精微。材美而后工巧有所施,工巧而后材美得以彰。故葫芦雕刻所体现的,不独是艺人的手艺,更是"顺材之性、尽材之用"的工艺智慧。
综观葫芦雕刻一艺,其源远,其流长,其材美,其工巧。它承上古器用之余绪,经中古装饰之渐启,至明清而臻于大成,于近世而蔚为地方之艺。它既为民间吉祥器物,又为文人文玩清赏;既以雕刻见长,又与烙、押、范、绘诸法相济。此一葫芦之上的雕刻之艺,集材质之美、技艺之精、寓意之厚于一体,是中华工艺美术中别具情趣的一支,其价值历久而弥彰。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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